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上午,少云。禹王山区。听光明钨钼公司干部员工介绍秦玉辉。
“这里是姜齐市最西南端,山区腹地。地理位置上,属泰沂山脉东段支脉。
“秦玉辉,一个革命者的后代。当年,爷爷为了山区人民的解放事业,曾经带领战士在这里抛头洒血。如今,他又秉承前辈遗愿,为了村民群众的早日脱贫,再次走上了拚博奉献之路。
“启动规划、追偿旧债、流转土地、迎战洪峰,清除内耗、重建书院,最终将家族企业捐献村民,秦玉辉践行的,是先烈遗志、是先贤遗风......
“ 几天的采访中,正遇到三个镇村基层工作会议召开,我们顺便列席会议,中间收益匪浅。会上,大家摆问题、讲困难、亮矛盾;寻破解思路、定攻关方案。镇、村工作,每桩每件,既牵扯政策落实,更关系村民利益,是最直接的民生。转换观念、统一思想、发掘项目、技术的壁垒、资金的扯掣、各种矛盾的处置、内部蛀虫的根除……无不检验着领导者的思想、胆魄和智慧。由此可见,真想做一个履职尽责的基层村官并不容易!最近的一次会上,扼要谈出了自己的观点,算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参会。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 四 章 望 禹 记 忆 (上)
引 子
大道之行也 天下为公 ——孔子.礼记
巍巍乎 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孔子.论语
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命诸侯百姓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卑宫室。泥行乘撬,山行乘暐。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乃行相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这几段文字,镌刻在原山山脉断层的一处峭壁上面。这山叫禹王山,是山脉的主峰。山下的村庄就叫望禹村。峭壁对面,同村庄遥遥相对的,是当地有名的大禹光明钨钼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光明钨钼”。村民们习惯上叫它钨钼公司。
原山,位于古代青州、兖州之间,东西横亘,绵延一百三十公里。山峰之间,深壑贯通。据说,这一带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疏浚九河直达渤海的咽喉要道之一。石刻附近,悬空还有数个锈迹斑斑的铁环,是那时候拴船用的。禹曾经在这里高筑土台,俯察、勘定河道水流,组织开沟掘渠,因势利导。一切办妥后,又启程远去。当地人民日夜思念这位舍生取义的英雄,从此,山村改名叫望禹。“南会稽、北望禹”,点明了英雄当年的两处重要活动地点。如今,几千年过去,沧海桑田,原来的汪洋恣肆演变成葱翠的山峦腹地,但大禹治水的传说却保留了下来。
一
钨钼公司。
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会议正在进行。董事长秦玉辉主持会议。
一周前,由区、镇两级领导参加的望禹村党总支选举会上,秦玉辉以接近全票当选新一届书记。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应该说,在这以前,秦玉辉从没想过要接任这个岗位。尽管早在十几年前还是大二那年,他就已经被学校发展入党,之后又陆续担任过班级党小组长、现在的钨钼公司党总支副书记,但是这样一个贫困山村的总支书记,自己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就想推掉。不料两级组织部门却并不放过,靠上动员。既然是群众信任、组织任命,这样一份思想认识和觉悟水平他还是有的,也就不再推脱。“大家为什么要选你?依山村的现状今后又该怎么做?”一连串的问题开始萦绕在秦玉辉的脑海。第一个问题,答案不言自明。关键是第二个:怎么做?从哪里做起?钼业、村庄今后又该怎样相辅相成互为反哺?这样的,反反复复考虑了几天,这才有了今天的会议。
“.…..单就我们这些人,依靠公司这些年的利润积累养活这一辈子没有问题。中层以上的养老保险,那年是我去办的,一次性趸交。五年前,企业又在城郊征地,公建私住,车间主任以上每人一套,同时,用气、供暖费用都有公司承担。即便象现在目前这样效益滑坡,凭借钨钼行业的特殊优势,几年内开出工资也没有问题。——可是不要忘记,不说当年建厂初期乡亲们的支持、几代钨钼人的贡献,就是现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地基,也是村里的。饮水必须思源!说致富不忘国家,那是远话。就眼前这个养育成人的家乡,这村里的老老少少,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们。否则那就是忘本忘根,在人品上是缺少良心;作为基层组织,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就是政治上的短视!”
上任伊始,秦玉辉为什么要在这里发表这样一番讲话?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钨钼公司的历史沿革。
当年,秦玉辉的爷爷曾经就读于齐鲁大学,后来回家乡组织抗战活动,是原山地区抗日民主政府的区长,解放后出任第一届地区工业局局长。父亲陈光明,原来是省有色金属研究所的技术干部,内退返乡后,几经波折,建起了钨钼公司,最早叫钨钼丝厂。短短几年中,凭借稀有金属在国计民生中的重要地位,迅速发展,一跃成为地区的利税大户和龙头企业。陈光明的心胸是开阔的,目光是深邃的。作为投资人、发起人,他并没有象有些人那样,将一切公司资产、权益都归属自己名下,而是始终秉持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在公司起步不久,就采取了股权制度,果断的将几十名创业员工转变为持股股东,从而保证了企业持续稳健运行。事情发生在去年二月,陈光明突发脑溢血,原来分管营销的秦玉辉临危受命,继承父业执掌帅印。一上任,恰逢国际经济低迷、国内环保综治,公司运营连受重创。也因此,比较而言,秦玉辉在本质上属于一代新人。他如果真要想在公司这边做些文章,首先就必须做通这些元老们的工作。
大的道理讲完了,会场上一阵寂静。终于,分管财务的刘副总经理缓缓说道:“陈总,你就直接说说,下一步你的具体想法?给大家交个底。”
秦玉辉料定会有这样一问,这才说:“具体设想,我是这样考虑:公司现有的股份情况继续保留,相关分配办法继续执行。关于今后企业支援村庄发展,第一,在保证公司运行的前提下,挤出一部分资金作为借款拨付村里,等后期村庄经济发展后及时归还;第二,党总支、村委属于党务、村务管理单位。今后的村庄发展,必须有一个实体产业组织,有独立的法人。钨钼公司可以借此通过参股方式,参与农村经济振兴。同时,根据目前公司订单、效益减少实际,正好可以适当的人员分流,实现产业结构的部分转型。”
秦玉辉的计划方案入情入理,细究起来,里面却存在几重风险。但毕竟钨钼公司是当前村庄振兴的一个近在咫尺的后盾力量。那边要发展,就必然需要一定的启动资金。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参会的大部分人员也看到了这一点。好在秦玉辉已经有言在先,况且他还是公司的当家人,因此在经过一阵短暂的议论之后,众人也就勉强通过了这个决议。最后,刘副总又重申了一句:“双方各项资金往来,手续必须完备。”秦玉辉当然明白他的含义,就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二
秦玉辉上任不久,一份久已绝迹的小字报就出现在村中心宣传栏上:
“村党总支:从1989年起,我村陈晓强、陈光海两人,利用同当时村负责人的个人关系,用明显偏低价格,分别承包村集体土地一百一十亩、三十五亩,之后,各自转包、转租,时长近三十年。现在,两人仅一年的外包收费,就相当于当时他们一次性上交的全部承包费用。历届村委干部,由于各种原因,都漠然视之,不予处理。本属全体村民的集体资产,演变成个人长期发财致富的工具。试问村党总支领导,以上显失公平的承包项目,何时才能终止?! 望禹村部分党员、村民 2018年10月12日”
秦玉辉随即就让会计调出了当年的档案卷宗,翻看最初的合同情况,还不放心,又亲自做过调查,事情果然如此。结果出来了,问题也摆到了面前:原来,两份合同都还在承包期以内。并且,两人都是陈姓家族,陈晓强平时就性情难缠、粗犷跋扈,是村里有名的杠子头,背后人们都叫他陈三扒(泼)皮。陈光海则是自己没出五服的叔叔。继续的调查,存在以上情形的还有另外三户。只不过,他们的承包面积都相对较少。
客观地讲,以上承包地亩,若在有些地方并不算大。并且这里面多数都是土层稀薄的山地。但是在这深山地区,土地资源特别宝贵。尤其是陈晓强,不仅面积大,而且由他转包出去的地片,有一半以上并没有继续原来的粮食作物种植,而是揭去上面植被,破腹开膛,开采石料。这种杀鸡取卵式的开采行为,既违反了国家的农村承包政策,又严重破坏了生态环境。进一步,据说现在的承包者、采石场场主还是城区黑社会的骨干成员。秦玉辉就感到:这张小字报很有来头。从某种角度讲,新官上任三把火,很显然的是在考验他的执政的素质水平。这样反复考虑了几遍,就有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
次日,毗邻小字报,就张贴出一张署名望禹村党总支和村委会的通告:
“根据部分党员、村民反映,结合我村前期土地承包实际,现经村两委提议,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决定:对于前期个人承包土地面积超过正常村民责任田数量的:1.凡属合同承包时间在2019年6月30日之前到期的,于到期日另行处置;2.对合同时间跨越2019年6月30日的,于2018年年末收归村委,实行统一调整处理。相关个人地上建筑物等应于调整前自行拆除。2018年10月15日。”
几个承包人中,陈晓强开始时间最早。第一轮合同到期后,又刚在去年进行了续签。因此他也最怕发生变化。下午,陈晓强就径直走进村委,直奔秦玉辉,摆明了要一决高下的态势,说:“你们随便停止农村承包合同,这是违反上级政策,违反合同法。我就问:你们那个通告是真是假、算不算数?再不取消,下一步我就到上级政府、到法院提出控告!”
秦玉辉并不上火,擒贼擒王,打定主意要正面会会眼前这位许多人心里发怵的角色。
秦玉辉说:“集体决议必须执行。你们如果再有想法,两条路:一、接受村委决定,重新调整合同内容,提高承包费用;二、对村委提起行政诉讼,这一点你刚才已经说过。村委将随时准备应诉。但我提醒一句:你有合同,我有民意。再有,你纵容他人在转包土地上炸山采石,攫取不义之财,早已违反了国家农村土地承包的有关规定。真到了法庭,你也未必就能全赢。这些年,就这片土地,你们到底交给集体多少,个人又获得了多少?你们心中有数,大家也有数!全体村民的财产,不能永远成为个人吸金的工具!至于,你要还有其它的设想,我愿意奉陪。”
陈晓强此刻就有些恹了。暂时也就停止了行动。秦玉辉就又想起了陈光海。
陈光海的情况有些特殊。他的妻子十年前就查出患有肾病,至今长年吃药,严重时还要住院治疗。两个孩子,儿子今年正读大三,后年毕业马上就面临成亲结婚。由于当地的旧村改造项目刚刚启动,他们家住的还是几十年前碎石砌成的三间旧屋。女儿正念初中。这些年,主要就依靠每年一次收取的土地转包费用维持生计。陈光海的这片承包地,有五亩留自己耕种,其余三十亩转包给了一个园林公司,用作苗木基地。苗木种植不同于粮食作物,尤其是这种长期承包,栽种的多为大型树株,根系发达,吸肥力强。这些地片未来退林还田以后,生产能力显著降低,必须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才能逐渐复原。这一点也是人们提出终止承包的重要原因之一。
相比处理陈晓强,对于陈光海,秦玉辉就感觉有些犯怵。但回避是不可能的。边走边想,他就踏进了陈光海那个十分简陋的家院。开诚布公地说:
“二叔啊,你知道,对于以前的承包情况,这些天,群众有反映,村民代表会议有议案,村两委有决定,我不能充耳不闻,必须受理、必须执行呵!。”
陈光海轻哼了两声:“我知道,望禹村现在是你在当家主事!你就看看眼前这个家庭,收回承包地后它还指望什么?你给我指条明路。”
“不是收回,是调整以后再续签合同。这样,今后你这里有什么困难,就直接找我。包括下一步婶子的药费、孩子的学费,还有今后玉河的就业、结婚,有我的就一定有你的!别张不开口!但是,对村里的决定,还是不能含糊。人家既然挑明点出了咱们,咱们就不能退避三舍。”秦玉辉言辞恳切,眼中充满真诚地期望,他是真心想帮助一下面前这个长辈。
然而,此刻的陈光海,却没有要接受帮助的意思。在权衡利弊方面,他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厚重的嘴唇里,原本应该是充满感谢的内容,最后吐出的却是:“先收起你的帮助。我、要上告你们!”
陈光海本质上是个老实人,但人越实在往往越容易钻入牛角尖。最后,他还是把秦玉辉和望禹村村委以行政诉讼告上了法庭。可惜,这一次民告官的行动,最后并没有完全如他所愿。倒是秦玉辉,不计前嫌,在后来几次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与以上事件相关联的,还有原村委沙场的承包问题。望禹村的东边、紧贴禹王山脚的淄河故道,源自南部山区的河流,在这里调头东去,历年的洪水呈扇面形的淤积下大量黄沙。淄河沙自古就是优良的建筑材料,同时这又是本地的一个大型沙场,村里仅有的一个工副业项目。当年,一位镇领导的亲戚通过原村委负责人以每年五万元的低价一次承包了三十年。不到三年就收回了全部投资,这是当时的价格。现在,即便本村村民用沙,每立方单价也早已翻了数倍。在当天的村民代表会议上,不少人便提出了这件事。秦玉辉当即就说:“大家议议,下一步该怎么处理呢?”通过对沙场前前后后的分析,最后决定:承包费今后随物价变化逐年上调,暂定五十万元,一年一交,从二零一六年开始补齐。次日一早,就将调整决定送达过去,对方倒也没有太大的反感。这一下,就为村民多收了一百多万。
三
原山山脉在地理上呈东北-西南走向。这一带海拔有六、七百米,山体雄浑挺拔。山下便是波涛翻滚的大河。每年冬季,山梁阻挡住呼啸而至的寒流,这里便形成了一个相对暖湿的小气候。
钨钼公司的厂区占据了禹王山的一角。从山头到山脚,村里的大部分土地都在这一带。由于地处深山,除了一个钨钼公司,这些年来,当地再没有其它企业。几块狭小的麦田零星的分布在山下。山上,七零八落的种植了少量的山果、花椒等。根据几年前土壤普查的结果,当地土质特别适宜发展优质林果业。只是这些年来土地被分散到各户,由于缺少统一规划和技术指导,水利配套又跟不上,人们荒种薄收,产出效益一直很差。平时,除少数青壮年外出几十里进城打些零工,多数村民只能窝在家里,因此,近三千口人的村子可谓是一大二穷。有一首歌谣一直传唱着:
“望禹庄,羊肠道,茅草房;抬头见光棍(没有成婚的男子),出门是山岗;一碗红薯半碗糠,井里一半黄泥汤;悠悠寸肠断,何日禹王再返乡?!”形象的道出了千百年来村民们的贫困经历。这些年,随着国家“三农”政策的不断推进,虽然村民们的基本生活条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半碗糠”、“黄泥汤”早已从餐桌上面消失,但相对于其它地区,村庄的经济发展仍然滞后,人均收入更是严重偏低。
秦玉辉在担任书记职务以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那时候自己没有认真往心里去想。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既在其位必谋其政”,并且,这也是此次换届时区镇两级领导之所以提名让他接任的重要原因。随着近几年国家调结构、提质量的政策推进和国外经济复苏持续乏力,前期相对粗放生产的钨钼公司的产业结构必须跟进调整,村民的就业创收急需寻找更好的途径。“一村一策”,因地制宜,在望禹村,农民还得以农为本。清晨,望着原山山脊莽莽苍苍的景色,远眺山腰一条条蜿蜒的小路,山前一道道朦胧的梯田,秦玉辉忽然感到:“山村的穷根在这里,它的崛起应该也在这里。”一路边走边想,一个全面整合禹王山区资源,建设高标准现代农业园区的设想逐步形成,逐渐清晰起来。
主意拿定,秦玉辉当晚就在村”两委”的会议上提出,又经过党员会议和村民代表会议讨论,进一步确定:在近期成立望禹农民专业合作社,动员村民以现有土地使用权入股,进行整体流转,立足现代农业,采用高标准全面规划,分片推进。首期项目定于禹王山中段,规划目标:山下现代农业,山腰以上突出旅游开发。然后,又通过村里的宣传栏、土广播等,对合作社的有关政策规定进行重点宣介,形成一定的舆论氛围。同时按要求向上级政府递交了建设农业园区的申请报告。最终,一边等待上级的批文,秦玉辉这里就先在重点地段干了起来。
这么大的一片山地,真动起来并非易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土地连片,原有的各户用石头垒砌的地沟堰边要大部分拆除;被沟壑分割的毗邻山地要整合;土层稀薄的地方要重新覆盖土壤。其次必须考虑的就是引水上山问题,这一带地下水位低,当年人们曾经修建过一段连接山下淄河的灌溉渡槽,这几年由于缺少养护,许多地方已经坍塌,而且渡槽只修到山的半腰,土地连片之后必须新建二、三级提水工程,这就需要外聘专业的施工单位。——几处项目同时展开,现场就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战场。四、五台大型机械紧张作业,有的地方,象石堰、石坝拆除,不能使用机械的,就要人工清理。秦玉辉将钨钼公司的一些赋闲员工也派到了工地。他自己则几乎每天都要亲临现场,一边联系协调、跟催各处进度,一边抽空和大家一起清运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