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御书房时,秋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已湿透。
刚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皇帝的多疑、试探、敲打,他都一一接下了。
他知道皇帝在试探他,但他必须展现聪明——不展现,显得无能;展现太过,又招猜忌。这个度,很难把握。
但他做到了。
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在皇帝面前,完全藏拙是行不通的。皇帝需要的是有用的人,而不是废物。他要做的,是展现“有限度的聪明”——让皇帝觉得他有价值,但又不构成威胁。
他知道陛下为何肯陪他演戏。
因为陛下也需要这场戏,也需要他这把“刀”。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把刀——锋利,但不伤人主;有用,但不越本分。
这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走过去了。
“沈公子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逸回头,见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杏黄色常服的男子站在廊下。他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正是太子赵暄。
沈逸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沈公子不必多礼。”太子快步上前扶起他,“本宫在此等候多时,只为当面道一声谢。”
“道谢?”沈逸装糊涂,“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齐王倒台,朝中肃清,本宫的处境……好了许多。沈公子此番,虽为自保,却也帮了本宫一个大忙。”
这话说得坦诚。沈逸心中一动,这位太子,倒是比齐王坦荡。
“殿下言重了。”他依旧谦恭,“草民只是侥幸。”
“侥幸也罢,谋划也罢,结果如此。”太子微微一笑,“本宫记着这份情。日后若有需要,沈公子尽管开口。”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告辞离去。
沈逸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位太子,似乎可以结交。
当然,要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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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府时,已是午后。
沈清音在正厅等他,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如何?”
“过关了。”沈逸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陛下赐了‘御用商贾’的牌子,没给官做。”
“这是好事。”沈清音递过茶盏。
“我知道。”沈逸接过茶,一饮而尽,“就是心累。跟皇帝说话,比跟齐王斗智斗勇还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顺手攒了个人情。”
“人情?”
“太子的人情。”沈逸把宫里的相遇说了说,“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将来……谁知道呢?”
沈清音蹙眉:“逸弟,皇室中人,还是……”
“知道知道。”沈逸摆摆手,“保持距离,顺其自然。人家示好,咱们不拒绝,但也不上赶着。这样最安全。”
他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袭人。
“清音姐,”他忽然道,“你说,咱们沈家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清音想了想:“陛下既给了‘御用商贾’的名头,咱们便好好经营。稳扎稳打,不张扬,不越界。”
“对。”沈逸点头,“但也不能太保守。机会来了,该抓住还是要抓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齐王倒台,空出来不少产业。咱们吃不下,也不能吃——太扎眼。但捡些边边角角,应该没问题。”
“还有,”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陛下让我‘随时入宫奏对商事’,这是给了咱们一道护身符。从今往后,只要不犯法,沈家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了。”
沈清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堂弟,比三个月前成熟了许多。
那种懒散还在,但懒散之下,多了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逸弟,”她轻声道,“你变了。”
沈逸笑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厉害了。”沈清音实话实说。
沈逸哈哈大笑。
“所以……”她轻声道,“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沈逸笑过了,又瘫在椅子上,“但他装作不知道,陪我把戏演完。因为他需要这场戏,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除掉齐王。”
他顿了顿:“而现在,戏演完了,演员该领片酬了。我的片酬就是‘御用商贾’这块招牌——比官职实惠多了。”
沈清音看着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堂弟,不仅在和齐王斗,也在和皇帝博弈。而最可怕的是——他赢了。
不是赢了一局,是赢得了继续下棋的资格。
“逸弟,”她轻声问,“你累吗?”
沈逸笑了:“累。但值得。”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这一局,他赌赢了。
用三个月的时间,用沈家的存亡,赌陛下是明君,赌陛下也需要他这把“刀”。
他赌对了。
从今往后,沈家有了护身符,他有了施展的空间。
而大周朝的商业版图,将因为他,彻底改变。
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