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邺城南宫别院。
月色被薄云遮掩,只在云隙间漏下些许朦胧清辉。庭院深深,竹影摇曳,偶有夜鸟啼鸣划过寂静。
娄雨带着十二名黑衣杀手,如鬼魅般潜至西墙外。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四散,占据各处要位。他自己则无声跃上墙头,伏在阴影里观察。
院中唯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立。
娄雨眯起眼睛。虽说李慕白已受重创,但追影楼十三剑的前车之鉴犹在,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组封门,二组控窗,三组随我突入。”他压低声音吩咐道,“记住,只逼不杀。若他逃往观星楼方向,不必死追。”
“若他……不逃呢?”身旁杀手低声问。
娄雨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不得不逃。”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掠出!
十二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扑向那间亮灯的厢房。
......
......
屋内,李慕白正盘膝调息。
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冷汗。
南宫婉守在窗边,手中紧扣淬毒银针。她看似镇定,指尖却已微微发白。
“他们来了。”李慕白忽然睁眼。
话音未落——
门窗同时破裂!
十二道黑影如潮涌入,刀剑寒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这些人行动默契至极,甫一现身便结成阵势,封死所有退路。
南宫婉银针疾射,却只听“叮叮”数声,尽数被格开。她心头一沉。
娄雨最后一个踏入房门。
他目光扫过李慕白,落在南宫婉身上,忽然开口道:“南宫小姐,此事与你无关。现在离开,可保平安。”
南宫婉冷笑道:“做梦。”
“那就得罪了。”
娄雨抬手。十二名杀手同时出手!
六人结阵困住南宫婉,另外六人则直扑李慕白。
李慕白强提一口气,心意道流转周身,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剑网间飘忽闪避。
可每一次腾挪,都牵动伤势。第三招时,他胸口一闷,嘴角已溢出血丝。
“李大哥!”南宫婉急呼欲突围,却被六人死死缠住。这些杀手单打独斗或非她敌手,但配合精妙,她一时竟脱身不得。
娄雨冷眼旁观,心中暗惊。
李慕白明明重伤至此,身法却依旧诡异难测。好几次剑锋眼看就要及体,他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仿佛能预知所有攻击。
这就是心意道?
娄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想着今日若不能将他逼入观星楼,回去也无法交代。
于是喝令:
“变阵!”
六名围攻李慕白的杀手忽然同时变招。这一次,剑光不再留情,招招直指要害!
李慕白瞳孔微缩。
电光石火间,他身形疾退,撞向身后墙壁!
“轰!”
木板墙壁应声而破。李慕白借这一撞之力,如离弦之箭射入院中,落地时踉跄两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但他没有停,径直向东侧院墙掠去。
观星楼在城东。
李慕白已经被逼到了他们计划的方向。
娄雨眼中精光一闪道:“追!”
十二名杀手如影随形。
南宫婉也想追去,却被娄雨反身一剑逼退。他深深看她一眼道:“南宫小姐,适可而止。”
说罢纵身跃出破洞,消失在夜色中。
......
......
夜色深浓,长街空寂。
李慕白在前疾奔,转过一条街巷,前方忽然又出现三个人影。
为首者正是在北凉被南宫婉刺瞎一只眼睛的苏天禄。
他盯着李慕白,缓缓道:“李慕白,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李慕白脚步一顿。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此刻的他,已濒临油尽灯枯。
“今日,我要用你的血,祭我这只眼睛。”
苏天禄缓缓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话音落,剑光起!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蛇,直取李慕白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自斜刺里飞来。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个青衫人影挡在了李慕白身前。
来人背对着他,朗声道:“苏天禄,以多欺少,趁人之危,可不是英雄所为。”
苏天禄独眼骤缩,道:“谢云流?!”
听雨楼年轻一代第一剑,谢云流。
他怎会在此?
谢云流没有回答,只侧头对李慕白低声道:“李兄快走,这里有我。”
李慕白深深看他一眼道:“多谢!”转身继续向东。
苏天禄欲追,却被谢云流一剑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
长街之上,剑气骤起。
而远处,观星楼楼顶那盏长明灯,在黑暗里亮如星辰。
李慕白咬牙,却没有往观星楼去。
他身上有令牌,只要踏入观星楼,萧家自然奈何不得他。但是他却不想这样做,就算再危险,他也不想把麻烦带给天机阁。
观星楼他是要去的。
但不是在这样一种境况下。
于是。
他身形一折,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南宫婉还在别院,他放心不下。
......
......
娄雨赶到时,只见苏天禄与谢云流斗得难解难分。
谢云流似乎无意与萧家结仇,出手留有余地;苏天禄见击杀李慕白的机会已失,亦未拼命。二人剑来刀往,看似激烈,实则都留了分寸。
娄雨抱臂旁观,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苏天禄一剑迫退谢云流,忽然收剑。
谢云流亦未追击。
他的目的已达到。
“苏堂主截杀李慕白,”娄雨缓缓开口道,“可是为了报仇?”
苏天禄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苏堂主可知,自己闯了什么祸事?”
“少在这里聒噪!”苏天禄拂袖而去。
他原本打算击杀李慕白后嫁祸娄雨,未料半路杀出谢云流。人算不如天算,反倒落了把柄在对方手中。
娄雨看向谢云流,道,“只是好奇,谢公子怎会与苏堂主动上了手?”
“切磋而已。”
此时南宫婉也追了过来。见到谢云流,她微微一怔道:“谢公子,可曾见到李大哥?”
谢云流往观星楼方向一指道:“往那边去了。”
南宫婉立即追去。
待她走远,娄雨才对谢云流道:“谢兄若有空,不妨来四海楼坐坐。”
“好说。”
娄雨朝李慕白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追上去。
......
......
李慕白回到南宫别院时,院中空无一人。
不见南宫婉,他心头一紧:莫不是自己走后,她遭了毒手?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萧家若铁了心开罪南宫家,当时就该下手,何须客气?他们未动南宫婉,说明尚有顾忌。
正思忖间,脚步声响起。
福伯从外面回来了,见到李慕白先是一怔,随即道:“李公子,您怎么……”
“方才遭遇四海楼袭击。”李慕白急问,“南宫姑娘呢?”
“姑娘......”福伯道,“姑娘没跟你在一起?”
住转身要走,却被福伯叫住,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
“我去找南宫姑娘。”
话音还未落定,人影已不见了。
......
......
四海楼。
萧定山高坐堂上,娄雨躬身立于阶下,神色恭谨中透着惶然。
“李慕白当真去了观星楼?”
“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你亲眼见他进去了?”
“……未曾。”
萧定山眉头一皱道:“未曾?”
“南宫家那位小姐,此刻正在观星楼前要人。”娄雨低头道,“卑职追到那里,不敢擅闯观星楼,这才回来禀报。”
“三老爷不日便回,你就这样交代?”萧定山声音转冷,“此事出不得半分岔子。”
“那……卑职再去确认?”
“如何确认?”
娄雨语塞。
萧定山盯着他,缓缓道:“李慕白,根本不在观星楼。”
娄雨猛地抬头:“楼主怎知……难道……”
“难道什么?”
“卑职一路追去,未见李慕白,却撞见苏堂主。”娄雨小心翼翼道,“李慕白未去观星楼,莫非……是被苏堂主截杀了?苏堂主那时出现在那地方,实在蹊跷。楼主是否要问问苏堂主?”
“我该怎么做,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萧定山声音一沉。
娄雨慌忙躬身:“卑职失言。”
“下去。继续追查,务必亲眼见到李慕白踏入观星楼。”
“是。”
待娄雨退下,萧定山独坐堂中,面色阴沉。
......
......
观星楼外,南宫婉的争执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李大哥都是苏姑娘的好友!你说他不在,我不信。除非让我亲眼见见苏姑娘,听她亲口告诉我!”
守门的婢女面露难色,却仍拦在紧闭的大门前道:“姑娘,苏姑娘真的不在此处……”
“那这观星楼现在谁主事?”南宫婉不依不饶,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要见管事的人!”
她这副模样,全然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冷静,倒真像个胡搅蛮缠的泼辣女子。
李慕白戴着斗笠隐在人群外围,看得心急如焚。他本是不愿将麻烦引到天机阁,可南宫婉这么一闹,反倒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此处。四周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他若此时现身,怕是立刻就会暴露。
正焦灼间,福伯也匆匆赶到了。
......
......
半个时辰后,城外竹舍前。
“我知道你不在观星楼。”南宫婉忽然转身,对李慕白嫣然一笑,“你这么在乎苏姑娘,定然不会把麻烦引到她那里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啊,是故意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是观星楼的朋友。这样,天机阁便不好袖手旁观——否则,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李慕白怔住。
眼前的南宫婉笑得天真烂漫,可这番话里的心思,却深得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不……你还是去观星楼吧。”她笑容淡了些,轻声道,“萧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天机阁,他们不敢惹。”
福伯已先行回城,这里只剩他们二人。
李慕白望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莹白如玉,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与天真笑容截然不同的复杂光色。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南宫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难道你不想见苏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苏姑娘确实不在此处……我只是想,以你与她的交情,观星楼应当不会不管你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竟微微红了。
她气恼自己。
在这最紧要的关头,能护住他的竟不是南宫家,而是那个与她素昧平生的苏晓所在的观星楼。她最不愿将李慕白与苏晓扯在一起,可偏偏此刻,唯一能提供庇护的,似乎只有那里。
李慕白却未读懂她这番曲折心事,只沉声道:“观星楼,我现在不能去。”
“你是怕给苏姑娘添麻烦?”南宫婉抬眸看他,眼底有水光浮动。
“我自己的事,不想牵连旁人。”李慕白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南宫姑娘,往后你也……莫要再与我牵扯了。与我有关,只会惹来麻烦。我该走了。”
“你走。”
南宫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李慕白一愣。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苏姑娘。那你去找她好了,何必管我?”她转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李慕白急着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戳着你痛处了?”南宫婉猛地回头,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你口口声声说怕连累我,可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时……我有多难过?”
李慕白彻底怔住。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她泪湿的脸上,那些强装的狡黠,刻意的心机,此刻全都碎成了眼底最真实的委屈与伤痛。
他忽然明白了。
她那些胡闹、那些算计,甚至故意将他推向观星楼……
都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不得不用这些笨拙的方式,试图在绝境中为他寻一条生路。
哪怕那条路上,站着的是另一个女子。
夜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像一声声叹息。
李慕白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南宫婉,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去,又沉沉地疼了起来。
他缓缓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停在半空。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地道,“我……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南宫婉抬起泪眼看他,咬着唇,没说话。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竹影间静静交叠。
远处,邺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星河坠入人间。
风过竹梢,沙沙声响绵延如私语。
将那些刀光剑影,生死追逐仿佛被婆娑的竹影都拂远了,拂淡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片竹林,这阵穿林风,这捧如水月华,和眼前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