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夏佑恺问。他手还捂在胸口,走路比平时慢半拍。
“没什么。”林月转回头,紧了紧外套,“就觉得……太静了。”
是静。雨刚停,平时这时候该有老头老太太出来遛弯,小孩儿踩着水坑玩,可现在整条街就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夏佑恺没接话,只是步子又慢了点,眼睛往两边扫。
林月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左边是排老居民楼,阳台外头晾的衣服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右边是堵红砖墙,墙头长满了青苔,被雨一浇,绿得发黑。
一切正常。
可夏佑恺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月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夏佑恺没说话,蹲下身,盯着脚边一个水坑看。那水坑不大,也就脸盆大小,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漂着两片烂叶子。
林月也凑过去看。水里映出他俩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被路灯一照,泛着黄光。
“你看。”夏佑恺指了指水里。
林月眯着眼仔细看。水面微微晃着,影子也跟着晃。她的影子,夏佑恺的影子,后面是那堵红砖墙的影子,墙头上青苔的影子……
“怎么了?”她还是没看出门道。
“数数。”夏佑恺声音压得很低。
“数什么?”
“墙头上的青苔。”
林月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实体的墙头——那一排青苔长得密,被雨水泡得胀鼓鼓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排趴着的绿虫子。
她低下头,又看水里的倒影。
墙头的青苔,在水里也是一排模糊的绿影子。
“一、二、三……”林月默数着。
数到第七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水里的墙头,青苔的影子有八块。
可实体的墙上,明明只有七块。
林月后背的汗毛“唰”地立起来了。她又数了一遍,没错,水里多了一块——就在最右边,挨着墙头拐角的地方,多出一团深绿色的、不成形的影子。
“那是……”她声音有点发颤。
夏佑恺没回答,从兜里摸出那支钢笔,用笔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那团多余的影子,随着水波晃了晃,没散。
夏佑恺皱起眉,把笔收回去,站起身:“走吧。”
“那是什么东西?”林月跟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不好说。”夏佑恺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跟了一路的。”
林月赶紧追上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个水坑。水面已经平静了,那团多出来的影子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最右边,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它会跟过来吗?”林月问。
“看它想不想。”夏佑恺说,“也看我们值不值得它跟。”
这话说得林月心里发毛。她快走两步,跟夏佑恺并肩,压低声音:“你刚才不是说要跟我讲规矩吗?继续讲啊。”
夏佑恺侧头看她一眼:“现在不怕了?”
“怕。”林月实话实说,“但听你说话,比胡思乱想强。”
夏佑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说到哪了?哦,阴阳两界。简单说,阳间是活人的地盘,阴间是死人的地盘,中间有条线,叫阴阳界。正常时候,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人死了,魂儿过界去阴间报到,该投胎投胎,该受罚受罚。”
“那不正常的时候呢?”林月问。
“不正常的时候多了。”夏佑恺说,“有的魂儿死了不肯走,赖在阳间,就成了孤魂野鬼。有的活人作死,非要去招惹阴间的东西,引火烧身。还有的……像鬼手刘那种,偷阴间的东西到阳间卖,这就是越界。”
林月想起黑袍人说的“阴气重得邪乎”,问:“那东港码头,算越界严重的地方?”
“得看了才知道。”夏佑恺说,“但黑袍人特意点出来,肯定不是好事。”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两人停下等灯。
夏佑恺继续说:“阴阳界不是一堵墙,更像一张网,有松有紧。有的地方网眼大,容易漏东西。滨江市这种沿海城市,水多,水属阴,本来就容易聚阴气。再加上这些年开发猛,到处挖,保不齐就挖穿了哪处薄弱的地方。”
绿灯亮了。两人过马路。
“那你们阴差……”林月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们秩序局的人,就是修网的?”
“算是吧。”夏佑恺说,“发现了漏洞,能补就补,补不了就上报。有东西漏过来了,能劝回去就劝,劝不动……”他停了停,“就清理。”
他说“清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林月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就像那个老太太?”她问。
“嗯。”夏佑恺点头,“清道夫是专门干脏活的。他们不管前因后果,只看结果——不该在阳间的,弄走;不听话的,弄死。”
林月打了个寒颤。
夏佑恺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点:“不过清道夫出动,一般是有明确目标的。像刚才公交车上那老太太,明显是冲我来的。她现在没动手,可能是在等时机,也可能……在等指令。”
“等谁的指令?”
“谁知道呢。”夏佑恺说,“我师父?崔判官?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说得轻巧,可林月听出了里面的寒意——如果真是崔判官要动他,那他们现在去东港码头,不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们还去?”林月忍不住问。
“去。”夏佑恺说,“越是这时候,越得去。鬼手刘被灭口前,黑袍人给了两个地点。一个码头,一个实验楼。实验楼在城西大学,离这儿远,先去码头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真有人要在码头布局搞我,那我们不去,他们也会找上门。不如主动点,至少能挑个地方。”
这话说得有理,可林月心里还是突突直跳。她想起夏佑恺刚才在公交车上那个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汗出得像水里捞出来,捂着心口说疼。
“你身体撑得住吗?”她问。
夏佑恺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他倒了两颗扔进嘴里,干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完,把铁盒塞回兜里。
林月还想问那是什么药,可看他那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前面就是东港码头了。
老远就看见一排生锈的铁栏杆,里头堆着集装箱,摞得老高,像一座座铁山。码头边上停着几艘货轮,黑漆漆的船身在昏暗的天色里像趴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