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掐灭第五个烟头，手指敲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和照片。赵成、李岚，还有从市局赶来支援的技术中队老吴，都坐着，没人说话。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名字、时间线、疑问箭头，像一张混乱的蛛网。

“梳理一下。”林峰声音有点哑，“褚静，死了。勒死的，然后被弄到至少五十米高，扔进落雁潭。给她穿了件橙黄色泳衣，是鑫发制衣厂积压的外贸尾货，经尾货贩子蒋伟出手，通过几个网络ID散了出去。我们在疑似升空点发现了割断的帐篷风绳、熔化又冷却的尼龙残留、带灼烧痕迹的帐篷布片，还有包过烤肉的锡纸。推测凶手用帐篷布和便携式火炉做了个简易热气球。”

他停下来，喝了口浓茶。“凶手需要：大块帐篷布，便携式火炉，足够长的结实绳子，对山区地形熟悉，有体力搬运这些东西和尸体，可能有交通工具。还有，他和褚静有关系。什么关系？不知道。”

“蒋伟是关键。”赵成说，“泳衣从他手里流出去。他六月中旬失踪，最后手机信号在七月五号，出现在城北汽车站。七月前后，有村民在山区附近看到过银灰色小货车，像他的车。”

“蒋伟是凶手？”李岚问，“动机呢？他和褚静有交集吗？查遍了褚静的社会关系，没发现蒋伟这个人。”

“也许没有直接交集。”老吴开口，他是搞技术分析的，说话慢，“泳衣是流通品。凶手可能从某个渠道买了这件泳衣，不一定直接认识蒋伟。蒋伟的失踪，可能和案子有关，也可能是别的债务纠纷，碰巧时间重合。”

“如果是蒋伟干的，他处理泳衣来源是自己经手的东西，这不是引火烧身？”赵成反驳。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或者他根本没想到我们会从一件泳衣追那么远。”李岚说。

林峰摆摆手。“蒋伟要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车，重点找。但别只盯他一条线。褚静指甲里的DNA不是魏洲的，也不是蒋伟的——我们比对了蒋伟老家提取到的他父亲的DNA，亲缘关系不匹配。说明还有第三个人。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死前接触的无关人员。”

“那个纠缠过她的‘男主人’？”李岚说。

“范围太大。”林峰摇头，“家政公司那边有反馈吗？”

“问了十七家，都说没登记过叫褚静或者体貌特征相符的员工。很多小家政是口头雇佣，不上系统。”李岚说。

“继续问。还有那些小饭店、小超市她可能干过的地方。”林峰转向老吴，“吴工，现场那些物证，还有更细的说法吗？”

老吴推了推眼镜，打开笔记本。“绳子，是常见的7芯伞绳，承重不错。断口很齐，是锐器一次割断，工具可能是锋利的刀子，比如户外刀、美工刀。尼龙残留，熔点特征显示是PA66尼龙，常用在高质量帐篷的底布或加强部位。那块带灼烧的布片，是牛津布，底面有PVC涂层，灼烧点对应的涂层完全碳化，内部纤维也有热损伤，但没烧穿。说明火焰温度高，但接触时间极短，可能就是一两秒。”

“能看出帐篷品牌吗？”

“难。这类布料很多厂家都用。不过……”老吴调出几张显微照片，“布片边缘，灼烧痕迹旁边，沾了非常微量的一点其他物质，像是某种灰白色粉末，混合了极细的植物碎屑。粉末成分主要是碳酸钙和硅酸盐，还有一点有机物。植物碎屑种类太杂，无法具体定位。”

“像什么？”林峰问。

“像……山洞或者岩壁上的浮尘，混合了枯枝落叶的碎末。”老吴说，“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带来的。”

林峰盯着照片。“如果是山洞或岩壁……凶手可能把帐篷布存放在类似环境一段时间。或者，升空地点靠近岩壁？”

“野营点那片空地离山壁有段距离。”赵成说。

“不一定是在那里存放。”林峰说，“先记下。火炉呢？有方向吗？”

“户外店老板说的‘探险者’牌二手炉，型号比较老，市面上不多。我们正在查同型号的销售和维修记录，但很多小店记录不全，甚至没记录。”老吴说，“另外，从锡纸上的油脂和帐篷布片的灼烧特征看，凶手使用的燃料应该是丙烷或者丁烷气罐，热值高。这种气罐购买相对方便，但大量购买可能需要登记。不过如果只是作案用，一两罐就够了，超市都能买。”

“气罐……”林峰沉吟，“用完的空罐他会怎么处理？”

“随手扔了，或者带走扔掉。山区里可能就扔在哪个山沟了，很难找。”赵成说。

“火炉呢？如果是他买的二手，作案后很可能处理掉。扔了，或者卖了。”

“扔了容易，卖了有风险。”李岚说。

“如果他足够冷静，可能会清洗后当废品卖掉，或者拆解扔掉。”老吴说。

会议没有形成决定性结论，只是再次确认了侦查方向：追蒋伟及其车辆；深入排查褚静过去可能遭受侵害的经历；以山区为中心，扩大范围寻找目击者或可疑痕迹；追踪帐篷布和火炉的可能去向。

散会后，林峰独自坐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他的目光落在“帐篷布”三个字上。那么大一块布，作案后怎么处理？带走？目标太大。就地烧毁？需要很长时间，烟雾也大，风险高。埋掉？山区泥土石头多，难挖，也容易留下痕迹。

最可能的是带走，然后处理掉。怎么处理？剪碎？当废布卖掉？或者……改作他用？

他想起了老猎人说的，以前有人丢帐篷在山上。如果凶手捡的是别人丢弃的旧帐篷，他处理起来心理负担更小。剪碎了，当抹布？或者……

林峰拿起电话，打给技术中队。“帮我查一下，那种厚实的牛津布或者尼龙布，废旧处理一般流向哪里？除了废品回收站，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过来：“这种结实的废旧布料，如果成色还过得去，可能被收走做劳保手套、拖把、或者填充物。特别破旧的，就进碎布厂打碎了。如果量不大，个人处理，可能就扔垃圾站，或者送给收废品的老太太，她们有时候拿来绑拖把卖。”

拖把。

林峰心里动了一下。剪成条，绑在木棍上，就是拖把。山区附近村镇，或者城乡结合部，经常有老人自己绑拖把卖，用料就是各种废旧布料。

“赵成，李岚。”他叫来两人，“交代下去，排查山区周边，特别是进出山道路附近的村镇、集市，有没有人卖手工拖把的。注意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出售或者送来大块的、颜色比较深（比如深蓝、墨绿、灰色）的结实布料，用来做拖把。布料可能被剪成条了。”

“拖把？”赵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那么大块布，剪碎了做拖把，又不起眼，又能处理掉。我马上去安排。”

这个排查方向很琐碎，需要大量基层警力走访。林峰知道希望渺茫，但必须试。

另一边，对蒋伟车辆的搜寻有了进展。在城北汽车站周边一个私人开设的、没有监控的停车场管理员模糊记得，六月底七月初，好像有一辆银灰色小货车停过几天，后来不见了。他没留意车牌，也没注意开车的人。停车场车辆进出不登记，交钱就行。

线索又断了。

对褚静过去的挖掘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李岚反复联系褚静姐姐，耐心沟通，终于让她想起，褚静去年秋天有一次打电话，提过在“东边那个开发区”给一家人做保洁，做了不到一个月，那家女主人老是挑刺，男主人……褚静当时语气有点怪，没多说，很快就岔开话题了。

“东边开发区”范围不小，但比全省全国好多了。李岚调取了该开发区所有注册的家政公司名单，以及新建小区物业名单，准备逐一询问，重点查找去年秋天雇佣保洁的家庭，尤其是可能有男主人单独在家的时段。

与此同时，对山区周边村镇的走访，关于“拖把”的询问，有了些零散反馈。确实有几个老人自己绑拖把卖，用的布料来源很杂，有旧衣服、床单、工厂废料。其中一个住在山南镇的老头，姓蒯，七十多了，平时捡废品，也绑拖把在镇口卖。派出所民警问他最近有没有收到特别的布料。

蒯老头耳朵背，反应慢。民警问了半天，他比划着说：“布？有啊……前阵子，有个后生，拿了好大一块布来，深蓝色的，厚实，像帐篷布。问我收不收。我说这布做拖把挺好，但太大了，我剪不动。他说他帮我剪好了拿来。后来真拿来了，剪成一条条的，还捆好了。我就给了他二十块钱。”

民警精神一振。“什么时候的事？那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

蒯老头眯着眼想：“啥时候……天热了，麦子收了以后？记不清了。人嘛……个子不高，挺壮，脸黑黑的，戴着个帽子，看不清全脸。开个三轮车，带棚的那种，旧得很。”

“三轮车？不是小货车？”

“不是，就是拉货的三轮摩托。”

“布料是什么颜色？深蓝？有没有别的颜色？”

“就深蓝，墨乎乎的。厚，结实。”

“那条子大概多长多宽？”

蒯老头拿手比划，大概八十公分长，四五公分宽。

“那些布条还在吗？做成的拖把还有吗？”

“布条我用了些，绑了二十几把拖把，卖了一些了。家里可能还剩几把没卖出去的，还有点碎布头。”

民警立刻让蒯老头带路去他家。在一个杂乱的小院里，找到了剩下的五把拖把。拖把头用的正是深蓝色、质地厚实的条形布料，宽度均匀，剪裁得挺整齐。还有一小堆裁剪剩下的边角料。

民警提取了拖把和布条样本，拍了照片，传回局里。

林峰看到照片和报告，立刻让技术中队派人去取样，并与野营点发现的带灼烧痕迹的布片进行比对。同时，详细询问蒯老头关于卖布人的更多细节，并设法排查附近道路可能拍到的三轮车。但时间过去不短，三轮车又太普通，排查难度极大。

比对结果需要时间。林峰让赵成带人去山南镇，以蒯老头家为中心，扩大范围走访，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见过那辆三轮车和那个“后生”。

李岚那边在开发区的排查也有了点眉目。一家小型家政公司负责人回忆，去年九月，确实有个叫“小静”的临时工，被派到开发区一个叫“碧水苑”的小区一户人家做定期保洁，做了四周，后来不干了。登记的名字不是褚静，但体貌特征有点像。公司只有那户人家的地址和电话。

电话打过去，是女主人接的。听说是公安局了解情况，语气有些不悦。李岚委婉地询问去年九月是否雇过保洁，女主人承认有，但强调是正规家政公司派的。问及保洁员的情况，女主人说记不清了，就是个干活儿的，没什么特别。问男主人是否在家，女主人说丈夫平时上班，偶尔在家。李岚提出希望能上门简单了解一下，或者男主人方便时通个电话。女主人迟疑了一下，说丈夫出差了，要一个星期后才回来，等回来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这个反应不能说有问题，但李岚感觉对方有些回避。她记下了地址和男主人的姓名：碧水苑小区X栋XXX室，男主人叫耿大志。

她查询了耿大志的信息。四十五岁，本地人，经营一家小型建材销售公司。无犯罪记录。

李岚将情况汇报给林峰。林峰让她先别急，等耿大志“出差”回来，再正式接触。同时，可以侧面了解一下耿大志的公司情况、个人爱好、车辆信息等。

几天后，拖把布料的比对结果出来了。纤维成分、组织结构、涂层类型与野营点发现的带灼烧痕迹的布片完全一致。基本可以确认，蒯老头收到的布料，与凶手使用的帐篷布是同一来源。

这是一个重大进展。凶手果然将帐篷布剪裁后，当作废旧布料处理了。他找到了蒯老头这样的废品回收者，换了微不足道的一点钱，布料就被分散到无数拖把中，即将进入千家万户，最终彻底消失。

凶手心思的缜密和冷酷，可见一斑。

现在，关键是要找到那个卖布给蒯老头的“后生”。根据蒯老头的描述：个子不高，壮实，脸黑，戴帽子，开旧三轮摩托。时间大概在七月下旬，也就是案发后不久。

林峰组织模拟画像专家，根据蒯老头的模糊描述，画了一张模拟像。画像上的人很普通，毫无特点。他们将画像下发到各派出所，协查此类人员，尤其是与山区、户外活动可能相关的。同时，继续排查山南镇周边的三轮车。

对耿大志的侧面调查也有了点信息。他公司生意一般，有几辆车，一辆轿车自己开，一辆小货车送货。爱好方面，没发现特别明显的户外运动爱好，但公司员工说老板有时周末会去钓鱼。

钓鱼。常去水库、野塘，也可能进山。

林峰让李岚查一下耿大志的车辆在七月十六日前后，尤其是晚上的行驶轨迹。通过交通卡口系统查询，发现耿大志的轿车在七月十六日晚上八点左右，从公司附近驶出，上了通往城郊的环线，但环线之后的卡口没有捕捉到这辆车的踪迹，可能中途下了道。七月十七日早上七点，车辆重新出现在公司附近卡口。

这期间有近十一个小时的空白。耿大志声称那晚在家休息，妻子可以作证。但轿车出去了，妻子知道吗？还是耿大志说了谎？

林峰决定，等耿大志“出差”回来，必须正面接触。

另一边，对三轮车的排查毫无进展。山南镇及周边类似的旧三轮太多，很多无牌，根本无法追踪。

侦查似乎又卡住了。找到了帐篷布的后续去向，却追不到提供布料的人。锁定了褚静可能遭受骚扰的雇主耿大志，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妻子证实），车辆夜间外出也可能有合理解释。

林峰再次审视所有线索。帐篷布、火炉、绳子、泳衣、褚静、蒋伟、耿大志、三轮车“后生”……这些点之间，似乎缺少连接的线。

也许，该从凶手的行为模式入手。他处理帐篷布的方式——剪成条卖给收废品的老人，说明他熟悉或者观察过基层废旧物资回收的链条，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处理方式。他可能就生活在城乡结合部，或者经常接触底层劳动者。

他选择热气球抛尸，需要相关知识。不一定是很专业的爱好者，但至少做过研究，有动手能力。可能是电工、机修工、装修工、或者喜欢DIY的人。

他熟悉落雁潭那片山区，知道禁猎期人少，知道哪里适合升空，哪里可以隐蔽进出。他可能以前去过，甚至多次踩点。

他与褚静有某种关联，导致他下杀手。可能是积怨，也可能是临时冲突升级。

林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侧写。然后，他尝试将几个可疑对象套进去。

蒋伟：尾货贩子，走街串巷，接触底层，熟悉各种物资处理渠道。可能有动手能力（修理小货车）。社会关系复杂，行踪不定。但失踪时间早，与褚静关联未发现。如果他不是凶手，他的失踪是否与凶手有关？比如，他偶然知道了什么，被灭口？

耿大志：小老板，可能有交通工具，有机会接触褚静（作为雇主）。但生活层次相对较高，是否会亲自动手做热气球、剪帐篷布卖废品？妻子作证不在场，车辆夜间外出需要合理解释。

三轮车“后生”：符合对凶手生活环境的侧写（底层，熟悉废品处理），体貌特征模糊。与褚静的关联未知。

还有那个隐藏在褚静指甲DNA背后的第三人。

或许，这些人并非独立存在。林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提供动机和关系（比如耿大志），另一个提供技术和执行（比如三轮车“后生”或者蒋伟）？或者，耿大志雇凶杀人？

但这个想法太大胆，缺乏证据。

就在林峰苦苦思索时，赵成那边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在排查山南镇周边道路时，一个镇上的小超市老板说，七月二十号左右，有个男的来买过几卷大的黑色垃圾袋、一包一次性手套，还有一捆绳子。那人开着一辆旧三轮，停在店外。老板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那人买的东西有点怪，而且付钱时手有点抖。样子嘛……老板回忆了一下，说个子不高，挺敦实，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没看清脸。穿的是一件有点脏的灰色T恤。

时间对得上（案发后几天），行为可疑（买垃圾袋、手套、绳子），交通工具符合（旧三轮）。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可能是为了处理血迹、打包物品、或者捆绑什么。

林峰立刻让赵成带超市老板辨认模拟画像。老板看了半天，犹豫地说：“有点像……但那天他戴着帽子，看不太清，不敢肯定。”

至少，三轮车“后生”的嫌疑增大了。他买了可能用于清理或处理现场的物品。

现在，需要找到这个人。以山南镇为中心，调取七月二十号前后所有能拍到道路的民用监控、商户监控，寻找那辆旧三轮。同时，排查镇上的租车行（虽然三轮车出租的少）、修理铺，看有没有人租借或修理过类似车辆。

工作量巨大，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点。

耿大志“出差”回来了。林峰和李岚直接去了他公司。

耿大志是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Polo衫，坐在办公桌后面。见到警察，他显得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耿先生，打扰了。关于去年九月，你家通过家政公司雇佣保洁员的事，想再了解一下。”林峰开门见山。

“哦，那个啊……我爱人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没什么特别的。”耿大志说。

“我们想了解一下那位保洁员的具体情况，她可能涉及另一起案件。”

“我真记不清了。就是个干活儿的阿姨，年纪……好像不大？干活还行吧，后来不干了，我们就换了个人。”

“她工作期间，你经常在家吗？”

“我上班啊，白天一般不在家。周末有时在。”

“她有没有向你或者你爱人反映过什么特殊情况？或者，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

“没有，真没有。”耿大志摆手，“就是普通雇佣关系。”

林峰话锋一转：“七月十六号晚上，你在哪里？”

耿大志愣了一下：“七月十六号？那么久了……我想想。应该在家吧。对，在家。”

“你的车，那天晚上八点左右从公司附近出去，上了环线，去了哪里？”

耿大志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有个外地来的朋友，约我去城外一个农家乐吃饭谈点事。我就开车去了。吃完饭就回来了。”

“哪个农家乐？朋友叫什么？联系方式？”

“叫……‘山野人家’，在城北出去十几里地。朋友叫王斌，做木材生意的，电话我找找……”耿大志拿起手机翻找，报了个号码。

“你们吃饭吃到几点？”

“十点多吧，我就往回走了。到家大概十一点。”

“你爱人知道吗？”

“知道啊，我跟她说过了。”

“我们需要核实一下。另外，想提取一下你的DNA样本，用于排除对比，希望你能配合。”林峰平静地说。

耿大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同意了。李岚采集了他的口腔拭子。

离开耿大志公司，林峰立刻安排人去核实“山野人家”农家乐和那个王斌。同时，再次联系耿大志的妻子，询问七月十六日晚耿大志的行踪。耿大志妻子的说法和耿大志一致，说丈夫晚上出去见朋友，十一点左右回来的。

询问过程通过电话进行，林峰无法观察对方表情，但感觉耿大志妻子的语气有点过于平静，像背书。

农家乐那边反馈，七月十六日晚上确实有客人，但时间久了，记录不全，老板记不清有没有耿大志这个人。王斌的电话打通了，对方承认认识耿大志，但说七月十六日晚上并没有和耿大志吃饭，他那段时间在外地。

耿大志撒谎了。

他的嫌疑急剧上升。林峰申请了对耿大志的车辆进行秘密勘查，重点检查后备箱、脚垫等部位是否有微量痕迹。同时，对他的通讯记录、财务状况进行深入调查。

另一边，对山南镇监控的排查有了收获。在一个私人养殖场门口的自装摄像头里，拍到了七月二十号下午，一辆旧三轮车经过的画面。开车的人戴着鸭舌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三轮车后面似乎放着些东西，用塑料布盖着。

沿路追踪这辆三轮车，发现它最终驶向了镇子边缘的一片老旧平房区。那里道路复杂，没有监控，三轮车消失了。

侦查员对那片平房区进行摸排。居民成分复杂，很多租户。打听有没有人开旧三轮，个子不高壮实的。有居民反映，好像有个收废品的住在那边，但不太确定具体哪家。

调查进入最枯燥也最考验耐心的阶段：蹲守和辨认。赵成带人在那片平房区附近隐蔽蹲点，观察进出车辆和人员，尤其是旧三轮。同时，拿着模拟画像和超市老板、蒯老头再次进行辨认，但收获不大。画像太模糊，目击者记忆也不清晰。

几天后，对耿大志车辆的隐秘勘查结果出来了。技术员在轿车后备箱垫子的缝隙里，提取到几根纤维，颜色是橙黄色。经初步比对，与死者褚静所穿泳衣的纤维种类相同。同时，在车辆副驾驶座位下方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干枯的苔藓，经辨认是一种在阴湿岩石或树干上常见的种类，落雁潭周边山区有分布。

这些发现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纤维可能是别的橙色物品留下的，苔藓可能是在别处沾上的），但结合耿大志在关键时间撒谎，以及他与褚静可能的交集，他的嫌疑已经非常大了。

林峰决定，对耿大志采取行动。以配合调查为由，将他传唤到局里。

审讯室里，耿大志明显有些不安，但强作镇定。

“耿大志，七月十六号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林峰问。

“我……我去农家乐见朋友啊。”

“哪个朋友？王斌说他那天根本不在本地。”

耿大志额角渗出细汗。“我……我记错了，不是王斌，是另一个朋友。”

“叫什么？联系方式？”

“叫……李……我一时想不起他全名了，电话也没存。”耿大志开始支吾。

“你的车后备箱里，为什么会有橙黄色的纤维，和你家去年雇佣过的保洁员褚静死时所穿泳衣的纤维种类相同？你的车副驾驶下面，为什么会有落雁潭山区才常见的苔藓？”

耿大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我不知道。什么纤维？什么苔藓？我的车经常拉货，什么都有可能沾上。那个保洁员死了？我完全不知道！我跟她没关系！”

“我们提取了你的DNA，正在和死者指甲里发现的陌生DNA进行比对。结果很快出来。”林峰盯着他，“你最好想清楚。”

耿大志开始沉默，眼神闪烁。

“你和褚静到底发生了什么？去年她给你家做保洁的时候？”李岚问。

“没什么！就是普通的雇佣！她干活不行，我们后来不用她了！”

“是吗？可她姐姐说，她打电话时提到那家男主人有点‘不规矩’。”林峰缓缓地说。

耿大志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恼怒：“她胡说！她想讹钱是不是？她死了关我什么事！”

“我们没说她姐姐要讹钱。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林峰抓住他的情绪变化。

“我……我没反应大！我是生气，无缘无故被扯上这种事！”

审讯暂时陷入僵局。耿大志不再回答问题，要求见律师。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耿大志的DNA与死者指甲里的混合DNA不匹配。

这个结果让林峰有些意外。难道耿大志不是直接凶手？还是他戴了手套，没有留下DNA？

但耿大志的谎言、车内的纤维和苔藓，都强烈指向他与案件有关。如果不是他亲手杀人，那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也许，他真的雇了别人。那个开三轮车的“后生”？

林峰调整策略。暂时不动耿大志，但加大对他的监控和外围调查，同时全力搜寻三轮车“后生”。

对平房区的蹲守终于有了发现。蹲守的第三天晚上，一辆旧三轮车开了回来，停在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开车的人下车，个子不高，壮实，没戴帽子，借着路灯能看到脸型轮廓，与模拟画像有几分相似。

侦查员没有打草惊蛇，秘密拍摄了照片，传回局里。

林峰让超市老板和蒯老头辨认照片。两人看了又看，蒯老头犹豫地说：“有点像……特别是走路的姿势。但那天他戴着帽子，不敢百分百确定。”

超市老板也说：“体型很像，脸……下半部分有点像。”

足够了。林峰决定，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接触这个人。

男人叫贲勇，三十八岁，本地郊县人，无固定职业，平时打零工，也收点废品。住在租的平房里。

被带到派出所时，贲勇显得有些懵，又有些戒备。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林峰问。

“不知道啊，警察同志。我没犯事啊。”贲勇声音粗哑。

“七月二十号左右，你是不是去山南镇蒯老头那里卖过一批深蓝色的布条？”

贲勇眼神闪烁了一下：“布条？什么布条？我……我收废品，啥都卖过，记不清了。”

“蒯老头可记得你。还有，镇上的超市，你买了垃圾袋、手套、绳子。”

“我……我买那些东西怎么了？家里不能用啊？”贲勇梗着脖子。

“七月十六号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家睡觉啊。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有人看到你那段时间在山区附近活动。”

“谁看到了？胡说八道！”贲勇有点激动。

“你认识耿大志吗？”

贲勇愣了一下，摇头：“不认识。什么耿大志。”

林峰观察着他的反应。提到耿大志时，贲勇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你以前做过电工？或者懂点机械？”

“我……我干过工地，啥活儿都干点。电工也懂一点皮毛。”贲勇说。

“会摆弄那种户外用的气炉吗？”

“气炉？烧烤的那种？会用啊，很简单。”

审讯暂时没有突破。贲勇对所有关键问题都否认或含糊其辞。他没有前科，心理素质似乎不差。

林峰申请了对贲勇住所的搜查令。在贲勇租住的平房里，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一捆剩下的深蓝色伞绳，与野营点发现的割断绳子相同品牌和规格；几件沾有油污的旧工作服；工具箱里有美工刀、钳子、扳手等工具；角落里还堆着些废旧金属和塑料瓶。

最引起注意的是，在一个旧蛇皮袋里，发现了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已经拆解了一部分的便携式丙烷气炉。炉头有使用痕迹，调节阀有点松。品牌正是“探险者”。

技术人员现场初步查看，炉头喷嘴附近有轻微积碳，显示近期使用过。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炉子打包，准备带回做更细致的检验，看能否发现与褚静案相关的微量物证，比如是否与帐篷布片灼烧痕迹吻合，或者有无褚静的生物痕迹。

看到炉子被找出来，贲勇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仍旧咬紧牙关不说话。

林峰将炉子的照片拿到贲勇面前。“这个炉子，哪来的？”

“捡……捡的。”贲勇低声说。

“在哪捡的？什么时候？”

“就……就在路边，好久以前了。”

“这炉子跟一桩命案有关。你想清楚再说。”

贲勇低下头，不说话。

林峰让审讯暂停。他要等炉子的检验结果，也要看对耿大志的进一步调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