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姓董,四十多岁,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耿莉旁边,听完林峰对目前调查进展和疑点的陈述后,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带着些许质询意味的表情。
“林警官,赵警官,”董律师开口,语速平稳,“我理解你们的工作性质。但根据我的当事人耿莉女士的陈述,以及你们刚才所描述的情况,我必须指出,目前贵方所掌握的所有所谓‘线索’或‘疑点’,均停留在间接推测和未能相互印证的单一证人证言阶段。”
他轻轻推了一下眼镜。“邻居蓝伟先生声称看见我的当事人丢弃‘类似车零件’的物品,但无法确认具体是什么,我的当事人也予以否认。废品回收站某位工作人员的回忆,时间模糊,描述对象特征模糊,且据我所知,该工作人员年事已高,辨识能力存疑,其证言证明力极其有限。至于我当事人手机信号出现在某配件店附近、其已故丈夫搜索刹车问题等,这些与指控我的当事人‘更换刹车片故意杀人’之间,缺乏直接的、排他的逻辑关联。这完全可能是生活巧合,或者,正如我的当事人所述,她只是陪同或知晓其丈夫处理车辆问题。”
董律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林峰和赵成。“刑事指控,尤其是故意杀人这样的重罪,需要确凿的、形成完整闭环的证据链。而目前,贵方显然没有我的当事人直接购买、持有、更换该特定刹车片的任何物证、书证或确凿无疑的人证。所有指控,建立在‘可能’、‘或许’、‘巧合’的基础上。这不符合刑事侦查的证据标准,甚至,”他顿了顿,“带有一定的主观臆测色彩。”
耿莉低着头,听着律师的话,手指依旧捏着衣角,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些。
“董律师,我们正在依法调查。”林峰说,“现有的疑点高度集中指向耿莉女士,我们有理由……”
“理由需要证据支撑,而非用疑点替代证据。”董律师打断,语气依然平稳但更显力度。“我的当事人有权拒绝回答任何基于推测的问题。如果贵方继续以这种缺乏实质证据的方式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讯问,并试图施加压力,我们将视为对其合法权益的侵害。我可以不追究此次调查程序中可能存在的瑕疵,但保留就此提起相关法律程序的权利。”
他转向耿莉,低声说了两句,然后又看向警方。“基于目前的情况,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如果贵方没有新的、实质性的证据需要向她核实,或者决定采取强制措施,我要求现在让我的当事人离开。”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董律师的话在法律程序上无可指摘。警方确实还没有能将耿莉与刹车片直接挂钩的铁证。蓝伟和废品站老头的证言薄弱,且存在被推翻的可能。
赵成看了一眼林峰。林峰沉默片刻,开口道:“耿莉,你可以离开。但在案件侦查期间,请保持通讯畅通,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耿莉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峰,又迅速垂下目光,点了点头。在董律师的陪同下,她离开了刑警队。
“操。”赵成等门关上,低骂了一声。“律师一来,就更难撬了。”
“他说的没错,我们证据不够硬。”林峰揉了揉眉心。“废品站老头的证言,得再去核实,固定细节。如果对方律师较真,这种证言在法庭上很容易被质疑。”
李岚这时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林哥,赵哥。有……有点意外情况。”
“怎么?”
“我们不是一直在排查耿莉可能接触的、懂维修的人吗?尤其是她居住的小区及周边。”李岚说,“按照计划,一组同事在凤翔苑小区进行走访,重点是那些有车辆、可能懂点基础维修的男性住户。结果……碰到了一个。”
“谁?”
“姓倪,倪大志,住耿莉家隔壁单元的一楼,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平时也爱鼓捣摩托车、电动车什么的。”李岚说,“同事例行询问,给他看了耿莉的照片,问他认不认识,有没有帮过忙修过什么东西。他一开始说认识,不熟。然后同事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帮小区里的人换过汽车零件,比如刹车片之类的。”
林峰和赵成同时坐直了身体。
“他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刹车片?哦,你说前阵子帮对门那家女的换的那个?’”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林峰和赵成看着单向玻璃另一侧。倪大志被请了回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件沾了点机油的T恤,神情有些困惑,又有点不耐烦。
“警察同志,我这还得回去看店呢。到底啥事啊?我又没犯法。”倪大志挠了挠头。
“倪师傅,别紧张,就是请你来协助了解点情况。”李岚语气平和,“你刚才跟我们同事说,前阵子帮对门一家女的换过刹车片?”
“对啊,就隔壁单元三楼那家,姓耿是吧?她老公姓闵。”倪大志说,“那天她过来敲我门,说她家车刹车感觉不太灵,吱吱响,她老公出差了,她不敢开,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我寻思都是邻居,就去了。”
“具体是哪天,还记得吗?”
“哪天……这可记不太清了。个把月前?反正天儿还挺热的时候。”倪大志努力回想。
“是在闵志刚出事之前吗?”
“那肯定是之前啊,他不出事我还没把这茬想起来呢。”倪大志说,“我就帮她看了看,把车升起来一点,看了刹车片。是挺薄的,磨得差不多了。她说有没有备用的,先换个旧的顶上,等她老公回来再去修。我店里正好有个以前换下来的旧片,看着还挺厚实,比车上那个薄片强,就给她换上了。也没收她钱,就说请我吃了顿饭。”
“旧刹车片?你店里的?从哪里来的?”赵成追问。
“嗨,我开五金店的,有时候也帮人修修小东西,攒了些旧零件。那个刹车片不知道是哪次给谁换下来的,觉得还能用,就留着了。反正她就要个旧的应应急。”倪大志说得理所当然。
“换下来的那个薄的刹车片呢?”
“她拿走了啊。说留着,等她老公回来看。我就把那个旧片给她装上了。”倪大志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警察同志,你们这么问,是不是那车出事,跟这刹车片有关系?我可声明啊,我换上去那个可是厚的,比原来那个薄的安全!而且我装得挺仔细的,螺丝都拧紧了。要说出事,肯定是原来那个薄的,或者别的毛病!”
“倪师傅,你别急。我们就是了解情况。”林峰说,“你帮她换刹车片的时候,耿莉一直在旁边吗?”
“在啊,给我打下手,递个工具什么的。”
“她有没有特别要求你怎么做?或者,对你换上去的那个旧刹车片,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啊。她就说谢谢倪师傅,麻烦你了。看到我换上那个厚的,她还说‘这个看着结实多了’。”倪大志回忆道,“换完她就说请我吃饭,我也没去,就说算了。后来就没提过这事儿了。”
“你换上去的那个旧刹车片,是什么样子的?具体点。”
“就……普通的刹车片啊,铁的,摩擦材料那块是黑的,比车上拆下来那个薄片厚不少。成色还行,没裂纹啥的。要不我也不会留着了。”
“你能确定,你只帮耿莉换过这一次刹车片吗?最近有没有帮其他人换过?”李岚问。
倪大志皱起眉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刹车片……这玩意儿一般私家车自己也不常换,都是去修理厂。我除了自己鼓捣,也就帮特别熟的人看看。帮人换刹车片……好像就这一回。哦不对,上周我小舅子的摩托车刹车片是我换的。汽车的啊,真就耿莉这一回。我记得清楚,因为女的来请帮忙修车的不多。”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倪大志的回答基本一致,细节也能对上。他就是一个热心、有点手艺、对邻里帮忙不设防的普通店主。他对自己换上去的“厚”刹车片质量颇有信心,反复强调比原来的“薄”片好,完全没意识到那个“厚”片可能来自废品站,且是劣质翻新件。
送走倪大志,专案组的气氛变了。
“倪大志是关键证人。”赵成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他的证言直接证明了耿莉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他的维修行为,将那个从废品站买来的劣质刹车片,替换到了闵志刚的车上!而且,他提到了‘薄片’和‘厚片’,这和车辆上残留的原厂薄片磨损严重、替换片材质劣质但‘厚度更厚’的特征对得上!”
“耿莉对倪大志撒谎了。”林峰说,“她说车刹车有问题,老公出差,需要临时换个旧的。事实上,闵志刚当时并未出差,至少没有长期出差的计划。她利用倪大志的热心和不懂行,完成了关键零件的调换。事后,她处理掉了换下来的原车薄片——很可能就是蓝伟看到的那袋‘零件’。”
“动机呢?”李岚问,“虽然现在作案手法基本清楚了,但她的动机依然不明。倪大志的证言让我们能重新对她施加巨大压力,甚至申请刑事拘留,但她如果咬死不交代动机,或者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比如‘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真会出事’,在量刑上会有区别。”
“先把人控制住。”林峰果断道,“申请拘留证。以倪大志的证言为突破口,结合废品站老头的辨认(虽然薄弱但可做参考)、蓝伟的证言、车辆鉴定报告,已经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证明耿莉实施了破坏交通工具的行为并导致死亡后果。至于动机,可以在审讯中深挖,或者,通过其他证据侧面印证。”
这一次,当耿莉再次被带进审讯室时,只有她自己。董律师接到通知正在赶来,但刑事拘留程序已经启动。
耿莉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峰和赵成,嘴唇抿得很紧。
“耿莉,倪大志已经向我们说明了全部情况。”林峰开门见山,“关于你请他帮忙,为闵志刚的车更换刹车片的事情。”
耿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行压抑下去。“倪师傅……他怎么说?”
“他说,你以丈夫出差、刹车异响为由,请他帮忙检查并更换一个临时用的旧刹车片。他用自己的一个旧刹车片,换下了你车上那个磨损很薄的刹车片。换下来的薄片,你拿走了。”赵成缓缓说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耿莉沉默了,手指用力绞在一起。
“我们调查过,闵志刚在所谓‘出差’的时间段,并没有离开本市的记录。你撒谎了。”林峰说,“倪大志换上去的那个‘旧刹车片’,经过我们鉴定,是材质不合格的劣质产品,正是它导致了刹车失效和车祸。而这个刹车片,经过我们调查,很可能是你从城西一家废品回收站购买的。”
“我没有……”耿莉的声音干涩。
“废品站有人记得有个女人去买过旧刹车片,要厚的。时间、外貌特征都与你吻合。”林峰步步紧逼,“邻居蓝伟看到你在车祸前几天晚上,处理过一袋硬邦邦的‘车零件’。现在,倪大志证实了你让他更换刹车片的行为。耿莉,证据链已经闭合了。你故意将劣质刹车片换到你丈夫的车上,导致车辆在行驶中刹车失灵,坠崖身亡。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不是谋杀!”耿莉突然激动地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没想他死!我只是……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吓唬吓唬他!他那车刹车本来就有毛病,吱吱响,他自己也知道!我换一个,他开起来感觉不对,就会去修了!我没想到会直接断掉!更没想到他会开去那么偏的地方还开那么快!”
“你怎么知道他开得快?”赵成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事发路段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你凭什么断定他‘开得快’?”
耿莉一下子噎住了,眼神闪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我猜的。那种路,他开车一直毛躁……”
“你换刹车片的时候,就知道那是劣质品,对不对?”林峰不给喘息之机,“从废品站买来的旧零件,你指望它质量多好?你明明知道闵志刚开车习惯不好,容易急刹,你还把一个来历不明、质量低劣的刹车片换到他车上,这不是想吓唬他,这是明知可能发生严重后果而放任其发生!在法律上,这同样构成故意犯罪!”
“我没有!我不知道那个片质量那么差!废品站那人说还能用,看着挺厚的!我以为厚的就是好的!”耿莉辩驳,声音带着哭腔,“倪师傅也说那个厚的好!我怎么知道它会断!”
“你不知道?”林峰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照片,是车辆残骸和那截断裂刹车片的特写。“你看看这个断裂面!看看这粗糙的材质!这是一个稍微懂点车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的东西!你让倪大志换的时候,他没看出来异常,是因为他信任你,而且那个片外表看起来‘厚’,掩盖了材质问题。但你呢?你买的时候,摸过,掂量过,你心里就没一点怀疑?你丈夫之前抱怨刹车有问题,搜索维修信息,你都知道。你把这样一个东西换上去,真的只是‘想让他去修车’?”
耿莉被一连串的质问打懵了,肩膀垮了下来,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但依旧咬着牙不说话。
“你的动机是什么,耿莉?”赵成放缓和语气,但问题更加尖锐。“夫妻感情平淡,经济没有巨大问题,表面看似乎没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但你真的没有理由吗?长期的压抑?某次激烈的争吵?他对你的漠视?或者……你有了别的想法,而他成了障碍?”
“没有!什么都没有!”耿莉用力摇头,泪水飞溅,“他就是个混蛋!一个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的混蛋!”
她终于崩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决堤。“我受够了!受够了他天天挑三拣四,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打扫不干净,嫌我娘家事多!受够了他有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对我和孩子呼来喝去!受够了每次吵架他都摔门就走,几天不回来!孩子生病是我一个人管,家里大事小事是我一个人扛!他呢?除了那辆破车,他还在乎什么?”
“所以你就对他的车下手?”林峰问。
“我就是想让他也难受难受!让他知道什么叫提心吊胆!”耿莉抽泣着,“他宝贝他那车,我就动他的车!我知道他刹车有点响,一直没空去修。我换个差的,他开车肯定能感觉出来,肯定会害怕,会去修!我要让他也尝尝担心受怕的滋味!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直接出事……那条路他很少走,谁知道他那天发什么神经要去那里,还开得……”
她再次刹住话头,但之前的失言已经无法挽回。
“看来你不仅知道他会开快车,还知道他那天会走那条老国道。”赵成冷冷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耿莉脸色惨白,只是哭,不再回答。
审讯室外,董律师已经赶到,但被暂时拦下。警方需要利用耿莉心理防线崩溃的时机,获取更多口供。
“你的计划很周密。”林峰继续说,“利用倪大志的热心和无知完成更换,处理掉旧件,选择在闵志刚可能独自驾车出行的时机。你甚至提前为自己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去妹妹家。你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那个劣质刹车片比你想象的更脆弱,也没算准闵志刚在危险路段的车速可能超出了极限。但无论如何,结果造成了。他的死,是你一系列行为直接导致的。”
耿莉瘫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承认:“是我换的……片是我从废品站买的……我让倪师傅帮我装的……原来的我扔河里了……我没想他死……真的没想……”
当董律师最终被允许会见耿莉时,她已经在初步的认罪笔录上签了字。尽管律师仍然可以就具体罪名(故意杀人还是过失致人死亡或破坏交通工具罪)以及证据细节进行辩护,但事实部分,已经难以推翻。
当董律师最终被允许会见耿莉时,她已经在初步的认罪笔录上签了字。尽管律师仍然可以就具体罪名(故意杀人还是过失致人死亡或破坏交通工具罪)以及证据细节进行辩护,但事实部分,已经难以推翻。
但很快,新的热点又会覆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