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仲和皱眉道:“老夫为何要去往明国?”
张升道:“与其在此做一个庸碌无为的泥塑宰相,您何不在事成之后,随下官返回大明,做一个能够世袭的卫指挥使?”
作为高丽、朝鲜两朝高官,权仲和当然知道卫指挥使乃是大明三品高官,而世袭就意味着自己的子子孙孙都能继承这一官位,因而闻言不禁眼前一亮。
张升看在眼里,趁机说道:“尽管有宁当鸡头不做凤尾的说法,然而领议政的这个鸡头,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平白受着窝囊气,而堂堂的卫指挥使,即便放在泱泱大明,也已不止是凤尾了。况且我们中华还有一句古语,叫做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据我所知,您的独子已参加了三次科考,可惜皆名落孙山,至今仍在家中苦读,大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应当要为令郎着想啊。”
考虑了片刻后,权仲和问道:“非是老夫对张大人不敬,不过你自己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当真有权利授予我世袭卫指挥使之职么?”
张升朝着西南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下官自然没有这个权力,不过在抵达朝鲜,了解到此间局势后,我就已将计划上书朝廷,并且得到了天子的首肯,故而大人不必担心此节。”
权仲和闻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说道:“罢了,只要张大人当真能让王上病倒,老夫就依你所言行事。”
张升大喜,当即便与杨洪辞别了权仲和,缓缓退了出去。
二人走后,马北锡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大人当真打算投靠明国?”
权仲和颔首道:“如果明国有让王上说病就病的实力,那么与其在此提心吊胆,浑浑噩噩的度日,投靠大明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马北锡叹了口气,说道:“大人说的是,由于王上猜疑,两班重臣避咱们如瘟疫,就连朝中那些中下级官员,也大多不敢与您有所牵连。这种日子,不要说是大人,就连属下也早就过够了。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那张升为何现下就要将计划和盘托出,而不是等到王上病倒后再来找您?”
权仲和道:“这才正是对方的高明之处,张升若是等到王上病倒后再来,又如何能证明自己的手段了得?”
马北锡奇道:“他就这么有把握?”
权仲和微微一笑,说道:“那只怕未必,毕竟景福宫防备森严,谁人敢说能万无一失的对王上动手?张升之所以如此行事,不过是因为他早已料定,老夫不会前去告密,而且只要失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参与其中,而一旦成功,便会对咱们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
马北锡不由咋舌道:“属下看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如何能有这般细密的心思?”
权仲和叹道:“这也正是老夫决意归顺大明的原因之一,像张升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小官,就已然如此了得,天晓得明国京城中那些尚书侍郎、都督御史们,得有多么厉害?尤其是那个被明国皇太孙尊奉为先生的黄太卿,定然是个极为可怕的角色,我等还是良禽择木而栖吧。”
崔岷疾步走入了思政殿,见国王正在翻看邸报,便没有出言打扰,而是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过了半晌,李成桂放下了邸报,问道:“可是为寡人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崔岷答道:“正是。那名刚刚被王上擢升为中赞尚宫的女子,名叫金度妍,其父金正民是汉城北郊的一个郎中,在当地小有名气,不过已经过世多年,而且金度妍在入宫前后,底细都很清白,只是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
原来,当年金伫将王艺珍带出满月台后,二人便化名金正民和金度妍,以父女的身份在汉城北郊靠着行医生活,自然也就经得起朝廷的盘查。
李成桂点了点头,道:“看来是寡人多虑了。”
这时,门外的内侍步入殿中,躬身请示道:“王上,金尚宫带着午膳到了,是否为您即刻传膳?”
李成桂道:“金尚宫也来了?看来她定是又有新的菜式,寡人恰好有些饿了,传吧。”
须臾过后,宫女们便将一道道菜肴端了上来,王艺珍则紧随其后。
李成桂扫视了一眼,指着一道红彤彤的菜肴问道:“这道菜是用米条制成的吧,看着倒是新奇,是炒米条吗?”
王艺珍答道:“回禀王上,此菜尽管名为辣炒米条,但却并非是用热油炒制,而是以水煮的方式,让年糕饱吸酱料,再搭配虾仁、洋葱、白芝麻、大白菜、大葱段等食物,营养十分丰富。”
李成桂提起筷子夹了一根,送入口中咀嚼了片刻后,便赞不绝口道:“年糕的口感既软糯又筋道,香辣之中又透着淡淡的甜香,果然美味。”说着又夹了几口配菜吃了。
王艺珍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冷笑,随即伸手朝下一道菜一引,介绍道:“其实这才是奴婢为王上准备的主菜,名为韩式炸鸡。”
由于古朝鲜半岛南部生活着辰韩、马韩、弁韩等三个部落,因此早在我国东汉末年时,他们就被称为韩国,虽然后来的历届政权并没有以韩作为国号,但韩作为其别称,还是一直沿袭了下来,有些类似于中华的汉。
因此李成桂听后十分满意,赞许道:“这个名目好,旁人一听便知道是我大韩的美食。”说着就夹起一块炸鸡吃了,连连点头道:“表皮酥脆,鸡肉嫩滑,尽管香辣可口,然而又没有掩盖其中的蒜香,难为你竟有这等精妙手艺和奇思妙想。”
王艺珍欠身道:“王上喜欢便好,为您制作可口的食物,本就是奴婢的分内职责。”
十日后,李成桂晚膳用到一半时,忽觉肠胃不适,当即走到榻边,本欲歇息片刻,却又感到腹痛如绞,于是连忙命人传来了内医院佥正李穑。
在诊脉以及问明症状后,李穑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身子不住颤抖,却连半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李成桂见状,心中顿时一沉,强忍着疼痛问道:“寡人究竟患了什么病?”
李穑道:“微臣……微臣不敢说。”
李成桂冷冷道:“不说,便杀了你。”
李穑大惊,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从病……病症上来看,王上患的应是……是大瘕。”古代所说的大瘕,即是后世都很难真正痊愈的直肠癌,在当时更是属于绝对的不治之症。
因此李成桂闻言,满是皱纹的面上,顿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仿佛瞬间就苍老了几岁,在沉默了片刻后,才沉声说道:“寡人身患绝症之事,不可大肆声张,只许对外说寡人稍有不豫,否则绝不饶你。”
李穑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年老的国王,只是因为连日食用了多种相克食物而引发了肠胃炎,此症虽然有着病程较长,治疗困难,反复发作的特点,但只要及时救治,并无性命之忧。
因此听闻王上不打算声张,李穑顿时暗自松了口气,忙躬身答应道:“还请王上放心,微臣绝不敢多嘴。”
李成桂点了点头,问道:“寡人还有多少阳寿?”
李穑为难的说道:“回禀王上,多则一年半载,少则……”
见其实在不敢再说下去,李成桂这次并没有为难他,而是略显无力地挥了挥手,道:“你且退下吧。”
将李穑屏退后,李成桂唤道:“崔岷。”
一旁服侍的崔岷赶忙挥袖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奴婢在。”
李成桂叹了口气,说道:“你追随寡人日久,骤闻此噩耗,自是不免难过,不过你更应该明白,眼下绝非悲伤之时。”
崔岷神色悲戚的应道:“是,奴婢明白。”
李成桂吩咐道:“即刻传世子来,你亲自前去,但什么都不要说,那孩子最是孝顺,若是被人看出他神色悲伤,面有泪痕,消息怕是就要不胫而走了。”
世子府内,李芳硕正在研读《礼记》,听闻崔岷前来,便连忙放下书卷迎了出去。
行礼过后,崔岷便躬身道:“王上急召,还请邸下随奴婢前往。”
李芳硕道:“劳烦公公头前引路。”
行至中途时,见左近无人,李芳硕悄声问道:“崔公公,当日听闻明国派遣使臣前来追讨恩师之时,父王也没有这般急迫的传召,今日又是您亲自前来,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崔岷压低了声音答道:“王上身患不治之症,邸下很快就能继承王位了!”说这话时,尽管崔岷面色如常,然而声音中却皆是欢愉之意,更无半分方才的悲戚之情,只因他早已被李芳硕的母亲,王后康氏所收买。
李芳硕又惊又喜,追问道:“这消息是否可靠?”
崔岷道:“此事乃是内医院头号名医李穑刚刚亲口所言,想来不会有假,不过待会儿见到王上时,还请邸下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孝子的身份。”
李芳硕道:“这是自然,公公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