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阴阳秩序局,官方叫法。”夏佑恺弹了弹烟灰,“你可以理解成……跨维度派出所。我是外勤民警,刚才那个老太太是刑警队的,崔判官是所长,大概这么个意思。”
林月消化了一下这个比喻:“那你的那些能力……”
“职业病。”夏佑恺说,“干这行干久了,身上总会带点‘东西’。我的眼睛能看见魂魄残留,是因为我经常要分辨哪些是刚死的,哪些是死了很久还在晃荡的。锁魂笔是配发的装备,跟你们警察的枪和手铐差不多。功德钱包……算工资卡加任务管理器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月想起他流血泪的样子,想起他掏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知道没那么简单。
“那命牌呢?”她问,“那个东西……对你有多重要?”
夏佑恺沉默了一会儿,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把烟蒂扔进水洼里。“滋”的一声轻响。
“命牌就是我们的‘编制’。”他说,“有牌在,你就是正式工,受阴司律法保护,死了也能走正规流程投胎。牌没了……”他顿了顿,“就成了黑户。阳间不认,阴间不收,运气好点的变成孤魂野鬼,运气差的直接魂飞魄散。”
林月喉咙发干:“那刚才有人动你的命牌……”
“有人在试探我的状态。”夏佑恺说,“命牌跟本人是连着的,烧牌如烧身。他们不用烧完,只要烧个边,看我反应多大,就能判断我伤得多重,还剩多少本事。”
“那你还——”
“我还活着,说明扛住了。”夏佑恺打断她,“但也说明,我的命牌不在安全的地方。可能在崔判官手里,也可能在别人那儿。总之,有人能碰到它。”
这话里的意思让林月心里一沉。
“你怀疑崔判官?”
“我不知道。”夏佑恺实话实说,“但命令我‘到此为止’的是他,鬼手刘刚被灭口,他就急着结案——太巧了。”
雨小了点,从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
林月想了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我呢?我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为什么那些鬼啊阴差啊,好像对我……有点特别?”
夏佑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犹豫,也有点别的什么。
“你记得你右手食指上那个疤吗?”他问。
林月下意识摸了摸食指。那儿是有个疤,小时候淘气被门夹的,形状有点怪,像个月牙。
“那不是普通的伤。”夏佑恺说,“那是‘阴刻’,天生带着的。有这种印记的人,魂魄比一般人‘亮’,容易吸引阴物的注意,也容易……看见它们。”
林月愣住了:“你是说,我天生就能见鬼?”
“不是一直能看见,是容易看见。”夏佑恺纠正道,“平时有阳气护着,一般没事。但如果你情绪波动大,或者处在阴气重的地方,或者……”他顿了顿,“或者跟我这种人待久了,屏障就会变薄。”
林月突然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撞见怪事的——好像就是夏佑恺空降到刑侦支队之后。
“那我现在……”
“你现在已经算‘半只脚踏进来了’。”夏佑恺说,“所以黑袍人才要你一缕头发。有那个稻草人在,他能帮你挡三次死劫。但这也不是万能的,真要碰上硬茬子……”
他没说完,但林月懂了。
“所以我现在撤,还来得及吗?”她问,但问完自己就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夏佑恺看着她,突然问:“你怕吗?”
“怕。”林月实话实说,“怕得要死。但我更怕稀里糊涂地死。”
这话说得实在,夏佑恺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苦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月深吸一口气,“你刚才在车上说,如果让我回去,过正常人的日子——你真是这么想的?”
夏佑恺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去看雨,看了好半天,才说:“林月,我干这行一千多年了。见过太多人因为沾上阴阳事,最后不得好死。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比死还惨。”
“那你为什么还干?”
“因为我没得选。”夏佑恺说,“但你有的选。”
“我选了。”林月说,“我选留下。”
夏佑恺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就算可能会死?”
“就算可能会死。”林月说,“但至少死得明白。”
两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雨渐渐停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喇叭声。
夏佑恺突然站直身子:“走吧,去码头。”
“你行吗?”林月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
“死不了。”夏佑恺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趁现在天刚黑,阴气还没到最重的时候,赶紧去转一圈。要是等到半夜……”
他没说完,但林月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走出公交亭,往东港码头的方向走。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照得亮晶晶的。林月踩过一个水坑,低头看了一眼。
水坑里倒映出她的脸,还有夏佑恺走在她旁边的半个身子。
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气,抬头继续往前走。没看见在她转身之后,那个水坑里的倒影慢慢变了——夏佑恺的影子旁边,多出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老式布鞋、湿漉漉的脚。
倒影里的那双脚,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远。
而走在现实中的夏佑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又一次按住了心口,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了?”林月问。
夏佑恺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没事。”他转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是我多心了。”
但他的手,一直没从心口拿开。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路边另一个水坑里,那双布鞋的倒影,缓缓地、缓缓地消失了。
夏佑恺那声“可能是我多心”,说得轻飘飘的,可林月听在耳朵里,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他搭档这些日子,也算摸出点门道——这人嘴上越轻巧,事儿越大。
雨是停了,可天阴得厉害。才下午四点多,看着跟傍晚似的。路两边的路灯“滋滋”响了两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俩,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有家便利店还开着门,白惨惨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看着倒是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