密林的瘴气裹着血腥味，黏在林修远的睫毛上。他搀扶着左臂中弹的顾凌峰，踩着满地腐叶往深山逃，身后的枪声渐远，却像鞭子似的抽在两人的神经上。幸存的劳工跟在后面，脚步踉跄，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散去。琅山的罂粟花在暮色里开得妖冶，那些血色花瓣，像一双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顾凌峰的伤口还在渗血，粗布包扎的纱布已经被染红大半。他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硬是没哼一声：“歇…… 歇会儿。” 他靠在一棵老榕树上，树干上布满青苔，湿滑得硌人脊背。
林修远扶他坐稳，转身警惕地看向来路。山谷里的枪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犬吠声。“黑蝎的猎犬。” 他低声说，指尖攥着那枚从茶铺老板身上搜出的罂粟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劳工们缩成一团，有人忍不住啜泣起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鞭痕，怯生生地拽住林修远的衣角：“警察叔叔，我们…… 我们能逃出去吗？”
林修远看着少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账本里那些被贩卖的孩童名单，想起雾港码头上那些空洞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能。有我们在，就能。”
话音刚落，顾凌峰的战术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那是出发前市局配发的加密设备，信号微弱，却在此时顽强地闪烁着红光。顾凌峰费力地掏出通讯器，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几秒钟后，乱码自动解码，变成一行冰冷的文字：暗网猎令已发，代号山鹰、猎隼，悬赏金五百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网猎令？” 林修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 那是黑蝎组织在暗网发布的追杀令，一旦挂上，全球的亡命徒都会闻风而至。这比山谷里的猎犬更可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猎手，防不胜防。
顾凌峰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抬手按了按通讯器的对讲键，电流声滋滋作响：“技术科，收到请回话。猎令发布者是谁？有没有办法拦截？”
通讯器里只有电流声，过了半分钟，才传来技术科焦急的声音：“顾队！信号太弱了！猎令是从琅山境内的匿名服务器发出的，我们无法追踪！而且…… 而且猎令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现在暗网论坛已经炸锅了，好多境外的雇佣兵都接了单！”
匿名服务器。林修远的心沉了下去。这说明，黑蝎在琅山的势力，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根深蒂固。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林修远扶起顾凌峰，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劳工，“我们必须赶到边境哨站，那里有驻军。”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边境地图，借着暮色辨认方向，“往南走，翻过前面那座断魂崖，就是国境线。”
断魂崖。这个名字让劳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颤声道：“那地方…… 那地方是禁地，常年有瘴气，还有悬崖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
“总比落在黑蝎手里强。” 顾凌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挣扎着站起来，左手紧紧攥着枪柄，右手按着流血的左臂，“走！现在就走！天黑透之前，必须赶到栈道入口！”
一行人摸黑赶路。密林里的夜露很重，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冷得人直打哆嗦。犬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猎手的呼喝声。林修远走在最前面，匕首劈开挡路的藤蔓，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滴在腐叶上，很快被夜色吞噬。
顾凌峰断后，他的脚步越来越沉，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目光警惕地扫过身后的密林。突然，他看到一道黑影在树影里一闪而过。
“有人！” 顾凌峰低喝一声，猛地举枪瞄准。
黑影没有停顿，反而朝着他们的方向甩出一个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劳工们脚边，发出 “滋滋” 的声响。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是催泪弹！” 林修远大喊，“捂住口鼻，别呼吸！”
劳工们乱作一团，有人被呛得剧烈咳嗽，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密林深处跑。林修远和顾凌峰背靠背，在白烟里摸索着，试图安抚慌乱的人群。就在这时，几道寒光破空而来，是淬了毒的弩箭。
林修远眼疾手快，挥刀劈开一支弩箭，箭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树干上，箭尖的幽蓝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是雇佣兵！” 他嘶吼着，将身边的少年护在身后。
白烟渐渐散去，五道黑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为首的是个高鼻梁的外国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弩，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舔了舔嘴唇，用生硬的中文说：“五百万，到手了。”
顾凌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枪里只剩下三发子弹，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几乎抬不起手。他看向林修远，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你带劳工走，我来断后。” 顾凌峰低声说，手指已经扣紧了扳机。
“要走一起走！” 林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将罂粟徽章攥得更紧，那枚徽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们要的是我们，不是劳工。我们引开他们，你带劳工从侧面绕去断魂崖。”
顾凌峰还想说什么，刀疤雇佣兵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弩箭破空的声响刺耳，子弹呼啸着擦过耳边。林修远猛地推了顾凌峰一把：“快走！记住，边境哨站的坐标是北纬 22 度 17 分！”
他说完，提着匕首就朝着雇佣兵冲了过去。顾凌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牙，转身对着惊慌失措的劳工大喊：“跟我来！快！”
林修远的匕首刺中了一名雇佣兵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刀疤雇佣兵的弩箭紧随而至，林修远侧身躲避，弩箭钉在他的肩膀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反手将匕首插进另一名雇佣兵的大腿。
“抓住他！” 刀疤雇佣兵嘶吼着。
林修远且战且退，他知道，自己必须拖延时间，必须让顾凌峰带着劳工们安全抵达断魂崖。他的肩膀血流不止，视线开始模糊，匕首的刀刃上沾满了鲜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犬吠声。是黑蝎的猎犬追上来了。
刀疤雇佣兵的脸色变了。他显然不想和黑蝎的人分一杯羹，犹豫了片刻，对着手下吼道：“撤！”
雇佣兵们迅速撤退，消失在密林里。林修远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他拔出肩膀上的弩箭，鲜血喷涌而出。他咬着牙，撕下衣角，简单地包扎伤口。
犬吠声越来越近。林修远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着与断魂崖相反的方向跑去。他要把黑蝎的人引开，要给顾凌峰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夜色越来越浓，琅山的罂粟花在风里摇曳，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林修远的脚步踉跄，意识渐渐模糊。他的口袋里，蓝金账本的边角硌着他的腰侧，那是父亲的遗志，是无数人的希望。
他不知道顾凌峰他们有没有安全抵达断魂崖，不知道那些劳工能不能逃出生天。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顾凌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林修远！我看到边境哨站的灯光了！劳工们安全了！你在哪里？你听到了吗？”
林修远笑了，嘴角溢出鲜血。他靠在一棵罂粟花旁，看着远处断魂崖的方向，那里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他按下对讲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听到了…… 顾凌峰…… 我引开了他们…… 你们…… 一定要活下去……”
通讯器那头传来顾凌峰撕心裂肺的呼喊。林修远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他看到黑蝎的猎犬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看到那些血色的罂粟花，在他眼前，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暗网的猎令还在闪烁，悬赏金的数字刺目。但林修远知道，他没有输。至少，那些劳工安全了。至少，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夜色里，琅山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罂粟花瓣，像一场血色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