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伟被请到询问室时,显得有些局促。他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干体力活的。他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林峰和赵成。
“蓝先生,别紧张。你说有事情要反映,关于闵志刚的?”林峰给他倒了杯水。
“嗯……哎,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蓝伟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我是住老闵家对门的。平时关系还行,见面打个招呼,有时候电梯里碰见聊两句。”
“你说。”赵成拿出记录本。
“就是……老闵出事前,大概一个多星期吧。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晚,在楼下碰到耿莉,就他媳妇儿。”蓝伟说。“她拎着个黑塑料袋,看着有点沉。我问她拿的啥,她说家里有些旧零件,车上的,坏了,准备拿去扔了。我也没多想。”
他停了一下,看看林峰。“可是后来,就前几天,老闵不是出事了吗。我就想起这茬。耿莉她……自己有车吗?”
“根据我们了解,耿莉没有私家车。”林峰说。
“对啊!她没车,哪来的旧车零件?还说是车上的。”蓝伟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老闵出事后,他们家也没见嚷嚷车子有啥毛病,直接就说事故。我就琢磨,她那天晚上扔的……会不会跟老闵的车有关?”
“什么样的零件,你看清了吗?”赵成问。
“没看清,黑塑料袋装着,口扎着呢。大小……大概有这么长,这么宽。”蓝伟用手比划了一下,长约二三十厘米,宽十几厘米。“有点方不方圆不圆的。摸着硬邦邦的。”
“具体是哪天晚上,还记得吗?”林峰追问。
蓝伟皱紧眉头想。“得有个八九天了吧?礼拜几……好像是周三?对,周三晚上,我每周三加班,回来都九点多了。在楼下垃圾桶边上碰见她的。”
“她扔到垃圾桶里了?”
“没有。她说去扔,但当时垃圾桶已经满了,清洁工还没来收。她就拎着往小区外面走,说找个别的垃圾桶扔。”蓝伟说。“我也没跟出去看。”
“之后,你还见过她处理类似的东西吗?或者,在小区里,闵志刚的车附近,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异常?”赵成问。
蓝伟摇头。“没了。就那一次。平时她那人,看着挺老实的,话不多。老闵出事后,她也挺伤心的样子,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怪。警察同志,我这就是瞎琢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要是不对,你们就当我没说。”
“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蓝先生。感谢你的配合。”林峰说。“如果想起别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送走蓝伟,赵成合上记录本。“黑塑料袋,硬邦邦的车零件。耿莉没车。”
“她说扔了,但没扔在小区。具体扔哪了,不知道。”林峰走到白板前,在耿莉的名字旁边写下“黑塑料袋?车零件?出事前约8-9天”。
“动机呢?”李岚问。“蓝伟只是怀疑,没有实证。那袋子里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和车有关,甚至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确定。可能耿莉就是帮闵志刚扔个普通垃圾,随口一说。”
“有可能。”林峰承认。“但蓝伟的疑虑点出了一个方向:耿莉可能接触过闵志刚车上的零件。结合刹车片异常碎裂,这条线需要查。”
“怎么查?”赵成说。“垃圾早不知道去哪了。就算找到,也证明不了是耿莉扔的,更证明不了那是刹车片或者别的关键零件。”
“从耿莉的行踪再查一遍。”林峰说。“她之前说去外地妹妹家,有车票,有人证。但那是出事当天的行程。出事前一段时间,特别是蓝伟说的那个周三晚上前后,她的活动轨迹。她有没有可能接触刹车片这类东西的来源。”
“范围太大了。”赵成揉了揉太阳穴。“而且,如果真是她做的,她会承认吗?她现在有不在场证明,表面没有动机。我们拿什么去深入调查她?就凭邻居一个模糊的回忆?”
“刹车片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吗?”林峰问。
“还没那么快。”李岚说。“材质分析、断裂面扫描,至少还要一两天。”
“等报告的同时,外围排查。”林峰下了决定。“赵成,你带人再查一下耿莉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特别是近期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通讯记录。申请一下她的通话记录和移动支付流水,看看出事前一段时间,她有没有频繁联系某些特殊的人或地点。”
“明白。”赵成点头。
“李岚,你跟我去走访一下耿莉妹妹家那边,核实她到达和离开的具体时间,看看有没有时间差。”林峰说。“另外,查一下从耿莉家到那个废品回收站……不,查一下她家附近,以及她可能活动范围内,有没有废品回收站、汽车修理店、五金店这类可能获取零件的地方。”
“废品回收站?”李岚问。
“只是一个方向。”林峰说。“如果她想处理旧零件,或者获取一个替代零件,废品站是可能的渠道之一。当然,修理厂也是。但修理厂有记录风险,废品站更混乱,更难追踪。”
李岚点头。“知道了。”
耿莉的妹妹家在相邻的县级市,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妹妹叫耿娟,住在个普通居民小区。耿娟看起来比耿莉年轻几岁,对于警察再次上门有些紧张。
“该说的我都说了呀。”耿娟把两人让进客厅。“我姐前天下午来的,帮我准备孩子生日的东西。昨天下午接到电话,说我姐夫出事了,她就急匆匆走了。车票还是我帮她网上看的。”
“她具体是几点到的,你还记得吗?”林峰问。
“前天下午……大概三点多吧?她说是坐两点那趟大巴来的,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的她。到家差不多三点半。”耿娟说。
“她到你家之后,一直没离开过吗?比如晚上,或者昨天上午。”李岚问。
“晚上没离开。我们一起做饭,收拾,很晚才睡。昨天上午……她就去附近菜市场买了趟菜,大概九点多出去的,十点多就回来了。没去别的地方。”耿娟很肯定地说。
“买菜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峰问。
“差不多。市场不远,走路来回十几分钟,买菜挑挑拣拣,一个小时差不多。”
“她看起来有什么异常吗?情绪怎么样?”李岚问。
“没什么异常啊。就跟平时一样。她还说我姐夫最近工作忙,老出差,她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过来住两天散散心。”耿娟说到这,叹了口气。“谁想到会出这种事。”
从耿娟家出来,李岚开车。“时间对得上。如果耿莉是凶手,她必须在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出现在七十公里外的老国道作案。但从她接到电话到离开耿娟家,再到她购买返程车票、乘车回到本市,时间非常紧张。除非她能瞬间移动,否则不可能。”
“所以,她不是直接的动手者。”林峰看着窗外。“如果车祸是她设计的,她必须提前做手脚。蓝伟提到的那个周三晚上,是一个可能的时间点。”
“刹车片更换需要一定的技术和工具。耿莉一个女人,自己能完成吗?”李岚提出疑问。
“可能不行。所以她可能需要帮手,或者,利用某个不知情的人。”林峰说。“比如,以别的理由,让人帮忙更换零件。”
“邻居?”李岚立刻想到。“蓝伟?”
“蓝伟自己主动来反映情况,如果是他帮忙换的,这不合逻辑。除非是极其高明的反其道而行之。”林峰摇头。“而且蓝伟是干运输的,不是修车的。更可能的是,她利用了某个有维修能力,但又不会多问的人。”
“修理厂那个冉师傅?”
“不确定。冉师傅否认了。但他说工人也可能私下接活。不过,如果耿莉是去修理厂找人换,风险太大,容易留下记录和人证。”林峰思考着。“还有一种可能,她以车辆有问题为借口,找小区里懂点维修的熟人帮忙看看,趁机调换零件。”
“这个范围就更模糊了。”李岚说。
回到队里,赵成那边有了一些进展。耿莉的通话记录显示,近期没有异常频繁的联系人。她的移动支付流水也很正常,主要是日常购物、水电费支出,没有大额转账或向可疑商家的付款。社会关系调查显示,她人际关系简单,除了亲戚和几个老同学,没什么复杂往来。经济上,她和闵志刚的账户都没有大额债务或不明资金流入。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赵成说。“风平浪静。”
“越是风平浪静,有时候越不对劲。”林峰说。“她面对丈夫死亡的反应,太平静了。不是不伤心,而是一种……过于顺理成章的接受。当然,这可能是性格使然。”
“废品站呢?”李岚问。
“查了耿莉家附近五公里范围内的废品回收站,有四个。”赵成调出地图。“都是私人开的,规模不大,管理混乱。我们去问了,都说每天来来往往人太多,记不住。现金交易,没记录。想找有没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最近买过汽车刹车片之类的零件,根本无从查起。”
“监控呢?”
“废品站门口一般没监控,就算有,也多是坏的,或者存储时间很短,早就覆盖了。”赵成摇头。“这条路,目前看是死的。”
线索似乎又断了。蓝伟的话提供了一个疑点,但无法证实,也无法深入。耿莉的不在场证明牢固,社会关系清白。车辆残骸和那截刹车片还在等待检测结果。
两天后,刹车片的检测报告终于出来了。
报告显示,该刹车片材质不符合原厂规格,耐磨性和热稳定性均低于标准。断裂面分析表明,断裂并非完全由一次性猛烈撞击造成,而是在此之前,该刹车片内部可能存在微裂纹或材质不均匀导致的局部应力集中,在制动过程中,特别是频繁或紧急制动时,这些薄弱点可能突然崩裂,导致刹车瞬间失效或制动力严重下降。
“这不是原厂件,也不是正规配件。”技术科的同事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说。“更像是一些小作坊生产的劣质品,或者……翻新件。而且,磨损程度很奇怪,看起来使用时间不长,但局部磨损异常严重,像是装上去的时候就没装平,或者刹车盘本身有问题。”
“能看出大概是什么时候安装上去的吗?”林峰问。
“很难精确判断。从磨损和表面氧化程度粗略估计,可能使用了几个月到小半年?但这是在正常使用且安装正确的前提下。如果安装不当或者匹配有问题,磨损会加速,时间就更难说了。”技术员说。“可以肯定的是,这刹车片有问题,是导致事故的重要因素之一。”
报告给了调查一个明确的支撑点:车辆刹车系统被人为更换了不合格的零件。这不再是单纯的车辆质量问题或意外事故,而是指向了人为破坏的可能性。
“立案吧。”赵成说。“以涉嫌故意杀人,或者至少是破坏交通工具致人死亡的方向立案侦查。重点嫌疑对象,耿莉。”
立案后,侦查力度和权限就不同了。耿莉被依法传唤到刑警队。这次不是在询问室,而是在审讯室。环境更正式,压力也更大。
耿莉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平静中带着疲惫的样子。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峰和赵成,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
“耿莉,知道为什么又请你来吗?”林峰开口。
“不知道。是我丈夫的事有进展了?”耿莉问。
“是的。技术鉴定报告显示,你丈夫车辆上断裂的刹车片,是劣质的不合格产品,并非原厂件。这直接导致了刹车失效,车辆失控坠崖。”林峰盯着她。“也就是说,这是一起人为破坏交通工具造成的死亡事故。”
耿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茫然。“人为破坏?谁……谁会这么做?”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赵成语气严肃。“你丈夫的车,最近有谁动过刹车?”
“我……我不知道。他的车,我不太懂。他自己开去保养,修,我都不过问。”耿莉说。
“你上次说,他车最近一次保养是大半年前在顺达快修。但那个修理厂说,只给他换过轮胎,没动过刹车。”林峰说。“那么,这个劣质刹车片,是什么时候,被谁换上去的?”
耿莉摇头。“我真不知道。会不会……是修理厂的人偷偷换的?为了省钱?”
“我们调查过,没有证据。”赵成说。“而且,根据邻居蓝伟反映,在你丈夫出事前大概八九天,他看到你拎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硬邦邦的车零件,说是要扔掉。有这回事吗?”
耿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峰的眼睛。
“蓝伟?”耿莉重复了一下名字,似乎在回忆。“哦……对,是有一次。我是扔过一些旧东西。但不是车零件,就是家里一些废铁,旧水管之类的。我随口那么一说。”
“你扔到哪里了?”
“就……小区外面的垃圾集中点。”
“蓝伟说当时小区垃圾桶满了,你是拎着往小区外面走的。”
“对,是外面那个大的垃圾站。”
“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就随便找了个能扔的地方。”耿莉回答得有些快。
“黑塑料袋里具体是什么?”
“说了,就是些废铁。”
“形状大小呢?”
“记不清了,杂七杂八的。”
“耿莉,”林峰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现在有证据证明,导致你丈夫死亡的刹车片是被人为更换的劣质品。而你,在他出事前不久,曾处理过不明车零件。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耿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林峰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凝聚,不再是完全的疲惫和平静,多了几分硬质。“警察同志,你们是在怀疑我害死了我丈夫?”
“我们在调查所有可能性。”赵成说。
“我没有动机!”耿莉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感情是不热乎了,但也没到要他死的地步!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房子还有贷款,他又没多少存款,保险都没得赔!我图什么?”
“所以,你需要解释那个黑塑料袋里的东西,以及,你丈夫车上那个劣质刹车片的来源。”林峰不为所动。
“我解释不了!我没换过什么刹车片!我也不知道他的刹车片是谁换的!你们不能因为他死了,我没哭天抢地,就怀疑是我杀的人吧?”耿莉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脸微微发红。
“我们只相信证据。”林峰说。“现在证据对你很不利。你丈夫车上的关键零件被换成了要命的东西,而你恰好处理过类似零件。你出事时有不在场证明,但如果是提前做手脚,时间完全足够。你需要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或者,解释清楚这些疑点。”
耿莉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她忽然向后靠回椅子,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有些木然的平静。“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没做过。你们要是有证据,就抓我。没有,就放我走。”
审讯陷入了僵局。耿莉咬死不认,对关键疑点的解释含糊且无法验证。她知道警方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换的刹车片。蓝伟的证言是间接的,刹车片来源无法追溯到她那,她的不在场证明对于“提前做手脚”这种模式是成立的。
“申请搜查令吧。”林峰对赵成说。“查她和闵志刚的家,她的个人物品,手机电脑,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比如,查询如何更换刹车片的记录,购买相关工具的记录,或者与可能提供零件的人的联络痕迹。”
“她很可能早就处理干净了。”赵成说。
“总要试试。另外,扩大对修理厂那个冉师傅的询问力度,还有他的工人。看看耿莉或者闵志刚近期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他们。还有,重点排查耿莉的人际关系中,有没有懂车辆维修的人,特别是她可能以闲聊、求助等方式接触过的。”
搜查耿莉家的过程漫长而细致,但没有发现直接证据。没有发现与刹车片相关的购买凭证、工具、包装物或网络搜索记录。她的手机和电脑检查也很干净。闵志刚的手机在事故中损坏严重,数据恢复需要时间。
对冉师傅和修理厂工人的再次询问,依旧没有突破。他们坚决否认近期为闵志刚或耿莉更换过刹车片。工人的个人账户和通讯记录也未发现异常。
案情似乎再次停滞。有了立案依据,明确了侦查方向,但嫌疑人耿莉就像一块光滑的石头,无从下口。她知道警方缺少关键一环:她如何获得那个劣质刹车片,以及她如何将其安装到车上的证据。
林峰召集了一次案情分析会。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疑点和已排除的信息。
“我们现在卡住了。”赵成指着耿莉的名字。“她知道我们没证据。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环节,她都避开了。废品站没记录,帮忙的人可能不知情或者她根本没用熟人,自己动手的可能性虽然小但也不是零,尤其是如果只是简单更换刹车片,有教程的话,一个女人也能完成。处理旧零件的时间点选在晚上,只有蓝伟一个模糊的目击者,还无法证实袋子里是什么。”
“动机呢?”李岚问。“查了这么久,还是没发现耿莉有强烈的杀人动机。感情淡漠,经济无突出矛盾,没有外遇迹象。为这么平淡的婚姻,冒这么大风险?”
“动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简单,更隐蔽,或者更琐碎。”林峰说。“家庭内部的积怨,长期的不满,某个具体的冲突,甚至可能只是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产生的极端念头。这种动机,外人很难察觉,当事人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我们现在需要找到那个‘连接点’。”林峰用笔敲了敲白板。“连接耿莉和那个劣质刹车片的点。要么是她获取零件的渠道,要么是她实施更换的帮手或方法。这个点可能很微小,很不起眼,甚至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留下了痕迹。”
他看向李岚。“废品站那条线,虽然难,但不能完全放弃。四个废品站,老板记不住,但长期在那里捡货、卖货的‘破烂王’,或者附近的商户、居民,有没有可能对某个时间段出现的特定人物有印象?特别是女人,去买汽车零件,这种行为本身在废品站并不算特别常见。”
李岚点头。“我再去跑,换个方式问。不直接问刹车片,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年女人来买过汽车上的铁家伙,或者打听过。”
“赵成,你继续深挖耿莉和闵志刚最近半年的所有生活细节。通话记录、消费记录再细过一遍,看看有没有看似正常但结合案情就显得突兀的点。比如,突然的现金取用,某个时间段内频繁前往某个区域,或者与某些平时不太联系的人的短暂联络。”
“明白。”
“另外,”林峰顿了顿,“闵志刚的手机数据恢复,催一下技术科,尽快。他的手机里,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夫妻对话,或者他本人对车辆状况的抱怨记录,甚至可能无意中拍到了什么。”
会议结束,各自分头行动。调查进入了最枯燥也最考验耐心的阶段:在海量的琐碎信息和可能性中,寻找那一丝不和谐的震颤。
李岚重新走访那四家废品站。她不再直接找老板,而是和守在站里分拣货物的工人、偶尔来卖废品的老人闲聊。在第三家废品站,一个正在把旧纸板压扁捆扎的老头听了她的描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女的?买汽车铁片?”老头说话有点漏风,“前阵子好像是有个女的来过,不像是常客。问有没有旧刹车片啥的。”
李岚精神一振。“什么时候?长什么样?”
“那可记不清了,十天半个月?人嘛,普普通通,四十来岁?穿着也挺普通,戴了个口罩。”老头说。“她好像说要厚一点的,旧的也行,但看着不能太破。老板给她找了两片,她挑了一片,付了钱就走了。”
“付的现金?”
“那肯定,我们这都收现金。”
“多少钱记得吗?”
“十几二十块吧?就一个旧刹车片,能值几个钱。”
“老板当时是从哪里给她拿的刹车片?您还有印象吗?”
老头指了指废品站角落里一堆混杂的金属零件。“就从那堆里扒拉出来的。那堆东西杂,啥都有,都是按废铁收来的,谁记得哪个是哪个。”
“后来那女的买走那片之后,同样的地方,还有类似的刹车片吗?”
“那谁注意啊。那堆东西天天变,收了卖,卖了收。”老头摇头。
虽然依旧没有确凿证据,但老头的说法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佐证:确实有一个符合耿莉年龄特征的女人,在近期购买过一个旧的、要求“厚一点”的刹车片。时间也与蓝伟所说耿莉处理“旧零件”的时间段大致吻合。
另一边,赵成在梳理闵志刚消费记录时,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点:大约三个月前,闵志刚的信用卡有一笔在城西某汽车配件店的消费,金额不大,二百多元。消费类别显示为“汽车零部件”。与此同时,耿莉那段时间的手机基站信号,有两次出现在那家配件店附近区域,时间点与闵志刚的消费时间接近,但并非完全重合。
这或许说明,耿莉可能跟随或者知晓闵志刚去购买过汽车零件。她是否借此了解了刹车片的型号、价格,或者甚至记住了那家店的位置?
而技术科那边也传来消息,闵志刚手机的部分数据恢复了。在出事前一周的某天晚上,闵志刚曾在家里用手机搜索过“刹车异响 怎么办”、“XX车型 刹车软 通病”等关键词。还有几条未发送成功的草稿信息,似乎是准备发给某个修车朋友的咨询,内容提到“最近刹车感觉不太对,踩下去有时候软有时候硬,吱吱响”,但不知为何没有发出。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渐趋清晰的图景:闵志刚的车刹车确实存在问题,他本人有所察觉并试图了解甚至解决。而耿莉,很可能知晓这个情况。她可能利用了这个情况,以帮忙检查或者更换为名,实施了计划。她需要一个旧刹车片作为替换,于是去了废品站,挑选了一个看似更厚实(可能给人更安全的错觉)的旧件。然后,她需要把这个旧件换到车上。
谁帮她换的?或者,她自己怎么换的?
林峰再次提审了耿莉。这次,他带来了更多的细节。
“耿莉,我们去过城西的‘顺利达’汽车配件店。三个月前,你丈夫在那里买过东西。差不多的时间,你的手机信号也出现在那附近。你去那里做什么?”
耿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警方查到了这个。“我……我去那边逛街,顺便等他。”
“逛哪里?”
“就……附近的超市。”
“超市名字?”
“……记不清了,小超市。”
“你丈夫在出事前,用手机查过刹车问题,还想过咨询朋友。他的车刹车有毛病,你知道吗?”
“他……好像提过一次,说有点响。我没太在意。”耿莉眼神有些飘忽。
“你邻居蓝伟看到你处理车零件。废品站有人反映,有个像你的女人去买过一个旧的、厚一点的刹车片。你怎么解释?”林峰步步紧逼。
耿莉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唇抿紧,放在腿上的手微微颤抖。“你们……你们没证据。废品站那么多人,怎么确定是我?蓝伟看错了,我说了那是别的废铁。”
“那为什么这么巧?你丈夫刹车有问题,他查资料想修;你跑去可能知道零件信息的配件店附近;你又恰好去废品站买了一个旧刹车片;紧接着,你丈夫车上就出现了一个劣质刹车片导致他丧命!而你能提供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对于提前换零件这一点毫无漏洞!”林峰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沉默上。“耿莉,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你现在欠缺的,只是一个直接证据,证明那个废品站的刹车片,最后装到了你丈夫的车上。这个证据,我们一定会找到。可能是帮你更换的人,可能是你处理旧件时留下的痕迹,可能是你购买时无意中被拍到的某个画面,或者,是你自己压力之下露出的马脚。”
耿莉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良久,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决绝。“我要见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