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沈府东侧那片原本荒废的园子,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三层高的青砖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楼前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沈氏商行总号”,字是沈伯渊亲笔所题,笔力遒劲。
楼里更不得了。一楼是宽敞的议事厅,能同时容纳上百人;二楼是各房主事、掌柜的办事房;三楼则是沈逸的“总战略部”,墙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图表,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小旗,标注着沈家在全国各地的产业。
此刻,沈逸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像将军点兵一样,在沙盘上指指点点。
“京城这边,”竹竿点在沙盘中央,“咱们原有的粮铺十二家,布庄八家,加上这三个月新开的酒楼两家、药铺一家——记住,所有新铺面,要么是租的空铺,要么是买的干净产业,齐王倒台后官府拍卖的那些,一概不碰。”
他移向江南:“苏州、杭州、扬州,各设分号。丝绸、茶叶、瓷器,这三样是主打。咱们走新路子——不和本地老字号抢生意,专做他们看不上的‘新式样’。苏绣太贵?咱们做‘平价精绣’,让普通百姓也穿得起好绣品。”
竹竿再往南:“广州、泉州,海贸据点。不碰齐王原来的走私线,咱们走明路,正经报关,正经纳税。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玻璃——这些稀罕物,利润是高,但风险也大。所以咱们只做小批量,试水。”
最后点向西北:“西安、兰州,陆路枢纽。皮毛、药材、马匹——这些生意,得找可靠的合伙人。齐王原来那些‘合作伙伴’,一个不要,全部重新找。”
他说完,放下竹竿,环视着围在沙盘旁的众人——沈伯渊、沈仲瑾、各房主事、大掌柜,还有特意从江南赶回来的几位分号负责人。
“都听明白了?”沈逸问,“咱们沈家扩张,讲究一个‘干净’。不该碰的不碰,不该拿的不拿。”
沈仲瑾松了口气:“逸儿这话在理。齐王那些产业,看着肥,实则烫手。咱们不沾是对的。”
但一位老掌柜忍不住开口:“逸少爷,您说不碰齐王的产业,老朽理解。可……可齐王倒台后,他手下那些掌柜、账房、伙计,如今流散各处,其中不少是真有本事的。这些人……咱们能不能用?”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众人都看向沈逸。人才,永远是商号扩张最大的瓶颈。
沈逸沉吟片刻,缓缓道:“人可以用,但要甄别。”
他走到墙边,拉开那幅巨大的组织结构图旁的另一幅布帘——后面是一张“人才甄别流程图”。
“齐王手下的人,分三种。”沈逸拿起竹竿讲解,“第一种,是齐王心腹,参与过那些不法勾当的——这种人,再好也不能用。”
“第二种,是只负责经营、不知内情的普通掌柜伙计——这种人,要经过严格审查,确认干净后,可以择优录用。”
“第三种,”他顿了顿,“是原本就不满齐王所为,或被排挤的边缘人——这种人,只要查实,可以重用。”
他转身看向众人:“咱们沈家用人的原则就八个字:唯才是举,以德为先。才,看本事;德,看品行。齐王的人也好,别家的人也罢,只要符合这八个字,沈家大门敞开。”
沈伯渊点头:“逸儿考虑得周全。只是……审查如何做?”
“成立‘人事审查组’。”沈逸早有准备,“由二叔牵头,赵老辅助,抽调各房可靠老人,专门负责审查新人。每录用一人,必须三人联名担保,审查记录存档,随时可查。”
这套制度太严密了,严密的让人安心。
“还有一个问题。”那位江南回来的老掌柜又问,“各地商情不同,咱们这套规矩,到了地方上……”
“所以要‘因地制宜,坚守核心’。”沈逸接话,“总号定三条铁律:一不违法,二不欺客,三不做假账。在这三条之内,分号掌柜可以灵活调整。江南人讲究,咱们就把包装做精美;西北人豪爽,咱们就把份量给足。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条走到哪都不能变。”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散会时,沈仲瑾特意留下沈逸。
“逸儿,”他压低声音,“你实话告诉二叔——咱们现在这样扩张,陛下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沈逸笑了:“二叔放心,陛下不但不会有想法,还会高兴。”
“为何?”
“因为沈家越‘干净’,越‘守法’,就越证明陛下当初保咱们保对了。”沈逸轻声道,“陛下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充盈内库、又不惹麻烦的‘钱袋子’。咱们现在这样——规规矩矩做生意,明明白白交税,吸纳流散人才稳定市面,还不碰那些烫手产业——陛下看在眼里,只会觉得:嗯,沈家懂事。”
沈仲瑾恍然:“所以你才坚持不碰齐王的产业?”
“那只是其一。”沈逸望向窗外,“其二,齐王的产业,水太深。今天咱们吞了,明天就可能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沈家‘趁火打劫’、‘贪得无厌’。与其将来麻烦,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他顿了顿,笑了:“再说了,赚钱的路子千千万,何必盯着别人碗里的?咱们自己开拓市场,自己培养人才,虽然慢点,但踏实。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沈仲瑾看着这个侄儿,心中感慨万千。
十六七岁的年纪,看得比许多老江湖还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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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逸独自站在总号大楼的顶楼。
这是他的专属观景台——三面琉璃窗,视野开阔。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大半条街的景色,还能看到远处皇城的飞檐。
安竹端了茶上来:“少爷,您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不累吗?”
“不累。”沈逸接过茶,抿了一口,“我在看咱们沈家的‘江山’。”
他指着窗外:“你看,对面那家绸缎庄,三个月前还是王记,老板是齐王的人,现在关门了。斜对面那粮铺,原来姓周,也倒了。这条街上,倒下了多少家?”
安竹数了数:“少说有七八家。”
“但他们空出来的铺面,咱们一家没要。”沈逸淡淡道,“不是不敢要,是不值得。与其接这些可能有隐患的铺子,不如在旁边开新铺——地段差不多,装修更新,货品更全,服务更好。”
他转身,指着沙盘上那些新插的小旗:“这些,才是沈家真正的根基。干干净净,从零做起。虽然累,但踏实。”
安竹似懂非懂:“可少爷,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慢了?别人都在抢……”
“抢来的,终究不稳。”沈逸放下茶盏,“商道如棋,要看十步之后。现在抢得欢的,三年后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咱们要做的,是三十年、五十年后还在的生意。”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那些连线:“你看,现在咱们的摊子是铺得不大,但每个点都扎得深。江南的丝绸,咱们从养蚕就开始管;西北的药材,咱们在产地设收购点;海贸的货物,咱们有专门的船队……”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这才叫根基。等这些根基扎稳了,长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参天大树。”
安竹被他说得心潮澎湃:“少爷,那……那咱们现在,算不算‘位极人臣’了?”
沈逸被逗笑了:“你又来了。咱们是商贾,哪来的‘位极人臣’?”
“可是……”安竹挠头,“陛下看重您,太子敬重您,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
“那是因为咱们有用,且安全。”沈逸走回窗边,望着远处的皇城,“陛下需要沈家这样的商贾——能赚钱,能稳定市面,能提供税银,还不惹事。太子需要沈家这样的助力——有财力,有人脉,还不涉党争。”
他转过身,笑了:“所以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刚刚好。有影响力,但不越界;有实力,但不张扬。这才是最安全的位置。”
安竹终于听明白了:“所以少爷您说……有资格当一条安全的咸鱼了?”
“对。”沈逸躺回那张特制的摇椅,椅子吱呀吱呀晃起来,“摊子铺开了,规矩定好了,人才用起来了。我只需要每月看看报表,每季开开会,剩下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就可以这样躺着,喝喝茶,看看云,想想还有什么新点子。”
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
沈逸觉得,这一刻,很惬意。
三个月的生死搏杀,换来此刻的安宁。
沈家稳了,稳得干干净净,稳得坦坦荡荡。
虽然离真正的“咸鱼”还有距离——毕竟这么大摊子,总要有人掌舵——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哪天就被抄家灭族。
这就够了。
“少爷,”安竹忽然想起什么,“顾大人那边又传话了,说陛下看了咱们送上去的‘新式记账法试行方案’,批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甚好。”
沈逸笑了。
这就够了。
陛下说“甚好”,就是认可。
认可沈家的做法,认可沈家的规矩,认可沈家这条“干净”的路。
摇椅继续晃着。
阳光继续照着。
沈逸忽然想起一句话:大道至简。
做生意也一样。不贪,不急,不走捷径,规规矩矩,反而走得最快,最稳。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腊月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就像沈家现在走的路,干干净净,明明朗朗。
他知道,前路还长。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最安全、最稳妥的走法。
摇椅吱呀吱呀。
阳光暖暖和和。
一切都刚刚好。
沈逸笑了,重新闭上眼睛。
小年了。
今年这个年,沈家要好好过。
因为从今往后,每一个年,都会这样过。
平安,喜乐,富足,干净。
这是他给这个家的承诺。
也是他给自己的,犒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