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林峰把车停在碎石路尽头。前面没路了。他推开车门,山里的凉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涌进来。赵成和李岚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没说话,各自从后备箱拿出手套、鞋套、现场勘查箱。
现场在山坳往下走一公里处,一个叫“落雁潭”的湖边。报案的是个早起采菌子的村民,姓郜,叫郜顺发。他此刻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披着件皱巴巴的警用多功能服,脸色发白。
“人在哪儿。”林峰走过去,没看他,眼睛扫着地面。
郜顺发抬手指了指潭水靠近山壁那一侧。“漂……漂着呢。我以为是死猪,拿棍子捅了一下,翻过来……是个人。”
林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水面青黑色,靠近山壁那一片水色更深,底下是溶洞。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半沉半浮,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穿着件颜色很扎眼的泳衣。
“你动过?”林峰问。
“就……就用棍子碰了一下。没敢再动。”
“从哪条路过来的。”
郜顺发指了一条被草半掩的小径。
“在这等着。”林峰说。他和赵成、李岚沿着小径往下走。路很陡,杂草灌木刮着裤腿。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潭边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砂石地。痕迹杂乱,有郜顺发的脚印,还有一些兽类的足迹。靠近水边的石头很湿滑。尸体距离岸边约十五米,仰面漂着,四肢自然张开。那件泳衣是亮橙色的,女式,在晦暗的水面上异常醒目。
“小郜。”林峰回头喊了一声。留在上面的年轻辅警小跑着下来。
“会水吗。”
“会。”
“下去,套上绳子,把人拖到岸边。别碰到其他地方。”
小郜脱了外套和鞋子,接过赵成递来的长绳和橡胶手套,在自己腰上系了一圈,另一头拴在岸边一棵手腕粗的小树上。他慢慢蹚进水里,水很快没到胸口。他游了几下,接近尸体,把绳子另一端套在尸体腋下,打了个结。然后他往回游,赵成和李岚在岸边拉绳子。
尸体被拖到浅水区。是个女性。面部肿胀,但还能辨认五官。短发,三十岁上下。皮肤泡得发白起皱。那件橙黄色泳衣很贴身,胸口位置有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商标图案,看不太清。
林峰蹲在岸边,没下水。他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山壁。山壁近乎垂直,长满青苔和灌木,高度超过一百米。顶上有一小片突出的崖檐。
“不像淹死的。”李岚说。她戴上手套,轻轻拨开女尸的眼睑看了看。“口鼻腔附近蕈样泡沫不明显。而且这泳衣……”
“而且这泳衣太新了。”赵成接口。泳衣颜色鲜艳,没有明显水藻附着或磨损痕迹,不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先弄上来。”林峰说。
他们把尸体抬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李岚开始初步尸表检验。林峰和赵成以尸体发现点为中心,向外做环形搜索。半径五十米,重点是可能的高处坠落起点、搏斗痕迹、遗留物品。
地面是砂石混杂泥土和腐殖质,很难留下清晰足迹。除了郜顺发和小郜的,还有一些动物脚印。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没有血迹。赵成在一丛灌木下发现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盖还在,里面有点剩水。他小心地装进物证袋。
林峰沿着山壁底部走。石头湿滑,青苔很厚。他抬头看,崖壁太高,顶上的细节看不清。如果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应该会砸在靠近山壁的浅水区或者石滩上,但尸体发现点离山壁有十几米。水流?潭水看起来几乎是静止的。
“林队。”李岚喊他。
林峰走回去。李岚指着尸体的背部。“你看。”
尸体背部,尤其是肩胛骨和脊椎位置,有大片的皮下出血,颜色深紫,与周围泡白的皮肤形成对比。左臂肱骨和右侧胫骨有非开放性骨折,断端刺破皮肤,但出血量不大,像是死后伤。颅骨后枕部有明显凹陷,也是死后伤。
“这些伤不是水里碰撞能形成的。”李岚说,“力度很大,接触面……比较平。像是从很高处坠落,拍在硬平面上。但如果是崖上掉下来,应该正面或侧面着地,而且会有更严重的开放性创伤。这背部的伤,更像是以仰面姿态,后背先接触平面。”
林峰又看了一眼山壁。“仰面掉下来,后背拍在水面?”
“从足够高的地方,水面和水泥地没区别。”赵成说。
“那她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仰面掉进水里。”林峰说,“自己跳?被人推?还是……”
他们都没往下说。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衣物碎片,除了那件泳衣,死者身上再无他物。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首饰。泳衣没有口袋。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超过二十四小时,具体要等尸检。女性,年龄二十八到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二左右,体态中等。头发有烫染痕迹,但褪色了。牙齿保养一般,有几处修补痕迹。右手食指、中指有薄茧,可能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李岚汇报。
“先确定身份。”林峰说。他看向那件橙黄色泳衣。“把这个商标拍清楚点,回去查。”
现场勘查持续到上午九点。除了那个矿泉水瓶,没有发现其他明显属于死者的物品。也没有血迹、毛发、纤维等微量物证。山壁太陡,无法直接攀登查看顶端,需要从其他路径绕上去,那需要时间和装备。
他们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抬上担架,由四个人沿着陡峭的小径往上搬。过程很慢,很费力。林峰留在最后,又看了一眼平静的潭水和陡峭的山壁。
回到县局,已经中午。林峰让赵成去联系市局刑侦支队,请求技术支持,尤其是尸检和那瓶矿泉水瓶上的指纹、DNA。李岚去查近期的失踪人口报案,范围扩大到全市,重点二十五至四十岁女性。
他自己拿着泳衣商标的高清照片,坐在电脑前。图案是一个简单的海浪纹,中间有个拼音“YONG LE”。搜索“永乐 泳衣”,结果一大堆,大多是厂家和批发商信息。他换了个思路,搜本地新闻,加上“制衣厂”、“库存”、“泳衣”几个关键词。
一条两个月前的本地论坛帖子跳出来。标题是“城西老制衣厂仓库清货,泳衣白菜价”。发帖人ID叫“夏日晚风”。点进去,内容很简单,说城西有家制衣厂,外贸单子黄了,积压了几千件泳衣,现在低价处理。图片是成堆的彩色泳衣,有连体的,有分体的。其中一张特写图片上,泳衣的商标正是那个海浪纹加“YONG LE”拼音。颜色也有橙黄色。
林峰记下帖子里的联系电话和地址。地址在城西郊区,一个工业园里。
他先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哪个。”
“你好,我看到了网上泳衣清货的帖子。还有货吗。”
“泳衣?早没了。清完几个月了。”对方有些不耐烦。
“全清完了?一件不剩?”
“剩了几件瑕疵品,当抹布都没人要。你哪个?要买?”
“我是警察。”林峰说,“想了解一下这批泳衣的销售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警察?泳衣有啥问题?”
“有点情况需要核实。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过来一趟。”
“……现在就行。厂子在城西工业园,鑫发制衣厂,找老冯。”
林峰叫上赵成,开车去城西工业园。路上,赵成接到李岚电话。失踪人口排查没有发现符合条件、且近期失联的女性。已经扩大时间范围,并开始整理近一年内的失踪报案。
鑫发制衣厂是个老厂区,只有两栋三层楼,外墙斑驳。门口传达室没人,他们直接走到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烟,脚边堆着些布头。
“老冯?”林峰问。
男人抬头,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是电话里那个警察?”
林峰出示了证件。老冯站起来,拍拍裤子。“进来说吧。”
仓库里很空旷,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布满灰尘的布料和半成品。老冯拉过两张折叠椅让他们坐,自己靠在堆着的布卷上。
“那批泳衣是去年接的外贸单,东南亚那边的。说是要几千件。我们加班加点赶出来了,结果那边说关税有变动,成本太高,不要了。定金都没赔够我们料子钱。”老冯又点了一支烟,“货压手里大半年,占地方。后来没办法,就网上发帖子,便宜处理。论斤卖。”
“卖给谁了?有多少?”林峰问。
“一个姓蒋的贩子,搞尾货批发的。叫蒋伟。他全包了,具体多少件我也没细数,反正仓库那堆都给他了。钱货两清。”老冯说,“之后就没联系了。他卖没卖完,卖给谁了,我不知道。”
“蒋伟的联系方式有吗?”
老冯翻出手机,找了个号码报给赵成。赵成记下,当场打过去。电话通了,但一直没人接。
“这人常在哪儿活动?”林峰问。
“不太清楚。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北边来的。以前在城南旧货市场那边有个摊位,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泳衣的商标,是你们厂自己注册的‘永乐’牌?”
“啥永乐?”老冯愣了一下,“哦,那个标啊。不是我们的。是外贸单客户指定的一个牌子,我们就是代工。货砸手里了,我们也懒得重新换标,就那样卖了。”
“客户信息能提供吗?”
“早没了。单子是通过中间的外贸公司接的,合同都没正经签。那外贸公司好像也黄了。”老冯摇摇头,“警察同志,这泳衣到底出啥事了?”
“牵扯到一个案子。”林峰没细说,“当时这批泳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或者批次号?”
“没有。就普通的泳衣。布料、做工都还行,不然外贸单也看不上。”老冯想了想,“哦,有个地方可能算。这批货因为颜色要求特别,橙黄色的染料是单独一批,和别的颜色有点区别。在强光下看,隐隐有点偏荧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峰和赵成对视了一眼。“蒋伟拉走货,大概是什么时候?”
“四月底,还是五月初?记不清了。天刚热起来那阵子。”
离开制衣厂,赵成继续拨打蒋伟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去城南旧货市场看看。”林峰说。
旧货市场很大,摊位杂乱。他们找到市场管理办公室,出示证件,询问蒋伟的摊位。管理人员查了记录,说蒋伟确实在这里有个摊位,但三个月前就退租了,说是回老家了。问具体老家哪里,管理员摇头,说没登记。
“他有辆车,小货车,车牌是本地的。”管理员补充了一句,把车牌号抄给他们。
回到局里,李岚那边有了进展。通过排查近一年失踪人口,结合死者大致体貌特征,筛选出十七个可能性较高的。她正在逐一联系家属或关系人,准备安排辨认。
赵成通过车牌查到了蒋伟的登记住址,是城郊一个出租屋聚集区。他们立刻赶过去。地址是一个农家自建楼的二楼单间。敲门没人应。房东是个老太太,耳朵有点背。
“蒋伟?住这儿的那个贩子?”老太太大声说,“搬走啦!上个月就走了,欠了我半个月房租没给呢!”
“知道他搬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说是什么生意亏了,要换个地方。东西都没怎么拿,扔了一堆在屋里,我还得收拾!”老太太抱怨着,“你们找他?他还欠我钱呢!”
林峰让老太太打开房门。房间里一股霉味,只剩下一张破床垫和几张废纸板。墙角堆着些破旧衣物和空塑料袋。赵成在床垫底下发现了一个揉皱的烟盒,里面还有两支烟。烟盒很普通,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牌子不一。
“搜一下,看有没有和泳衣、或者和其他人有关的。”林峰说。
搜查没有结果。蒋伟似乎走得很匆忙,但也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采集了烟盒和矿泉水瓶,准备回去尝试提取指纹和DNA,但希望渺茫。这种流动小贩,社会关系复杂,行踪不定,追查起来难度很大。
傍晚,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死因是窒息,颈部有勒痕,但并非绳索类工具,更像是宽布条或类似物品。勒痕在肿胀的皮肤上不太明显,但解剖确认了舌骨骨折和颈部肌肉出血。死亡时间大约在七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到七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之间。背部的皮下出血和骨折确系生前伤,但接近死亡时间,系高坠导致,接触面较平。胃内容物显示死者最后一餐进食了面条和蔬菜,大约在死亡前三小时。体内未检出常见毒物或麻醉剂成分。
“勒颈致死,然后从高处抛尸入水?”赵成看着报告说。
“抛尸需要运输工具。山路开不进来,只能徒步。扛着一具尸体走那么陡的路,不容易。”林峰说,“而且为什么给她换上泳衣?”
“伪造溺水?或者混淆死亡时间和地点?”李岚说,“泳衣是新的,可能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她是游泳溺水,或者从崖上失足落水。”
“但尸检瞒不过去。”赵成说。
“凶手不一定懂这些。”李岚说,“或者他以为水泡久了,就查不出来了。”
“现场没有交通工具痕迹。如果徒步搬运,凶手体力要好,而且熟悉山路。”林峰点了支烟,“查一下蒋伟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女性。还有,查他那段时间的行踪。泳衣这条线,目前只有他最清晰。”
“蒋伟电话还是打不通。”赵成说,“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后几次通话是在六月中旬,之后这个号码就再没用过。联系人很少,几个也都是做小生意的,问了一圈,都说好久没联系他了。”
“他会不会和案子有关?甚至他就是凶手?”李岚说,“他处理了这批泳衣,手头有货。杀了人,给换上泳衣,抛尸。”
“动机呢?”林峰问。
“不知道。可能需要找到他,或者确定死者身份,才能知道有没有交集。”
死者的指纹在数据库里没有比对成功。说明她没有前科,也可能从未进行过需要录入指纹的登记。DNA样本已经送检,但比对需要时间,而且前提是数据库里有她的数据,或者有亲属的数据进行亲缘比对。
牙科记录比对也在进行,但效率更低。
眼下,确定身份最可能的途径,还是家属辨认。李岚整理了十七个疑似失踪者的照片和详细信息,与死者面部修复后的照片进行初步比对,排除了其中十二个。剩下五个,需要安排直系亲属或密切关系人来辨认。
辨认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看照片是他妻子,离家出走半年。他看到照片,愣了几秒,摇头。“不是,我老婆额头有颗痣,这个没有。”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来看女儿。她看了很久,手有点抖,最后还是摇头。“我女儿……耳朵后面有个小胎记,红的。这个没有。”
第三个,第四个,都不是。
第五个是个年轻男人,神色憔悴。他说女朋友一个多星期前说去周边城市见朋友,之后就失联了。他看了照片,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扶住桌子。
“是……是她吗?”李岚轻声问。
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又仔细看了半天,艰难地摇头。“鼻子……鼻子有点像。但她左边眉毛眉峰那里,因为小时候摔过,有一道很小的疤,不明显,但摸得出来。这张照片……看不出来。”
“可以看看尸体吗?”林峰问。
年轻男人脸色惨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停尸间里,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身,干呕起来。吐完,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不是她。她头发……没这么短。”
五个都不是。
线索似乎断了。蒋伟失踪,泳衣来源查到他这里也模糊了。死者身份无法确认。
林峰重新梳理思路。凶手给死者换上泳衣,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误导,为什么选择这批特定批次的泳衣?是随手取得,还是有意选择?如果是后者,凶手必然接触过这批泳衣,或者接触过蒋伟。
他决定再去找老冯。这次问得更细。
“蒋伟来拉货的时候,是一个人吗?开什么车?”
“一个人。开辆小货车,银灰色的,有点旧。”
“他当时有没有说什么?比如这批货打算怎么卖?”
“没说。就说有路子。哦,他提过一句,说网上卖卖看。”老冯回忆,“他走了之后,过了大概个把月,我还真在网上看到有人卖这批泳衣,挂的价钱比我这批发的还低点。但不是蒋伟卖的,ID不一样。”
“ID叫什么?哪个平台?”
“就本地那个‘同城闲置’论坛。ID……好像叫‘阿杰’?还是‘阿洁’?记不清了。我当时还想,这贩子转手还挺快。”
林峰回到局里,让赵成和李岚搜索那个论坛,查找四月底到六月期间,所有出售永乐牌橙黄色泳衣的帖子。论坛信息杂乱,搜索花了些时间,最终找到了三个疑似帖子。发帖人ID分别是“杰哥户外”、“清风徐来”和“淘淘乐”。
“杰哥户外”的帖子最早,五月初发布,标题“全新泳衣,外贸尾单,颜色尺码齐全,低价出”。图片拍得很随意,泳衣堆在地上。帖子里留了个微信联系方式。
“清风徐来”的帖子在五月中旬,内容类似,但只出女式连体泳衣,橙黄色居多。留的是QQ号。
“淘淘乐”的帖子在六月初,声称是“最后几件”,清仓价。留的是电话号码。
赵成尝试添加“杰哥户外”的微信,显示对方账号异常。拨打卡淘乐”的电话,是空号。尝试通过QQ联系“清风徐来”,没有回应。
他们联系论坛管理员,希望查询这几个ID的注册信息和历史发帖IP。管理员回复需要手续和时间。
“这条路也麻烦。”赵成说。
“泳衣是流通货,经过几道手,接触的人太多了。”李岚说,“而且就算找到其中一个卖家,他也未必记得买过的人。尤其是这种低价处理的东西,很多人买了就忘了。”
林峰没说话。他在想现场。那个高度,那个入水姿势。如果是抛尸,怎么把尸体弄到那么高的位置再扔下来?从崖顶直接推下来,很难控制是背部入水。而且崖顶他们后来去看了,没有异常痕迹,没有固定点,没有遗留物。
除非,尸体不是从崖顶掉下来的。
他想到了热气球,或者滑翔伞之类的东西。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物品残留。而且,那种东西目标很大,如果使用,很难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山区虽然人少,但不是绝对无人。
“查一下近期,尤其是七月十六号前后,落雁潭附近山区,有没有人报告看到异常飞行物,或者听到异常声音。”林峰说,“另外,查一下本地的户外运动爱好者群体,特别是玩滑翔伞、动力伞、热气球的。”
“那种地方,禁猎期,本来人就少。而且没有监控。”赵成说。
“人少不代表没有人。采菌子的、偷着打猎的、徒步的,总有人可能看到点什么。”林峰说,“重点问附近几个村的村民,还有护林站——虽然那边没有常驻守林员,但偶尔会有巡查。”
任务分派下去。林峰自己则再次调出山区的详细地图,尤其是落雁潭周边地形。他发现,除了他们进入的那条小径,还有另外两条更隐蔽的小路可以通往潭边,其中一条需要翻过一个矮山梁,另一条则沿着一条季节性溪谷蜿蜒而入。这两条路都比主路更难走。
他决定再去一次现场,走另外两条路看看。
第二天,林峰带着赵成,找了当地一个熟悉地形的老猎人带路,走了那条沿溪谷的小路。路极其难走,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溪谷里石头湿滑,布满青苔。走了约一个半小时,才到达潭边另一侧。
这里的地势比之前发现尸体的地方略高,岸边石头更大。他们仔细搜索,在几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赵成发现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片灰色的、略带弹性的薄片,粘在一块石头的棱角上。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林峰小心地把它刮下来,装进物证袋。
“像是什么东西熔化又冷却的残留。”赵成说。
“也可能是塑料。”林峰说。他环顾四周,这里距离尸体发现点约三十米,更靠近山壁。他抬头看,从这里到崖顶的直线距离也超过百米。
“如果是从空中掉下来,是不是有可能先撞到山壁凸出的石头,再掉进水里?”赵成也仰着头看。
“法医说伤处接触面较平,不像是撞在尖锐岩石上。”林峰说,“而且如果是撞击山壁,应该会留下血迹或组织碎片,我们没发现。”
他们又搜索了一会儿,没有更多发现。
回去的路上,老猎人闲聊似的说:“这落雁潭,水深,底下通着暗河溶洞,掉进去的东西,有时候不知道漂哪儿去了。前几年还有人在上游放生乌龟,结果一些乌龟从这潭子底下的洞里钻到别的水系去了。”
“这附近,平时除了采菌子打猎的,还有人会来吗?”林峰问。
“有啊。有些小年轻,喜欢来野营。不过这两年管得严,禁猎期不让进山,少多了。以前嘛,夏天总有人偷偷进来,在林子深处扎帐篷,生火做饭。”老猎人说,“这边往里走,有个地方地势平点,以前就老有人去。”
“大概在哪个方向?”
老猎人指了指密林深处。“从这儿往里,再走个两三里地吧。路不好走。”
林峰记下了方位。
回到局里,那片灰色残留物被送去检验。李岚那边的询问有了点模糊的反馈。附近村里有个老人说,七月十六号晚上,他在自家院子乘凉,好像听到山里传来“噗”的一声闷响,不太大,有点像轮胎爆了,又不太像。时间记不清了,反正天黑了有一阵子了。他当时没在意。
另一个村民说,那几天好像看到有车停在离进山口不远的岔路上,停了挺久,但没注意是什么车,也没注意车牌。
户外运动群体的排查也在进行。本地玩滑翔伞和动力伞的人很少,有一个俱乐部,成员不到二十人。逐一询问,七月十六日前后,没有人去过落雁潭那片山区。热气球更是小众,全市只有一家商业体验公司,主要是景区观光项目,那个时间段没有飞行记录。
灰色残留物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是一种尼龙聚合物,经过高温熔化。具体成分常见于一些户外用品,比如帐篷的涂层、某些背包的扣具等。
帐篷。
林峰想起了老猎人说的野营点。
他再次组织人手,由老猎人带路,前往那个野营点。位置确实隐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地上有篝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周围树木上有一些老旧的刻痕。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食品包装袋、烟头、啤酒瓶盖,看起来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他们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东西。几截被割断的绳子,散落在落叶里。绳子是灰绿色的,直径约五六毫米,质地较硬,像是某种伞绳或帐篷风绳。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割断。
“这绳子不旧。”赵成捡起一截看了看。
林峰在附近仔细寻找。在离绳子几米远的一棵树下,他发现了一小块被踩进泥土里的、颜色特殊的布片。布片很小,深蓝色,质地厚实,像是帐篷的牛津布。布片边缘有灼烧过的痕迹,发黑发硬。
此外,他们还发现了一小片锡纸,皱巴巴的,上面有些油渍。以及几个脚印,但已经被雨水和落叶破坏得很模糊。
没有发现血迹,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
“把这些都带回去。”林峰说。他看着这片林间空地,又抬头看了看树冠之间的天空。“在这里,能升起一个热气球吗?”
“便携式的热气球,也叫热空气气球,主体就是一块大的尼龙布,底下有个燃烧器。”赵成说,“理论上,只要有足够大的布和燃料,在空地上升起来没问题。但高度可能有限,而且不好控制。”
“如果有足够的尼龙布,比如一个很大的帐篷,或者几块帐篷布拼起来呢?”林峰说,“燃烧器可以买便携式的户外火炉改装。”
“那需要一定的动手能力,但也不是做不到。”赵成说,“凶手可能在这里组装了简易的热气球,把尸体带上来,充热空气升空,飞到一定高度,割断或弄断连接尸体的绳子,让尸体掉下去。然后他再控制气球降落,或者任由它飘走。降落的话,需要开阔地,或者他提前有准备。”
“燃烧器呢?那种东西使用会有痕迹,有噪音,有气味。”李岚说。
“户外火炉烧气罐的,声音不大。在山林里,有点声音也传不远。”赵成说,“气味会被树木和风稀释。关键是,他得有个足够大的东西来装热空气。”
“帐篷布。”林峰说,“查一下,有没有关于丢失帐篷的报案,尤其是大型帐篷。还有,查一下近期二手交易平台、户外论坛,有没有人出售大块的二手帐篷布,或者异常便宜的帐篷。”
“范围太大了。”李岚说。
“先从本地户外店、租赁店查起。询问有没有人购买或租借过大型帐篷,或者便携式火炉,时间在七月之前。”林峰说,“还有那个蒋伟,他卖尾货,会不会也接触过户外用品?”
对蒋伟的调查还在继续。他的身份信息显示他来自邻省,有过几次因打架被治安拘留的记录。他的银行账户在六月中旬有一笔小额取款后,再无交易记录。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七月五日,地点是城北长途汽车站附近。
他像蒸发了一样。
而死者身份,依然是个谜。DNA比对需要时间,且不一定有结果。牙科记录比对毫无进展。
林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不是有人故意干扰,而是现实侦查中常有的那种无力感——线索看似不少,但每条都模糊不清,无法串联,也无法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排查工作浩如烟海,消耗着大量时间和警力,却可能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