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黄  金  纬  度  （中）

   五

郑安国种植苜蓿草的设想十分明确：成立专业合作让，有村里投资组织种植，收割后除收取少量成本费用外，全部分给养牛农户，增加村民收入。

要大面积种植苜蓿，首先必须落实土地问题。各家的责任田大多已经种上了粮食作物。当天晚上的村两委会议上，提出的第一个解决方案，便是收回当年第二次发包的几片大宗集体用地。

原来，当年义集村在进行土地联产承包时，除了按人口分到各户的责任田以外，另外还有一部分闲置土地，原本是准备用于后期集体创收的，但时间不长，当时的村委负责人，就以极低的价格，转手承包给了五户村民，并且一次性收取了他们近三十年的承包费用。收到的承包费并没有公布。五户承包者中，有两户是一般村民，其余三户，有的是当时的村委干部，有的则是村痞恶霸。后来，这几片包地，除了仅有的一户一直从事农业种植外，有两户改成了废旧品收购站。郑广福和张小兵两户，前者利用一部分包地建起了豆腐作坊，后者直接揭去表土，日夜不停地干起了洗沙卖沙行当。对尚未使用的土地，各户便随意撂荒，任凭野草丛生一派荒芜。

“地是该收，这些年其他村民一直意见很大。但棘手的是，他们手里还有一纸承包合同。”一位委员说。

“还有，都是不怕事的主！”又有人补充说。

人们的意见简洁、一致。

郑安国沉思片刻，说：“这件事是有些难度，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关键还看怎么运作。”

第二天早晨，五户村民先后走进村委大院。

郑安国开诚布公，说明根据村两委会议决定，于近期收回前期的包地。

“国家政策规定，农村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任何人不得随意收回！”

“你看好了。” 郑安国将桌上的一份文件认真展示了一下，翻开读到： “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四条：发包方享有下列权利。第二款，监督承包方依照承包合同约定的用途合理利用和保护土地；第三款，制止承包方损害承包地和农业资源的行为。第六十四条，承包方擅自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弃耕抛荒连续两年以上、给土地造成严重损害的，发包方有权要求终止流转合同。土地经营权人对土地和土地生态环境造成的损害应当予以赔偿。相同的内容，在六十三条和其它条款也有表述。农村责任田只能用于农业生产，在耕地上面进行非农建设，甚至对其剖腹开膛，会不会对土地造成永久性损害？这样的情况，是要承担违法违约责任的。”

几个人哑口失言。

稍顷，有人问道：“郑书记，我们的都要收回，你那块包地咋办？”

郑安国从口袋中摸出一纸合同：“这是我那合同。不会有错。现在我就上交。″起身交给了会计。

其实，郑安国的那块，在面积上远比现场其他人员的少了很多。并且，他也只是在原来的承包者出走撂荒之后经过镇干部的提议才接管过来的。

片刻的沉寂。

却见张小兵猛一转身，“嚄”的一下，将一把随身带来的掏沙的铁锹扔到了屋地中间，怒吼一声:“谁想收地，先问问它！”

张小兵利用包地洗沙卖沙己经八、九年了。揭去植被、表土，沙是现成的，用水将土一冲，就是成品，这几年沿岸建设项目多，可谓财源滚滚。此刻当然不愿意轻易放弃。

郑安国冷眼旁观，明白眼前是个难缠的角色。略略沉吟，从抽屉中取出一夲书，放到众人面前。这却是一夲《刑法》。

“今天谁想耍横，也问问它能否同意？！”

张小兵的气焰就有些软了。转身又坐了回去。

这时，却听得门外一阵响动，郑广福妻子用小车将婆婆推了进来。郑广福是郑广泉大哥，自从弟媳前年生病以后，老母亲一直由他瞻养着。

郑广福说：“村里村外都知道，我家就指望这个豆腐作坊，供养孩子上学、老人支出。安国，你要收地，先把老人接收过去。”

郑广福的条件比郑广泉稍好一点，但一旦豆腐作坊停了，也就斩断了经济来源。

张晓红插话说：“广福叔，你的事昨天研究过，按排迁移到学校那边。自从几年前镇上合校之后，那里一直闲着，面积还大，又是独院，方便管理。”

郑广福顿时没了话说。

几户大宗的承包地终于收回。

最大限度地争取国家对饲草种植的财政补贴，是郑安国的另一设想。

他是太需要这样一笔钱了。即然己经宣布伺草种植有村里来干，下一步购买种子、化肥，平整土地，播种管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资金支出。这些年义集村既缺少工副业创收，又没有土地收入，村两委干部的工资主要还是由镇上发放。资金方面可谓捉襟见肘。

动身之前，郑安国认真研究了那天张晓红发现的相关省份的补助规定，逐条对照，在确认当地还没有相关政策后，仔细考虑下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方案。

查阅了村里收到的所有涉农文件，又请镇政府办公室的人员帮忙将所能看到的文件认真浏览了一遍，把认为对自己有用的内容记录下来，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

市农业农村局。一种肃穆、威严的感觉油然而生。

郑安国是邀请胡镇长一起前往的。先由胡镇长扼要说明，然后郑安国自报家门，介绍了义集村的养殖情况和正在开展的饲草种殖，说明了目前村集体和各户的资金困难，请领导进村实地考察，恳盼政府予以适当补助。又列举出其他地区的补助事例来进一步印证。

“其它地区种植面积大、有规模效益，所以给出了政策。”市局领导说。

“咱这里面积小，支出也少。再说，凡事由小到大，今天是小，只要启动起来，明天就会发展的更多。三农问题是是国计民生的头等大事，最近几年政府一直对口倾斜。这两个项目都属于特色农业，一直在国家政策帮扶的范围之内。还望领导多费心、多关照！”

“村里这些年没有集体经济，自然条件又差，老百姓也穷。垦盼各级领导更多帮助！”胡镇长进一步说明。

郑安国将带来的三样物品放到桌上。一份是相关地区补贴文件的网页复制；一包黄河岸边泛着盐碱的土壤；一袋略带霉味的干草枯叶。文件作为旁证，土壤和干草说明着苜蓿种植的必不可少。又扼要介绍了一遍苜蓿草的特有品性和种植方法。最后说道：

“黑牛养殖是个朝阳产业。地处黄金纬度，我们也想借此能增加地区发展项目，典型引路，带动一方经济，使林民从此摆脱穷根、告别贫困。”

郑安国急迫中见沉稳，谈话入情入理，扣人心弦。农业局的领导当即表示:“把这三件物证留下，再补充一个报告交来。”“书面报告我有。”郑安国说，随即从挎包中取出一份申请报告呈递过去。

几天后，市局领导专程走进了义集。

这次申请行动，直接促成了当地政府对农村伺草种植补贴文件的诞生。文件规定:“以农民专业合作班为主体，种植面积在一千亩以上的，每种植一亩苜蓿草，由政府财政补贴五百元。”当年，义集全村共种植一千二百亩，应划拨补贴款六十万元。基本抵减了当年的种植成本。丨

                                 六

四月里。 一个初夏的早晨。

紫花苜蓿种植接近尾声的时候，郑安国启动了义集村村风民约建设行动。

布满各处的是苜蓿草破土而出的葱翠的芽苗。整畦整片的，沐浴着晨光。走在畦垅之间，郑安国此刻思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牛场和饲草种植终于走入正轨。回想起来，一波三折。从最初立项时的点点滴滴，到收回二次包地时的现场较量。每一步大的前进，几乎都伴随着一次思想的交锋。比条件恶劣和资金短缺更可怕的是人们的思想认识方面，像郑广泉兄弟，夲质上并不坏，只是这些年来，他们的潜意识里己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式。还有张小兵，更是变本加厉。有些人，甚至表现出故道滩区当年的悍匪刁民的秉性。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们的思想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又想到了大伯郑允忠的过早离世，联想到晓煜兄弟，张晓红现场撕心裂肺的呐喊言犹在耳，那更是一份抺不去的痛。曾几何时，天良泯灭取代了血浓于水的人伦纲常。犹难忘怀，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历次产生思想解放的先驱，更不乏志士贤良。子牙封国，田横故里。义集，一定是忠义集聚之地。接下来的村庄治理，必须在实现经济翻身的同时全面提升人们的道德水平和思想境界。否则，这种翻身便缺少了必要的内涵和强大的精神支撑。

《义集村村规民约》 文件，由郑安国草拟，共八条，先下发各户讨论，再集中修改，又经户主和主要家庭成员签字。除每户一份外，又在村内宣传栏张贴，最后公布实行。全文共四部分: 一.共同遵守的民约内容。二.奖励与惩戒。分别设立头雁奖（奖励组织带领村民共同致富的先进典型）、孝亲敬老奖（奖励孝敬双亲关爱老人的优秀代表）、子女教育奖（教养子女学有所成）、见义勇为奖（伸张正气见义勇为）四个奖项，以精神鼓励为主。每年一次组织评选。先由村两委人员和村民代表共同评议提出名单，再张榜公布，经全体村民审议，最后决定。当选家庭和个人要胸佩红花，上光荣榜，门前挂匾。同时，村里每年拿出二十万元，发放奖金。三.两个附加条款：1.对于年满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年发放长寿金八百元；2.对罹患重大疾病村民，一次性补助七千元。四.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每年一次评出当年尊老爱老最差典型，由村两委人员进行劝诫谈话，并取消其年度优秀党员和其他先进模范当选资格，取消本人当年各项村级村民福利的发放。

有了这样一个东西，郑安国的内心才略微平静下来。

张晓红和周兆阳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二十八岁的周兆阳，这些年远离父母，各处飘泊，内心深处盼望有一个温暖的港湾。

张晓红这年三十一岁，丈夫去世己经五年。里里外外，需要有一个项天立地的男人来支撑、救助。

张晓红干炼开朗，周兆阳真诚上进。张晓红分管牛场的后勤事务，因此两个便有了较多的接触。

促使两人关系变化的是一次意外的抢险经历。

是八月的一天，张晓红冒雨去牛场各户检查防汛情况。来到离村最远、也是最靠近河流的一户时，上游连日的降雨导致了黄河汛期的提前到来。暴涨的河水沿着一条刚刚动工的工程渠道冲进了牛场。张晓红急忙帮助牵牛、搬家。面对突至而至的汹涌河水，两头胆小的黑牛任凭张晓红怎么牵拽始终不肯迈步。四周的水位迅速升高，人畜双双就要被卷入下游的漩涡。危急时刻，幸亏前来送药的周兆阳及时赶到，舍身相救。风雨肆虐，浪高滩险。周兆阳拽人、拖牛，拚尽全力。伸出援手的瞬间，一根爱情的红线也牵在了两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