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重新整理所有物证:泳衣、灰色尼龙残留、割断的绳子、带灼烧痕迹的帐篷布片、锡纸、矿泉水瓶。还有那个奇特的抛尸方式。
凶手具备一定的动手能力和户外知识。心思细密,处理现场和物证很小心。动机不明。与死者关系不明。
或许,该换一个思路。如果确定身份暂时受阻,能不能从抛尸方式本身,倒推凶手的某些特征或需求?
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抛尸?仅仅是为了伪造高坠溺水?还是有其他必须将尸体从空中抛下的理由?
林峰想起现场的环境。潭水连通地下溶洞。如果尸体直接抛入水中,可能沉底,也可能被暗流带入溶洞,不知所踪。那样的话,尸体可能很久都不会被发现,甚至永远消失。
但凶手选择了让尸体穿着醒目的泳衣,从空中坠入水中。这确保尸体会浮起来,并且会很快被发现(在有人靠近水边的情况下)。他想要尸体被发现。
为什么?
通常,凶手希望尸体不被发现,或者延迟被发现,以利于自己脱身。但这个凶手反其道而行。
除非,他发现无法让尸体彻底消失(比如溶洞流向复杂,无法确保尸体一定被冲走),或者,他有某种目的,需要尸体被发现,甚至需要警方注意到某些特定点——比如泳衣?或者高坠伤?
泳衣指向一批特定货物。高坠伤引导警方怀疑是坠崖。
他想误导警方,将侦查方向引向“意外坠崖”或“游泳溺水”?但尸检会揭穿勒颈致死。
矛盾。
或许,他的目的不是完全误导,而是拖延和混淆。用复杂的抛尸方式和看似有线索的物证(泳衣),消耗警方的时间和精力,将侦查引入一个庞大而杂乱的调查网络(制衣厂、尾货贩子、网络卖家、户外爱好者),而他自己则隐藏其中,或者早已远遁。
如果是这样,凶手对警方的侦查流程有一定了解,甚至有可能是熟人作案,与死者有直接关联,但通过这种方式,试图切断自己与死者的表面联系。
林峰决定,再次深入排查死者可能的社会关系。既然数据库里没有她,她可能是一个边缘人,或者来自外地。调查近期本地旅馆、出租屋、用工单位,寻找符合特征的失踪外来女性。同时,重新检查死者衣物的细微之处,看是否有被忽略的个体特征。
泳衣被再次仔细检验。在泳衣内侧靠近腋下的接缝处,技术员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用黑色油性笔写的数字“7”,很淡,像是质检或分拣时的记号。这个记号在老冯提供的其他颜色泳衣样品上没有发现,可能是橙黄色这批货独有的,也可能是某个流通环节的人做的。
这是个微小的特征,但如果能找到同样带有这个记号的泳衣,或许能追溯到一个更具体的售卖点或经手人。
林峰让赵成联系那几个网络卖家的ID,通过论坛站内信再次尝试联系,并在帖子下回复,以买家的身份询问是否还有同款泳衣,特别强调要橙黄色、带类似记号的。
同时,他安排李岚协调各派出所,对辖区内的出租屋、小旅馆、洗浴中心、劳务市场等进行走访,寻找七月上旬之后失踪的、体貌特征相符的女性,尤其是从事非正式职业、社会关系简单的。
工作量巨大,进展缓慢。
几天后,“杰哥户外”那个ID的论坛账号有了反馈。管理员提供了注册邮箱和几个历史发帖IP。邮箱是免费邮箱,注册信息虚假。IP地址显示在城东的几个不同网吧。使用时间集中在五月份。看来对方很谨慎。
“清风徐来”和“淘淘乐”的情况类似。
这条路似乎也走到了死胡同。
就在侦查陷入僵局的时候,市局DNA实验室传来消息。在打捞尸体时,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极微量人体组织,经过艰难扩增,得到了一个混合的DNA图谱,其中主要成分与死者不符,属于另一个个体。这个DNA数据在库里没有直接比对中,但进行亲缘关系比对时,显示与邻省某个县登记的一名男性失踪人员存在亲缘关系。
那名男性失踪人员的女儿,名叫褚静,三十二岁,去年因家庭矛盾离家外出打工,之后与家里联系渐少,今年春节后彻底失联。家人报过失踪,但当地警方立案后一直未能找到。
褚静的照片传了过来。与死者面部复原照片对比,相似度很高。尤其是一些面部骨骼特征。家属被通知前来辨认。
这一次,走进辨认室的是褚静的母亲和一个姐姐。她们看到照片和尸体后,痛哭失声,确认这就是褚静。
死者身份终于确认:褚静,三十二岁,邻省人,初中文化,已婚(但长期分居),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老家由父母抚养。她去年离家后,主要在省内几个城市打零工,做过餐馆服务员、超市理货员、家政钟点工等。与家人最后的通话是在今年四月底,她说在本地找到了一个工作,比之前稳定,等安顿好了再联系家里。之后再无音讯。
家人提供了褚静最后使用的手机号码。经查,该号码在五月初就已停机注销。通话记录显示,停机前联系过几个本地号码,经核实,一个是劳务中介,两个是家政公司,还有一个是私人号码,机主叫魏洲。
魏洲,男,四十一岁,本地人,经营一家小型装饰材料店。登记住址在城南。
林峰和赵成立刻找到了魏洲的店铺。店铺不大,堆满了各种板材和涂料。魏洲正在给一个顾客算账,看到警察进来,有些诧异。
“魏洲?我们是公安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林峰出示证件。
魏洲放下计算器,让顾客稍等,走了过来。“什么事?”
“你认识褚静吗?”
魏洲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想了想。“褚静?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一个女的,个子不高,短头发?”
“对。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在我这儿干过活啊。”魏洲说,“就今年四五月那会儿,我店里缺个临时工,帮忙打扫仓库、搬点小东西。她在劳务市场找活,我就雇了她。干了大概……不到一个月吧。后来她说找到更稳定的工作了,就不来了。我就把工钱结给她了。”
“什么更稳定的工作?”
“她没说具体。就说是去一家公司做保洁,包吃住。”
“你们之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结了工钱就没联系了。”魏洲说,“她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林峰盯着他的眼睛。
魏洲明显吃了一惊,眼睛睁大。“死了?怎么死的?”
“我们正在调查。她在这里干活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和什么人接触比较多?”
魏洲皱眉回忆。“没有吧……她就是干活,话不多。中午自己带饭,偶尔和隔壁店的人聊几句。对了,她好像提过一句,说以前在餐馆干的时候,认识一个男的,对她还行,但后来那男的回老家了。别的就不知道了。”
“她住在哪里?”
“这我不清楚。她当时好像是租的房子,具体在哪没跟我说。”
“她的联系方式,除了那个停机的手机号,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们都是当面说事。”
询问魏洲的过程,他表现得比较自然,回答问题没有明显的犹豫或回避。眼神有正常的惊讶和回忆时的思索。林峰暂时没发现明显疑点。
他们提取了魏洲的DNA样本,与死者指甲里的混合DNA进行比对,结果需要等待。
同时,调查褚静在本地可能的社会关系。通过她最后联系的家政公司,了解到她确实去应聘过,但可能因为待遇或住宿问题,最终没有入职。劳务中介那边也没有她后续的工作记录。
她像一颗水滴,汇入城市后,很快就消失了。除了魏洲这个短暂的雇主,似乎没有人在意她的来去。
凶手会是魏洲吗?动机是什么?临时雇佣关系,一个月不到,能产生多大的矛盾?情杀?财杀?仇杀?似乎都缺乏基础。而且,魏洲有店铺,有固定住处,如果他是凶手,会用那么复杂的方式抛尸,还留下泳衣这种指向不明的线索吗?
但也不能排除。
林峰让赵成暗中调查魏洲在七月十六日前后,尤其是晚上的行踪。魏洲自称那几天都在店里忙,晚上也住在店里(店铺后面有个小隔间)。但没有旁证。店铺所在街道的监控坏了很久。
另一边,对蒋伟的追查还在继续。邻省警方协助调查了蒋伟老家,家人说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去了,平时很少联系。他在本地社会关系简单,主要就是做点小生意,没什么深交的朋友。他的失踪,更像是生意失败、欠债跑路,与褚静案在时间上有重合,但直接关联尚未发现。
泳衣那条线上,对“杰哥户外”等网络卖家的追查依然没有突破。这些ID似乎只用来发了卖泳衣的帖子,之后就废弃了。可能是蒋伟自己用的,也可能是他下线的分销商用的,无从查证。
案件的突破口,似乎又回到了抛尸手法和现场物证上。
那片带有灼烧痕迹的帐篷布片,被送往更专业的机构进行成分和痕迹分析。分析报告指出,布片上的灼烧痕迹符合高温火焰(如丙烷等燃气火焰)近距离灼烧的特征,灼烧时间较短,可能是在充热空气过程中,火焰上窜或风向突变导致的瞬间接触。
那几截割断的绳子,材质确为常见的帐篷风绳,断口锋利,可能是用美工刀或匕首类刀具割断。
灰色尼龙残留物,确认是某种高强度尼龙织物(常用于帐篷底布或某些户外装备)在受热(未达燃点)后熔化又冷却附着形成的。
锡纸上的油渍,经检验含有动物脂肪和香料成分,像是包裹过烤制食品。
这些物证都指向那个林间空地可能被用于进行与“热空气装置”相关的活动。凶手很可能在那里利用帐篷布和户外火炉制作了简易热气球。
现在需要找到那个帐篷布的来源,以及那个便携式火炉。
林峰重新部署排查方向:
1. 深入调查本地及周边户外用品店、二手平台,寻找五月至七月期间,异常出售、转让或丢失大型帐篷的记录。
2. 调查便携式户外火炉的销售和二手交易情况。
3. 再次走访山区附近村落,扩大时间范围,询问四月到七月间,是否有人看到陌生车辆频繁出入、听到异常声响、或者看到林间有异常亮光。
4. 重新审视褚静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和社会关系,尤其注意是否有可能与户外活动、露营、或者具备相关技能的人产生交集。
时间一天天过去,进展却微乎其微。户外店和二手平台的信息杂乱无章,难以筛选。村民的回忆模糊不清,无法提供确切线索。褚静的社会关系简单到近乎空白。
压力在无形中积累。上头开始过问进展。
林峰抽了很多烟。他反复看现场照片,看物证照片,看褚静那张略显模糊的身份证照片。一个普通的,为了生计奔波的女人,为什么会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死在深山里?
动机。他始终想不透动机。
直到有一天,李岚在整理走访记录时,提到一个细节。她在询问褚静曾短暂工作过的一家小餐馆时,老板娘顺口说,褚静干活挺麻利,就是有时候精神不太好,好像有点怕人。有一次,一个喝多的男顾客说了几句浑话,褚静反应特别大,差点把盘子摔了。后来老板娘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说以前在别的地方打工时,被一个男的纠缠过,吓到了。
“被谁纠缠过?在哪里?”林峰立刻问。
“老板娘说褚静没细说,就说是以前在另一个城市,做家政的时候,那家男主人有点不规矩。她没敢声张,干完那段时间就赶紧走了。”李岚说。
“具体哪个城市?哪家家政公司?男主人叫什么?”
“都不知道。褚静没提。”
这也许是一条线索。如果褚静曾经遭受过性骚扰或更严重的侵害,那么侵害者可能成为潜在的仇人。但时过境迁,且信息模糊,查起来难度极大。
林峰还是决定查一下。他联系了褚静老家警方,通过其家人,了解她外出打工的具体经历和地点。家人只知道她去过几个大城市,具体在哪里做什么,她很少详细说,只说在工厂、饭店、给人打扫卫生。
范围依然太大。
就在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对户外火炉的排查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一家位于城北的户外用品店老板反映,今年三月份,有个男人来店里买过一个二手的大功率丙烷气炉,说是用来野外烧烤。炉子比较旧,但功能完好,老板便宜处理了。买的人付的现金,没留信息。老板只记得那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挺壮实,说话带点本地口音,但不太纯。穿着普通,像干体力活的。
“炉子有什么特征吗?”赵成问。
“就是个普通的野营火炉,牌子是‘探险者’,用了几年了,有点划痕。对了,调节阀那里有点松,我提醒过他。”老板说。
“还能找到类似型号的图片吗?”
老板找了本旧产品目录,指给赵成看。赵成拍了照。
这个线索的价值在于时间点。三月份购买火炉,如果是凶手,那么他准备作案工具的时间可能很早。这与抛尸手法需要的准备时间相符。
但仅凭一个模糊的体貌特征,找不到人。
案件侦查到了这个阶段,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偶尔碰到墙壁,却找不到出口。所有线索都若隐若现,无法汇聚。
林峰决定,再次回到原点,重新梳理所有信息,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包括那个矿泉水瓶,那片锡纸,还有褚静指甲里的混合DNA——正在等待与魏洲的比对结果。
他拿起那个矿泉水瓶的检验报告。瓶身提取到几枚残缺指纹,与死者褚静不匹配,也与数据库无人比对成功。瓶口残留唾液DNA,同样无匹配。瓶子很普通,生产日期是今年五月,到处都能买到。
锡纸的检验报告更简单,除了油渍成分,没有其他发现。
似乎又是死路。
他翻开现场勘查记录,目光停留在对尸体背部伤痕的描述上。“接触面较平”、“大面积皮下出血”、“符合高坠伤特征”。
高坠。多高?法医根据伤情模拟,认为坠落高度可能超过五十米,甚至更高。
如果是从简易热气球上坠落,气球升空的高度能达到多少?取决于热气量和气囊大小。用帐篷布拼凑的气囊,不会太大,升力有限。要达到百米高度,需要持续的加热和良好的密封。凶手如何控制?如何在达到预定高度后,确保尸体坠落,然后自己还能安全降落?
除非,凶手并没有和尸体一起升空。他在地面控制热气球升空,通过某种方式(比如定时装置,或者长的控制绳)在达到一定高度后,触发释放尸体。然后,他可能通过调节火炉,让气球慢慢降落,或者任由它飘走,自己再去寻找降落后的气球回收。
如果是这样,他需要两次进入现场区域:一次布置和升空,一次回收设备。这增加了他暴露的风险。
凶手对那片山区一定非常熟悉,才能选择合适的地点升空,并确保自己能够安全回收设备而不被人发现。他可能提前多次踩点。
林峰再次查看地图,标记出林间空地、落雁潭、以及可能的进出路径。他发现,如果从那条沿溪谷的小路进入,可以相对隐蔽地到达林间空地,然后从空地到潭边,也有一段距离,但可以穿行。回收设备后,可以从容离开。
凶手需要运输帐篷布、火炉、气罐、绳子等物品进入山区。这些东西体积和重量都不小,徒步搬运很吃力。他很可能有交通工具,能够开到尽可能靠近进山点的位置。
调查进山口附近道路的监控(如果有的话),或许能发现可疑车辆。但时间过去太久,普通道路监控覆盖有限,且存储时间可能已过。
尽管如此,林峰还是安排人去调取可能相关的监控记录,哪怕希望渺茫。
几天后,魏洲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与死者指甲内的混合DNA不匹配。魏洲的嫌疑暂时下降。
案件的焦点,似乎越来越集中在那个尚未浮出水面的、具备户外知识和动手能力、熟悉山区、可能与褚静有过节(或随机选择)的凶手身上。
而褚静这条线,她的过去依然笼罩在迷雾中。那个可能纠缠过她的“男主人”,是谁?
林峰让李岚尝试联系褚静曾经可能工作过的家政公司,尤其是那些提供住家服务的。通过行业协会和工商登记信息,筛选出一些可能的目标,逐一电话或上门询问。这是一个笨办法,但有时候笨办法能奏效。
与此同时,对山区附近村民的走访,终于有了一个稍微具体的说法。一个住在山脚下村子里的中年男人说,六月底还是七月初的一天傍晚,他骑摩托车从山外回来,在离进山口不远的土路上,差点和一辆从岔路拐出来的银灰色小货车擦撞。小货车开得有点急,他骂了一句,对方也没停车,直接开走了。他没看清司机,只记得车牌尾号好像有个“5”或者“6”,车身上好像有字,但太脏了,看不清。
银灰色小货车。蒋伟的车就是银灰色小货车。
时间是在六月底七月初,蒋伟已经失踪(最后手机信号在七月五日)。如果这辆车是蒋伟的,那么当时开车的是谁?蒋伟本人?还是凶手?
林峰立刻追问那辆车的具体特征。村民说就是很普通的厢式小货车,车龄不新,大概能坐两三个人那种。别的记不清了。
这个线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它提供了一个可能性:蒋伟的车辆在六月下旬到七月初,可能还在本地活动,并且出现在山区附近。
蒋伟与山区的关联是什么?他是否就是凶手?或者,他与凶手有关联?
要找到蒋伟,或者找到他的车。但车也可能已经被处理掉。
林峰感到疲惫,但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劲头支撑着。他知道,这种案子,往往就是在无数次的徒劳无功之后,因为某个细节的突破,或者偶然的发现,才迎来转机。他必须保持耐心,保持对所有细微可能性的敏感。
他再次翻看褚静的尸检报告,目光落在“胃内容物”一栏:面条和蔬菜。很普通的食物。能看出是在死亡前三小时左右进食的。如果她是在市区被杀害,然后运到山区,那么她最后一餐可能是在市区某个地方吃的。如果能找到她吃饭的地方,也许能追踪到她死亡前的活动轨迹,甚至同行者。
但一个外来打工者,吃一碗面条,可能是在任何一个小饭馆、快餐店,甚至路边摊。无从查起。
除非……那碗面有什么特别之处?报告里提到了蔬菜种类:主要是青菜,还有几片木耳,一点胡萝卜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