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还未散尽,沈府里张灯结彩的装饰都还没撤下。沈逸却在自己的“总战略部”里,铺开一张洒金笺,慢悠悠地磨墨。
安竹在一旁伺候笔墨,看着自家少爷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少爷这又是要写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墨磨好了,沈逸提起笔,在笺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大字:
“辞呈书”。
安竹眼睛瞪得溜圆:“少、少爷!您这是……”
“退休申请。”沈逸头也不抬,继续往下写,“本人沈逸,年十六,自去年九月入主家以来,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为沈家改革献策,幸不辱命。今沈家已步入正轨,商业网络初成,规章制度完备,人才济济……故特请辞去‘总战略部总监’一职,归隐田园,安享余生……”
他写得慢条斯理,字迹工整,内容却把安竹看得心惊肉跳。
“少爷!您不能走啊!”安竹差点跪下了,“沈家上下都指着您呢!您这、这要是走了……”
“谁说我走了?”沈逸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迹,“我就是辞个职,不当这个‘总监’了。以后就在家里躺着,喝喝茶,看看书,逗逗鸟——多好。”
他把辞呈叠好,装进一个特制的信封,递给安竹:“送去给大伯。记住,要郑重,要正式。”
安竹捧着那封信,手都在抖:“少爷,您真不是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沈逸一脸正经,“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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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沈府正厅。
沈伯渊看着手里的辞呈,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胡闹!”他拍案而起,“简直胡闹!”
沈仲瑾接过辞呈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逸儿要……退休?他才十六!”
“我看他是闲得慌!”沈伯渊在厅里踱来踱去,“三个月前说要当咸鱼,三个月后把摊子铺这么大,现在说要退休?他这是把沈家当什么了?玩具?玩够了就扔?”
正说着,沈逸晃晃悠悠地进来了。他换了身宽松的月白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手里还拿着个苹果,边走边啃,那样子悠闲得像是在逛自家花园。
“大伯,二叔,早啊。”他打招呼,“辞呈收到了吧?”
“逸儿!”沈伯渊指着他,“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沈逸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这三个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的心比老黄牛还多。现在沈家稳了,我也该歇歇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您看啊,商业网络铺开了,规章制度定好了,人才班子搭起来了,连陛下那边都打点妥当了。我这个‘总监’,已经完成历史使命了。该功成身退了。”
沈仲瑾哭笑不得:“逸儿,你才十六,退什么休?人家六十岁的老掌柜还在一线忙活呢!”
“那是他们想不开。”沈逸理所当然地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现在有钱有闲,不享受享受,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牙都掉了,才想起要休息?”
这话说得……竟让人无法反驳。
沈伯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逸儿,你听大伯说。沈家现在虽然稳了,但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那些新想法,新点子,离了你,谁能想出来?”
“离了我,地球照样转。”沈逸啃完苹果,把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痰盂,“大伯,您要对自己有信心。这三个月,我教的那些东西,赵老学会了,二叔学会了,各房主事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有他们在,沈家倒不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我也不是完全撒手。有事可以问我,有难题可以找我——我就是不当这个‘总监’了,太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元嘉像阵风似的冲进来,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他冲到沈逸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抱住沈逸的大腿就开始嚎:
“逸哥哥!你不能走啊!沈家不能没有你啊!”
这动静太大,把厅里厅外的人都惊动了。仆役们探头探脑,各房主事闻讯赶来,不一会儿,正厅里就挤满了人。
“逸少爷,您可不能走啊!”赵老颤巍巍地走上前,老泪纵横,“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您这样的英才!沈家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您这一走……”
“就是就是!”阿福也从人堆里挤出来,“逸先生,您走了,咱们这些伙计怎么办?谁给咱们定规矩?谁给咱们发奖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的劝,哭的哭,挽留的挽留。那场面,不像是要辞个职,倒像是要生离死别。
沈逸被围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辞个职,当条咸鱼,怎么搞得跟负心汉抛弃全家似的?
“停!停停停!”他举起双手,“都别哭了!我说要走了吗?我说要离开沈家了吗?”
众人一愣。
“我就是辞个职,不当这个‘总监’了。”沈逸哭笑不得,“我还是沈家的人,还住在沈府,每天还吃饭睡觉。你们想见我,随时能见。有事问我,我还能答。我就是……不想管那么多具体事了,想清闲清闲。”
沈元嘉还抱着他的腿:“那、那逸哥哥你答应不走了?”
“不走不走。”沈逸把他拉起来,“我就是想休息休息,不是要离家出走。你放手,我裤子要被你拽掉了。”
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沈伯渊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逸儿,既然你执意要辞去‘总监’一职,大伯也不强留。但——”
他顿了顿:“沈家不能没有你坐镇。这样吧,大伯做主,聘你为沈家‘终身战略顾问’。这个职位,不用管具体事务,不用每天点卯,但沈家遇到大事,你得帮着出主意;有好的想法,你得帮着谋划。如何?”
沈逸眨眨眼:“终身顾问?听起来像是……”
“虚职,但重要。”沈伯渊接话,“月俸照发——按‘总监’的标准。府里最好的院子给你住,最好的厨子给你做饭。你只需要每月来开一次会,平时……爱干嘛干嘛。”
这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得沈逸都不好意思拒绝。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大伯,您这是……把我架上去了啊。”
“不是架,是请。”沈伯渊认真道,“逸儿,沈家能有今天,你是首功。这份情,沈家上下都记着。你现在想休息,我们理解,也支持。但这个‘顾问’,你得当——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沈家上下安心。”
话说到这份上,沈逸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挠挠头:“行吧。不过说好了啊——每月就开一次会,平时别找我。我真要休息。”
“成交!”沈伯渊一拍桌子,“从今日起,沈逸就是沈家‘终身战略顾问’!”
厅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沈元嘉破涕为笑,又要扑上来抱大腿,被沈逸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好了好了,散了吧。”沈逸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我这儿还没吃早饭呢。”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等人都走了,沈逸重新瘫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竹凑过来,小声问:“少爷,您这算是……退休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沈逸苦笑,“辞了‘总监’,来了个‘终身顾问’。这就是传说中的退而不休吧。”
他摇摇头:“不过也行。至少不用每天操心那些具体事了。每月开一次会,看看报表,提提意见——这工作量,勉强能接受。”
正说着,厨房派人来问:“逸少爷,今日早膳想用些什么?”
沈逸眼睛一亮:“有蟹黄包吗?”
“有,刚出屉的。”
“来两笼!再配碗小米粥,一碟酱菜。”沈逸来了精神,“就在我院里吃——把摇椅搬到廊下,我要边晒太阳边吃。”
“是!”
仆人退下后,沈逸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暖洋洋的。
虽然没完全退休,但至少……清闲了一大半。
以后的日子,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躺着晒太阳,可以想干嘛干嘛。
至于沈家的事——每月开一次会,足够了。
他相信,有他打下的基础,有他培养的人才,沈家这条大船,已经能自己航行了。
而他,终于可以从船长,变成乘客。
偶尔指点一下航向,大部分时间……躺着看风景。
这感觉,不错。
沈逸伸了个懒腰,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院里走。
路过中庭时,看见沈清音站在桂花树下,正在修剪枯枝。
“清音姐。”他打招呼。
沈清音回头看他,嘴角微扬:“谈妥了?”
“妥了。”沈逸笑道,“终身顾问,月俸照拿,活少事少——完美。”
沈清音轻声道:“其实……大家是真舍不得你。这三个月,你已经成了沈家的主心骨。”
“主心骨太累。”沈逸摇头,“我还是当个‘顾问’舒服。有事问问,没事歇着。”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清音姐,过几日春暖花开,咱们去城外踏青吧?听说西山桃花开得好。”
沈清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逸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色的常服照得发亮。
沈清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堂弟,或许真的能找到他想要的,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
虽然她觉得,以他的性子,怕是闲不了多久。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休息了。
好好休息。
因为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而沈家,已经准备好,在他打下的基础上,继续前行。
有他在后面看着,就够了。
桂花树下,沈清音轻轻剪下一枝枯枝。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