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拱手道:“还请翁主节哀。不过好在骊兴王当年将翁主送出了宫,咱们今后的行动便省去了许多麻烦,这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王艺珍疑惑道:“不知大人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张升道:“翁主不必急着去做什么,而是需要先向我学习做几道菜。”
此言一出,王艺珍和杨洪竟异口同声的问道:“向大人学做菜?”
张升颔首道:“正是。”
王艺珍道:“且先不问大人为何会有此安排,不过我虽不是御膳房的主厨,但当年为了混入宫中,也着实学了不少手艺,李成桂几乎每日都要用上一盅我做的参鸡汤,大人的厨艺,莫非比御膳房的尚宫还要高明么?”
张升笑道:“翁主有根基在身,事情就好办多了,至于在下的厨艺,自然是比不上宫中御厨的,不过我教翁主的几道菜,日后说不定会派上大用场!”
微醺的朝鲜内医院佥正李穑,从风月之所尽兴而归后,此时正哼着小曲儿,在提着灯笼的奴仆引领下,朝着自家府邸的书房走去。
到得书房外,李穑挥了挥手,道:“你且退下吧。”待其告退后,李穑便闪身走了进去,随即关好房门,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怀中的一沓银票,兴致勃勃的数了起来。
可他没数几张,便听得有人笑道:“看来李大人又狠狠地赚了一笔啊。”
李穑大惊,顿时酒意尽消,连忙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房中的阴影处站着一个少年,却看不清其头脸,连忙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笑道:“在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李大人每月都会谎报高丽参、鹿茸、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的用量,随后再将其窃取出宫,拿到……”说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笺,才又说道:“拿到妙手馆和千叶堂售卖,不知在下说的可对?”
李穑听到这里,立时面如土色,打开房门便要呼救。
那少年抢着说道:“大人若是想将这份黑账公诸于世,弄得世人皆知,便请唤人前来拿我好了!”
面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后,李穑又缓缓关上了房门,整个人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咬着牙问道:“明人不说暗话,直说吧,你想分走本官多少好处?”
那少年笑了数声,说道:“李大人误会了,在下不是来勒索你的,而是来给大人送钱的。”说完,便拉开了身旁的木匣,在烛火的照射下,本来有些昏暗的房中,忽然就变得金光熠熠。
李穑尽管贪墨了不少银钱,然而毕竟谎报的药材数量有限,因此还从未见过如此多黄金的李佥正,不禁眼睛都有些发直,问道:“这是给……给我的?”
那少年笑道:“不错,这一千两黄金,都是要送给李大人的。”
李穑虽然贪财,但毕竟混迹官场多年,知道天下根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对方不是傻子,那么送给自己如此数量庞大的黄金,就必定有为难至极的事情相求,因而赶忙定了定心神,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少年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杨洪。”
李穑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是大明使团中的一员?”
杨洪颔首道:“正是。”
李穑谨慎的问道:“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医官,杨将军为何要送这么多黄金来寒舍?”
杨洪微微一笑,当即便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李穑听后,接连倒退了两步,方才稳住了身子,断然拒绝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些金子,还请将军带回去吧。”
杨洪淡淡道:“不知李大人想过没有,在下今日送来的,不止有这你倒卖半生药材,也难以赚到的一千两黄金。”说完,杨洪又将方才看过的信笺放入了木匣中,续道:“还有你贪赃枉法的罪证。”
李穑只觉为难至极,但却犹自不敢听命行事,皱眉道:“就算本官的事发了,至多也就是抄家下狱,可我若是按照你的话去做,说不准还会举家遭难。”
杨洪笑道:“佥正大人未免将事情想得太过严重了,这至多不过是失察之罪,又岂会祸及家人?”说着笑容一敛,正色道:“不过据我所知,你将药材卖给的那家千叶堂,幕后老板姓康,好像是当今王后的堂侄,也不知这等丑事一旦爆出,王后为了保住自己家族的颜面,会不会除去大人这位可有可无的医官?”
听了这番话,李穑再也支撑不住,颓然瘫倒在地,神情木讷的说道:“罢了,将军的这份厚礼,我收下便是。”
翌日午膳时分,侍女们络绎不绝的步入康宁殿,将一道道佳肴放在了李成桂的桌案前,可这位已过六旬的朝鲜国王,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继续翻阅起手中的奏章。
佥正李穑在验过菜后,拱手道:“启禀王上,菜中无毒,您可以放心享用。”
李成桂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李穑稍作迟疑后,劝道:“王上近来脾胃不调,还需按时用膳。”
李成桂抬头望了他一眼,摆手道:“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李穑不敢再多言,只好依言退了下去。
好不容易批阅完了奏章,李成桂也终于有些饥饿,遂打量起眼前的菜肴来。
在旁的太监崔岷侍奉其多年,知道国王秉持勤俭之风,便只是问道:“王上,要不要拿到烧厨房去热一热?”
李成桂道:“不必了,寡人也用不了多少。”说着指了指一道自己从未见过的精美饭食,问道:“这是什么?”
不想崔岷竟也不识得,但其反应甚快,说道:“这是御膳房研制出的新菜,至于叫做什么名目,他们还未来得及呈报,王上若是想知晓,奴婢这就去将做饭的内人传来。”
李成桂道:“罢了,你为寡人盛些便是。”
崔岷颔首称是,当即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高举过顶,递了过去。
李成桂接过后,只尝了一口,就赞不绝口道:“想不到这饭食中的菜鲜美,肉多汁,米饭却还能有一层酥脆喷香的锅巴,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变凉,实在难得,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崔岷笑问道:“难得合王上的胃口,您要不要再用一些?”
李成桂点了点头,道:“好,再将制作这饭食的内人传来,寡人要当面奖赏。”
为国王盛了饭后,崔岷自去安排,过不多时,王艺珍便随着小内侍走入殿中,行礼道:“奴婢拜见王上。”
李成桂放下了手中的玉碗,用锦帕抹了抹嘴,问道:“今日的饭食,听说是出自你之手?”
王艺珍道:“回禀王上,正是奴婢所做。”
李成桂又问道:“寡人看这里面的配菜极多,可有什么说法?”
王艺珍道:“菠菜、芹菜、小南瓜、黄瓜、银杏等五行属木,利于肝脏;牛肉片、辣椒酱、红萝卜等红色食物五行属火,利于心脏;凉粉、蛋黄、核桃、松子等黄色食品五行属土,利于脾脏;萝卜、黄豆芽、栗子、蛋白五行属金,利于肺脏;而桔梗、海带、香菇等五行属水,利于肾脏。其中蕴涵着‘五行五脏五色’的原理,不仅味美,而且更有益于王上的贵体。”
李成桂闻言有些惊讶,道:“你竟还通晓医理?”
王艺珍答道:“奴婢入宫前,曾随父亲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所以知道《黄帝内经》中‘药以祛之,食以随之’,食补胜过药补的道理,但由于奴婢的医术不高,因此没有敢在王上的膳食中添加药材,只是用了些滋补的食物。”
李成桂颔首道:“甚好,起来说话吧。”待其谢恩起身后,李成桂又道:“你父亲是何人,现下在何处任事,看在你的面上,若是其医术尚可,寡人便特许他进入内医院为官。”
不想王艺珍听后竟微微颤抖,一时间没有答话,李成桂不解道:“你这是何缘故?”
王艺珍用指甲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恨意,颤声道:“父……父亲已经过世了,奴婢只是在想,父亲若是仍在世,听闻能够得到王上的任用,还不知会有多么的欢喜……”
李成桂点了点头,感叹道:“想不到你还有此孝心,属实难得。”顿了顿,又问道:“你现在是何职司?”
王艺珍挥袖拭去了泪水,答道:“回禀王上,奴婢如今在御膳房做上馔内人。”
李成桂道:“以你之能,实在是太过屈才了,从今日起,你便担任御膳房的中赞尚宫,专门负责寡人的膳食吧。”
上馔内人只是个不入流的女官,而中赞尚宫已是正六品之职,在御膳房中的地位仅次于尚食,因而王艺珍只是稍一迟疑,便激动的拜服在地,道:“多谢王上,奴婢定当为您誓死尽忠。”
李成桂道:“你能有这份忠心很好,不过只要能为寡人做好饭食,就已是尽忠职守了。”
王艺珍道:“是,奴婢明白。”
李成桂挥手道:“你且退下吧。”望着王艺珍离去的背影,李成桂忽然问道:“崔岷,你看这宫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