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女子走了，如同她来时一样，带着月光般的清冷与神秘，只留下一块冰凉的鬼首令牌，和一句更冰凉的警告。
书斋内，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屋顶破开的大洞灌入夜风，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瘫软在地的钱掌柜早已被伙计扶下去“压惊”，此刻这里只剩下陆小凤、花满楼、司空摘星和诸葛云四人。
“小心你身边的人……”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司空摘星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怪叫道：“她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开什么玩笑！猴爷我跟陆小鸡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会害他？”
他嚷嚷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诸葛云。这里毕竟是京城，毕竟是六扇门的地盘。
诸葛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按在短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司空摘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怀疑我？”
“我可没指名道姓！”司空摘星梗着脖子，“但有些人，毕竟是吃官家饭的！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够了。”
陆小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鬼首令牌，在指尖慢慢转动着，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若真想离间我们，有更多、更直接的方法。”陆小凤缓缓道，“这句话，或许是真的提醒，也或许……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司空摘星和诸葛云：“我们现在自乱阵脚，才是真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花满楼静静地“望”着陆小凤的方向，温声道：“信任如同琉璃，一旦碎裂，便再难复原。那位姑娘深谙人心之弱。”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人心。
陆小凤将令牌收入怀中，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那不存在的尘埃。
“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他话锋一转，重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那几本紫色账册上，“我们有了新的线索，这块令牌，还有……她无意中透露的信息。”
“她承认了‘幽冥’的存在，但对刺杀太子之事，似乎并不知情，甚至有些不屑。”诸葛云冷静下来，顺着陆小凤的思路分析道，“这说明，‘幽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存在不同的派系，或者……有不同的任务目标。”
陆小凤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刺杀太子，震动朝野，目标太大，风险太高。这不像是一个隐秘组织的作风，除非……他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或者，这本身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一个……障眼法？”
“障眼法？”司空摘星挠了挠头，“用刺杀太子来当障眼法？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或许，他们的真正目标，比太子更重要。”花满楼轻声道，他的话总是能直指核心，“比如，那批被采购的，可以用来制造火药的原料。”
众人的心再次一沉。比太子更重要？那会是什么？皇位？江山？
陆小凤的手指在账册上“黄字三号”和那几笔“幽冥供奉”上敲了敲：“不管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钱，是这一切的基础。大通钱庄这条线，不能断。那个‘黄字三号’，必须找出来！”
“怎么找？”诸葛云皱眉，“钱掌柜说了，只有他们的东家才知道这些代号客户的真实身份。”
陆小凤的嘴角，勾起一抹他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东家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有时候，知道秘密最多的，未必是站在顶端的人。”
他看向司空摘星：“老猴子，是时候让你那身‘梁上君子’的本事，发挥点真正的作用了。”
司空摘星眼睛一亮，搓着手道：“你的意思是……”
“去拜访一下钱庄里，专门负责记录、核对这些特殊账目的老账房。”陆小凤压低声音，“人老了，记性有时候反而更好，而且……总有些东西，是他们舍不得销毁，或者自以为藏得很隐秘的。”
司空摘星嘿嘿一笑，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书斋的阴影里。对于偷东西和探听秘密，他永远是兴致最高的那个。
诸葛云看着司空摘星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这种做法，显然不合朝廷法度。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等待的时间里，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闷。那句“小心身边的人”如同幽灵般在空气中徘徊。
陆小凤走到花满楼身边，拿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你相信她的话吗？”陆小凤轻声问道，像是在问花满楼，又像是在问自己。
花满楼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相信我听到的，她当时的情绪。”花满楼缓缓道，“愤怒，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那句话，不像是纯粹的挑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人心隔肚皮，有时候，连自己都未必看得清自己，何况是别人？”
陆小凤沉默了。
他知道花满楼的意思。信任是基石，但盲目的信任，就是愚蠢。尤其是在面对“幽冥”这样诡秘莫测的对手时。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司空摘星如同狸猫般又从窗户翻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旧纸。
“有发现！”他将旧纸拍在桌上，“那老账房果然留了一手！这是他私下誊录的一些他觉得‘有问题’的往来摘要！你们看这个！”
几人围拢过去。
只见其中一张旧纸上，模糊地记录着一条信息：“天启三年，腊月，黄字三号，兑银十万两，经手人：城南，‘枯荣草堂’，孙妙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疑与宫中采买有关，然药价悬殊，巨利不知所踪。”
“枯荣草堂？孙妙手？”诸葛云眼中精光一闪，“我知道这个地方！是京城一家很有名的药铺，据说祖上曾是御医！那个孙妙手，也是个妙手回春的名医，只是性情古怪，深居简出。”
“药铺？”司空摘星疑惑道，“一个药铺，通过特殊渠道提取十万两白银？还和宫中采买有关？”
陆小凤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宫中采买”四个字上，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黄字三号’的资金，是通过这家药铺，以虚高药价的方式，流入了‘幽冥’的手中。而这家药铺，很可能就是他们配置那种诡异檀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据点！”
线索，终于串联了起来！
大通钱庄的特殊账户，“枯荣草堂”的药铺，宫中的采买，诡异的檀香，巨额的资金……
一张隐藏在京城繁华表象下的暗网，逐渐显露出了它的轮廓。
“走！”陆小凤当机立断，“去‘枯荣草堂’！”
他必须去会一会那个“孙妙手”，看看这位妙手回春的名医，到底在为谁“治病”，又到底在炼制些什么东西！
四人迅速离开大通钱庄，再次融入京城的夜色。
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那句“小心身边的人”的警告，如同一个诅咒，随着那冰冷的夜风，悄然漫卷，侵蚀着原本坚实的信任。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