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出去七十公里的老国道。路不宽,水泥路面,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坑洼开裂。路一侧是山体,长着些低矮灌木,另一侧是陡坡,往下十几米是乱石和干涸的河床。一辆银灰色轿车底朝天躺在河床的大石头中间,车身扭曲变形,车窗全部粉碎。周围散落着塑料碎片、玻璃碴子和一些说不清来源的金属零件。
交警比刑警先到。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坡上拉着卷尺测量。林峰把车停在路边划好的临时停车区,下车。李岚跟在他后面。风不小,吹得路边的杂草伏倒,也把尘土往人身上扑。林峰眯了眯眼,走到路边向下看。
“刑警队的?”坡下一个年纪大点的交警抬头喊。
“对。林峰,李岚。”林峰回了一句,小心地顺着陡坡往下走。坡很陡,土石松散,得抓着旁边的灌木枝借力。李岚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车旁站着另一个年轻交警,拿着记录板。看到林峰他们下来,点了点头。“耿队让我等你们。初步看是单车事故。没发现其他车辆碰撞痕迹。”
林峰绕着车走了一圈。车是银灰色,具体型号得看车尾标,但车尾撞得凹陷进去,标识看不清。前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驾驶位那一侧有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有暗红色。车门扭曲变形,主驾车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
“人呢?”林峰问。
“送医院了。我们来的时候人还有气,卡在里面。消防来的,切了车顶才弄出来。拉走有一阵了。”年轻交警指了指车上被切割的痕迹。“伤很重,估计够呛。”
“身份?”
“驾驶证在车里,名字叫闵志刚。本地人。住址在凤翔苑小区。副驾储物箱里有些票据,还有一张车辆保养单,名字也是他。已经通知家属了。”
林峰蹲下身,看车头部分。车头损毁最严重,发动机舱挤压变形,一些管线露出来。他注意到左前轮的刹车卡钳位置有些异常。旁边地上有一小截断裂的金属片,不大,颜色发黑。他用戴手套的手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李岚。李岚接过,翻看两下,放进证物袋。
“刹车片碎了。”年轻交警在旁边说。“挺奇怪的,碎得厉害。不过撞成这样,也难说。”
林峰没接话,站起来,又看了看四周。河床很宽,布满大小不一的石头,杂草丛生。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视线范围内,没有民居,没有电线杆,没有摄像头。只有这条老国道像条灰色的带子挂在坡上。
“路段勘察了?”林峰问坡上那个年长交警。
“量了。路面没发现明显刹车痕。可能车速不快,也可能根本没刹住。”年长交警在上面回答。
林峰走回路上。路面确实没有通常紧急制动留下的黑色拖印。只有一些尘土和碎石。他顺着路前后看了看。这条路弯道多,视野不好。这里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
“有目击者吗。”林峰问。其实他知道答案。
“没有。这地方,半天过不了一辆车。我们到之前,就一辆拉石头的货车路过,司机说没看见过程,就看到下面有车翻了,报了警。”年长交警收起卷尺。“现场照片我们拍了,回头拷贝给你们。你们还要详细看的话,得等吊车来把残骸弄走。”
“家属通知了,什么时候到。”林峰问年轻交警。
“说是在外地,正往回赶。我们留了联系方式。”
林峰点点头。他看着坡下那堆扭曲的金属。风还在吹,卷起沙土。李岚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先回队里。”林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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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温度很低,空气里有种混合了消毒水和别的什么的味道。闵志刚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子上,盖着白布。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话不多。他揭开白布。
尸体有明显的撞击和撕裂伤,颅骨变形,肋骨断了多根,内脏有破裂出血。这些和车辆翻滚坠崖的损伤特征相符。死亡原因是重度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腔脏器破裂大出血。死亡时间大致在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有搏斗伤或者约束伤吗。”李岚问。
陈法医摇头。“没有。损伤基本都是钝性暴力造成的,符合交通事故。体表没有发现锐器伤,也没有明显的抵抗伤。指甲缝里提取了少量污垢,已经送检,不过在这种环境下,意义不大。”
林峰看着尸体手臂上一处擦伤。“这个?”
“碰撞中与车内饰剐蹭形成。很常见。”陈法医说。“尸检结果看,就是交通事故致死。没有他杀迹象。”
“血液酒精或者药物检测呢。”林岚问。
“结果还没全出来。快了。”
从解剖室出来,林峰和李岚回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卷宗、电脑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赵成不在,可能出外勤了。
林峰把现场照片贴在白板上。车辆残骸,扭曲的零件,那截断裂的黑色金属片特写,路面情况,周围的荒凉环境。还有闵志刚驾驶证的照片,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表情平淡。
“现场没刹车痕。”林峰说。“刹车片碎了。车从那么陡的坡滚下去。”
李岚倒了杯水。“陈法医说就是事故。”
“车呢。”林峰问。
“拖到停车场了。交警那边说等保险公司来看。只有强交险。”
林峰坐下,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那辆车的型号。一个国产新兴品牌,最近几年销量不错,广告打得凶。他翻了翻网页,关于这个品牌车型的讨论不少。有个论坛里,好几个帖子都在说刹车问题。有人说刹车软,有人说异响,还有个帖子说在高速上刹车突然变硬,差点出事。回复里有人附和,也有人骂楼主黑子。
他点开一个帖子,标题是“XX车型车主群里的奇葩事”。里面提到这个车型的车主似乎经常违规,变道不打灯,压线,超速。下面有人跟帖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有人反驳说是个别现象。还有一层楼说,这车出厂方向盘就有虚位,调不准。
林峰关了网页。这些网络传言没什么用,情绪化,无法证实。
赵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交警那边把初步报告传过来了。也问了保险公司,只有交强险,没买商业险。家属联系上了,妻子叫耿莉,正在往回赶。通知她来队里了。”
“车辆信息查了没。”林峰问。
“查了。车主闵志刚,三年前买的二手车。有几次违章记录,超速两次,违停一次。都在市区。”赵成把文件夹放桌上。“修理记录不多。去年在城东一家修理店换过轮胎和一次小保养。店名是‘顺达快修’。”
“那家店。”林峰问。
“小修理厂,开了七八年了。老板姓冉。”赵成说。“要查吗。”
林峰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刹车片特写。“查一下。尤其是最近的维修记录。”
“行。”赵成拿起车钥匙。“我现在过去。”
“我跟你一起。”林峰站起来。
“顺达快修”在城东一片城乡结合部。门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地上油污一片。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服的男人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看到林峰和赵成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里的活。
“老板在吗。”赵成亮了一下证件。
男人愣了一下,朝屋里喊。“冉师傅,有人找。”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同样一身油污,手里拿着个扳手。“什么事。”
“警察。有点事问你。”赵成说。
冉师傅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进来说吧。”
里面更乱,货架上堆着各种零件、机油桶、工具。空气里是浓重的机油和汽油味。一张破桌子后面有把椅子。冉师傅没坐,靠在桌子边。“问什么。”
“认识闵志刚吗。”林峰问。
冉师傅想了一下。“哪个闵志刚。”
“开一辆银灰色XX车的。”赵成补充。
“哦,有点印象。”冉师傅点点头。“来换过轮胎,做过保养。怎么了。”
“他车最近在你这里修过吗。特别是刹车方面。”林峰问。
冉师傅皱了皱眉。“没有。他那车上次来是大半年以前了,就换个轮胎,做个常规保养。刹车检查过,当时说还行,不用换。后来就没见过了。”
“你确定。”赵成看着他。
“我这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车,哪记得那么清楚。”冉师傅说。“不过要是大修,特别是动刹车系统,我肯定有记录。没有就是没有。”
“他车有没有什么问题。比如刹车不好用。”林峰问。
“上次来检查的时候说还行。”冉师傅想了一下。“不过他那车型,刹车片好像磨损是快一点。我也没太注意。车又不是在我这儿买的,我哪知道那么多。”
“听说你们这里有时会用翻新的零件。”赵成突然说。
冉师傅脸色变了变。“谁说的。我们用的都是正规渠道的配件。有发票的。”
“别紧张,随便问问。”赵成语气平淡。“闵志刚出车祸死了。车刹车片碎了。”
冉师傅眼睛瞪大了。“死了?车祸?”他顿了顿。“那跟我可没关系啊。他车好久没来了。刹车片碎了……那肯定是质量问题或者他自己没保养好。我们这儿绝对没给他换过。”
“你能保证,你这里的工人,或者你自己,绝对没动过他的车,没给他换过任何刹车相关零件。”林峰盯着他。
“我……”冉师傅迟疑了一下。“我不敢保证百分百。但一般来说,换刹车片这种活儿,车主都会在场,或者提前说好。我没印象给他换过。工人私自换?不太可能,零件出库都有记录的。再说,我这儿工人就俩,都是老师傅,不会乱来。”
“我们要看一下你的出库记录,还有最近一段时间的维修单据。”赵成说。
冉师傅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从桌子抽屉里翻出几个本子。“都在这里了。你们看吧。”
记录很乱,有些是手写,字迹潦草。林峰和赵成翻看了一会儿,确实没找到闵志刚的名字和车牌号。最近的记录里也没有涉及那个车型刹车片的更换。
“就这些?”赵成问。
“就这些。”冉师傅说。“我们小本生意,都记着的。”
林峰合上本子。“行。打扰了。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离开修理厂,赵成开车。“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记录上看不出问题。”林峰看着窗外。“但他迟疑了一下。”
“小修理厂,管理混乱,用翻新件是常事。真要偷偷换一个,不留记录,也不是没可能。”赵成说。
“动机呢。”林峰问。“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换一个会导致事故的零件。”
“如果是翻新件,质量不过关,可能刚好赶上。”赵成说。“或者,换的时候就没装好。”
“巧合。”林峰说。
“事故调查里,很多都是巧合。”赵成打了把方向。“现在证据太少。刹车片碎了,可能是撞击造成的,也可能之前就有问题。法医说是事故,现场没别的痕迹,家属没提出异议,保险公司只等走交强险流程。我们手头这点东西,不够立案侦查。”
林峰没说话。他知道赵成说得对。仅凭一截碎裂的刹车片和网络上的风言风语,什么都证明不了。侦查资源有限,不可能每个可疑的交通事故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深挖。
回到队里,李岚说耿莉到了,在询问室。
耿莉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和牛仔裤,脸上有长途奔波后的疲惫,眼睛有些红肿。她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双手握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是热水。林峰和李岚进去,她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耿女士,节哀。”林峰在她对面坐下。“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闵志刚先生的情况,以及事发前的一些事情。”
耿莉点点头,没说话。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丈夫是什么时候。”李岚问。
“前天早上。”耿莉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他出门上班。说下午可能要出去一趟,见个客户,晚上不回来吃饭。”
“他没说去哪里见客户?”林峰问。
“没说。他工作上的事,我不太问。”耿莉说。
“他平时开车习惯怎么样。比如,喜欢开快车吗。”李岚问。
耿莉沉默了一下。“还行吧。市区里开,都差不多。有时候急了可能会快一点。”她停顿片刻。“他那车,买的时候我就说不好。网上都说那车毛病多。”
“什么毛病。”林峰问。
“就是……小毛病。异响啊,车机卡顿啊。我也说不清。”耿莉说。“刹车?好像也有人说过刹车不太灵。我劝过他换车,他不听。说开惯了。”
“你们感情怎么样。”李岚换了个问题。
耿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就那样。老夫老妻了,没什么好不好的。平时各忙各的。”
“经济上有压力吗。”林峰问。
“还行。他有工作,我也有点零活。房贷还有几年,压力不大。”耿莉回答得很平静。
“你知道他只买了交强险吗。”
“知道。他说商业险贵,没必要。车技好就行。”耿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现在出事了,什么都没得赔。”
“事发那天,你在哪里。”林峰问。
“我在外地。我妹妹家。她孩子过生日,我过去帮忙。”耿莉说。
“具体行程呢。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岚追问。
“坐大巴去的。前天下午走的,昨天下午接到电话,就赶紧买票回来了。今天早上到的。”耿莉说。
“车票能看一下吗。”
耿莉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两张车票存根,递给李岚。李岚看了看,日期对得上。
询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耿莉的回答大多简短,没有太多情绪起伏。问到关键时间点,她要么说记不清,要么就是很普通的行程。问到夫妻关系、经济状况、车辆问题,她的回答也挑不出大毛病,就是那种普通家庭可能有的抱怨和无奈。
“你丈夫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林峰最后问。
耿莉摇摇头。“他那人,老实巴交的,能跟谁结怨。工作上也是和和气气的。警察同志,这到底是不是意外。是不是那车有问题。”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林峰说。“如果有进展,会通知你。”
送走耿莉,林峰和李岚回到办公室。赵成也回来了,正在看电脑。
“耿莉的行程核实了。”赵成说。“大巴站有她前天下午的购票记录和昨天的返程记录。她妹妹也证实了,她确实在前天下午到的,一直待到昨天下午接到电话才走。时间上没有问题。”
“修理厂那边呢。”李岚问。
“没发现直接关联。”林峰说。“记录上没有。冉师傅看着有点紧张,但没实证。”
赵成转了下椅子。“尸检的血液报告出来了。没有酒精,没有常见毒药物。干净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沉声音。
“现在的情况,”赵成开口,“死者闵志刚,驾车在无监控、无目击者的老国道急弯处坠崖身亡。尸检符合交通事故损伤,无毒驾酒驾。车辆只有交强险。其妻耿莉有不在场证明。车辆品牌虽有网络负面舆论,但无官方认定缺陷。刹车片碎裂,可能是事故因,也可能是果。现场无其他车辆痕迹,无搏斗痕迹。”
他顿了顿。“从现有证据看,这更像是一起由于车辆在危险路段行驶,可能因机械故障(刹车片问题)导致失控的单车交通事故。没有发现他杀线索。”
李岚看向林峰。“林哥,你怎么看。”
林峰看着白板上那截刹车片的照片。黑色的,断裂面参差不齐。他又想起耿莉平静的、有些疲惫的脸。想起冉师傅那一瞬间的迟疑。想起网络上那些杂乱无章的指责和抱怨。
“证据链不完整。”林峰说。“刹车片为什么会碎。是质量缺陷,还是人为更换了不合格产品。如果是后者,谁换的。修理厂?还是另有其人。”
“疑点是有。”赵成说。“但疑点不等同于犯罪。我们得讲证据。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事故。耿莉没有动机,有时间证明。修理厂没有实证。车辆问题属于产品质量纠纷,不归我们刑侦管,得市场监督或者车企自己调查。我们继续投入人力查下去,很可能没有结果。”
这是现实。基层警力永远紧张,命案、大案要案都排着队。对于一起看似交通事故的死亡,在初步排查没有发现明显犯罪痕迹后,通常会暂按事故处理。如果后续有新的证据出现,再重启调查。
林峰也知道这个流程。他办案十几年,见过太多类似的局面。有些案子,一开始觉得可疑,查了一圈,最后还是事故。有些案子,看着像事故,很久以后才因为别的案子牵扯出真相。破案需要线索,更需要运气和坚持,但资源分配从不凭感觉。
“事故报告可以先做。”林峰最终说。“建议家属如果对车辆质量有疑问,可以向相关部门反映或联系车企。我们这边,现场证物,特别是那截刹车片,送去做个更详细的材质和断裂分析。看看有没有异常磨损或者人为破坏的痕迹。”
“行。”赵成点头。“我安排送检。报告出来,如果没问题,就按交通事故处理结案。”
李岚没说话,只是看着白板上的照片。
就在这时,林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喂,是林警官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是。你哪位。”
“我是……闵志刚的邻居。我姓蓝,蓝伟。”男人说。“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