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乍 开 的 迎 春 花 (中)
再说三婶张秀梅。她在大张庄可算是一个有影响的人物。当年,她父亲张永清是这一带抗日民主政府三区区长,建国后第一任市民政局局长。母亲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相应国家号召,作为干部家属遣返农村。后来母亲再次回城,张秀梅户口却留在了乡下。那时,三叔周志祥还是乡里以工代干的副乡长,后来转了正,职务一年年升高,一直干到常务副市长,去年才从副厅级职级退休。唯一的一个女儿去年才和本村青年赵小刚结婚,公公也是市教体局副局长。大张庄虽然属于大村,有三千多口人,但姓氏却并不复杂,只有赵、张、周三个大姓。张秀梅现在正是坐拥这上述三姓。除了这些,她本人也是个女强人,中专毕业后历任村小学教师、团总支书记、妇联主任、党总支副书记。今年秋天村党组织改选,又担任了总支书记。背景深,威信高,处事果断,人又正派。应该说,她要是出面牵头想让谁当选,那么这个候选人就至少具备了六成当选的把握。当初,赵树刚就是因为得到了她的全力帮助才顺利上位的。
然而,今天张秀梅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的却还是赵树刚。
对赵树刚,张秀梅不得不承让,自己从一开始就发生了认识上的错位。从个人关系讲,张秀梅的母亲也是大张庄赵姓出身,赵树刚是她的远房侄子,应该叫张秀梅表姐。但当时她所看重的并非这层关系。一直兼有长期农村基层工作和干部家庭生活背景的张秀梅,在思想深处具有对底层群众的天然的质朴厚重的情感,同时又有坚定的党性和政治素养。这是她和某些“村官”村霸的最本质的区别。那时,她所以全力帮助赵树刚胜出,就是因为看不惯前几届村委的贪腐和懒政,希望借助赵树刚能重振局面。但随着赵树刚执政时间的延长,张秀梅却越来越感到失望。她发现,赵树刚除了热衷于最初打打杀杀建市场、搞旧村改造以外,根本没有发展现代化农业、落实现代乡村治理,带领村民们通过振兴、优化农村产业彻底脱贫致富的思想意识和必备能力。相反,他的个人贪腐行为却步步升级。现在看来,他这根本就不叫蜕变,充其量是一种攫取欲望在条件适宜时的的膨胀。是自己从开始就没有把他完全看透。面对大张庄百端待举的现状、面对历史形成的大部分基层群众仍然相对贫困的深厚根源,如果说,在以前自己作为一般妇女干部、作为副职尚可暂且推脱的话,那么,自从几个月前自己接任党总支书记职务后,已经是责无旁贷。 “除恶务尽”,这就是张秀梅此刻抱定的决心。
进一步说,对今天的选举,张秀梅还是做过准备的。并且,心中也早有了理想的人选。她知道换届选举的各项流程和关键环节。当然也深知,要想实现既定的目标,还有许多重要事情必须亲力亲为,只有那样才能获得大多数选民的认可和支持。几天前,她和本文的主人公、还在县城的侄子周晓阳进行了促膝长谈,在做通对方的工作后,基本敲定了今年的选举方案。同时,鉴于周晓阳的组织、人事关系还在市里,张秀梅又专门找到市农业局领导,以支援家乡农村发展、借调方式请求上级领导同意放人。昨天晚上,两人又通过电话。之后,她点开手机微信的朋友圈,对“后援团队”发出了“战前”第一条动员令:“明天选举,大家统一听我的指挥,做好短兵相接攻坚准备。不战则已,一战必胜!”
大张庄这次批准的村委班子是五个人。要实现顺利当选,最关键的是必须在第一轮正式选举阶段,至少获得全体选民一半以上的选票,否则就不具备进入村委会的资格。按照规定,如果第一轮的选举结果没有满足以上要求,就要进行第二轮、第三轮选举,直到完全达标为止。最后,综合每轮得票情况,根据票数多少,确定主任、副主任、委员的职务分工。
在昨天选举委员会提名的候选人名单中,原本赵树刚和周晓阳都在上面。在现场选举时,选民可以依据自己的想法从他们两人中选定一个,也可以另选他人。因而,这第一轮选举,就成了参选各方全力争夺的焦点。自然,也就成了张秀梅和赵树刚志在必得的所在。张秀梅通过朋友圈发出了第二条指令:“今年大张庄村主任候选人周晓阳。大家帮忙投票!”
在刘镇长暂时平息了赵五叔的账页风波之后,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宁静,人们开始酝酿写票。此刻,张秀梅抓紧时机走到前面,高声说道:“请大家稍停一下,听我说几句。咱们大张庄这些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现在村里大多数村民的生活状况和真切想法,想必也都清楚。一句话,今后乡亲们要想真正拔除穷根,有一个更好的明天,首要前提是必须有一个好的村委班子,有一个优秀的领路人。这个带头人,必须是作风清廉,一心为民,有思想、有能力、有担当、有作为,任劳任怨大胆开拓。对这样一个人,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内举不避亲,今天我就大胆推荐一个,就是周晓阳:大学农学专业毕业,中共党员,当过兵,干过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和管理干部,也搞过专业承包,懂得现代高效农业。请大家考虑! 晓阳,让乡亲们认识一下。”
话刚说完,周晓阳从前面几排的人群中间站了起来。会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周晓阳,中等身材,方方正正、黑里透红的脸庞,两道剑眉下,一双明亮的、略带忧思的眼睛。此刻,他上身穿了件藏蓝的夹克,贴身套了件驼绒毛衣,下身着一条半旧的深色西裤。张秀梅的话有点象激将法,周晓阳沉思片刻,才要开口,忽然就见赵树刚的本家兄弟赵树鹏“腾”地站起来,高声说道:
“张秀梅,你身为选举委员会主任、党总支书记,这是公然结伙拉票,公开违反上级精神!”
“我作为一个选民,有权利提出自己的选举对象。况且,周晓阳是选举委员会已经提名公布的候选人。何来结伙拉票一说?!”张秀梅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赵树刚一早就进入了会场。原本还想象往年一样只需走个过场就顺利地胜出了。这时却再也沉不住气了。呼的一下站起来,几步走到会场中心,说:“领导这么一个大村,首先必须熟悉村庄情况。一个从小在外面上学、外面工作的人,组织关系还在外地,和大多数村民互不了解,对村情民意四指不摸,今后怎么开展工作?!”
会场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说明一下,关于晓阳的工作关系,昨天市农业局领导已经发文:支持他回乡参加农村振兴工作。对基本村情缺少了解,不是原则问题,今后可以在工作过程中尽快熟悉掌握。
——但是,如果个人思想品质存在问题,事情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树刚啊,”张秀梅的话音柔中有刚:“当年是我动员大家把你选上的。今天有几个问题你必须当众解释一下。一件,刚才五叔账页上的内容,其中就牵扯到现任村委。这不能算历史旧账吧?刚才刘镇长说往后放放,咱们不妨今天就起个头。先说陶瓷市场,账页记载年收入一百三十七万,不说后期追加的部分,就按这个数,这么多年合计起来至少也有八、九百万。但是这些年分配到村民手中的到底有多少?其余那些都流入了哪里?——你不用提你们公布的那些收支明细,里面有多少水分,大家都不是傻子!——早有群众指出:陶瓷市场占用的本来就是集体土地,当初报批也是用的村委名义。现在你却把它变成了个人私产,予取予夺为所欲为!还有,这些年国家下拨的征地、扶贫、新农村建设等各种补助资金,在具体支出上也是破绽百出不清不白。对它们也要有个说法。第二,如果你再次当选,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带领大家彻底脱贫致富?今后又计划走什么发展模式?准备怎么规划村庄未来的发展方向、发展道路?”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步步紧逼。看似随便一说,实际上却是张秀梅几天来用心琢磨过的。话音一出,立即就在人群中掀起了一片波澜。犹如一支导火索,一下就把选民中间长时间深埋的疑虑、不满和愤懑之情引爆起来。顿时,赵树刚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心虚和恼怒。坦率的说,对这几个问题,以前他也曾经多次在心里反问过自己,但却未想到会在今天这个场合被人提出。而且这个频频发难的正是当年尽心竭力帮助他的人。历史有时真是充满了巧合!一阵紧张思考之后,他说:“关于陶瓷市场和上级补助的支出问题,以前村委都有明细公布。仅凭几张烧坏的账页说明不了什么!我现在不想细讲。我只说:上对天,下对地,中间我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大张庄男女老少!! 至于下一步的发展规划,借用时兴的一句话,‘一张蓝图走到底’,继续推进旧村改造,力争今年让大部分还困守旧平房的村民完成新居搬迁!”
“你计划再拿什么完成这次旧村改造?”张秀梅带些讥讽的说:“我可知道,这上一个项目,至今还欠着施工方五百多万呢。还有,未来乡亲们的生活、方方面面各类支出,光住上个楼房就能算完了?! 其它问题怎么解决?老有所养靠什么养?——暂且放下刚才的账页问题不谈。在另一方面,”她柳眉倒竖,单刀直入:“直接的说,更重要的,你缺少发展现代农业、构建农村产业综合提升经管模式的能力,缺少进一步夯实乡村综合治理体系的应有胸襟!一句话,缺少带领乡亲们实现彻底脱贫致富奔小康的真本领和必备水平。”
在这个时候,从张秀梅的口中说出这番话,其权威性和影响力在大张庄是绝无仅有的。短短几句话,却每一句都直击要害,彻底击碎了赵树刚继续连任的梦想。
张秀梅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中间的几个妇女,从事先带来的一个布包中,迅速地扯起了一条白布黑字的横幅:“赵树刚必须向村民做出解释!!”
这一意外的举动,并不是张秀梅的事先安排,但此刻却产生了明显的效果,它再一次将人们几年中深藏在心底的愤懑不平之气激发起来。
“张秀梅,你们这是卸磨杀驴,是想斩尽杀绝!”赵树刚恼羞成怒。却仍然不失明智。在再一次全面评估了当前双方态势和自己的竞争实力之后,接下来,他径直找到刘镇长,声明自己退出本次选举,不再参加下午的竞选进程。临走,他斜视了周晓阳一眼:“咱们三年以后再看!” 一场扣人心弦的交锋终于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事情就顺畅多了。下午写票之后,进行唱票、计票。会场旁边那块平时作为宣传栏的巨幅黑板成为临时的计票中心,三个临时担任的计票人员,在唱票人、监票人的配合下,采用传统的划“正”字办法,分别统计主任、副主任、委员的得票情况。时间不长,“主任”一栏,在周晓阳的名字下面就出现了上百个个大大小小的“正”字。之后,其他岗位人员也相继产生。计票结果,周晓阳以超过半数的明显优势当选村委主任职务。为了稳妥起见,就周晓阳的参选身份问题,刘镇长又进一步请示上级领导,在得到“今后干部队伍建设必须服务、服从乡村振兴大局”的明确回答后,刘镇长当场宣布:选举有效,大张庄新的一届村委班子宣布产生。
这时候,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落雪。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瑞雪!
下 篇
这场雪下的时间并不太长,上半夜就停了。第二天,刘镇长和镇纪委书记再次来到大张庄,和村党总支书记张秀梅一起,作为监交人,进行新旧村委的工作交接,赵树刚将一枚公章、一摞文件报表和几把钥匙放在众人面前,只扼要叙述了几句,就说:“村里的账簿和公户存折都在会计、出纳那里,村委财务问题可以问他们。其它都在这里。我今天还有件急事必须处理。”说完就退出了办公室。——周晓阳从刘镇长手中接过最近一期的《财务收支统计表》,粗略一看,只见“本期净收入合计”一栏为11.45万元,而应付账款一栏,却是680万元,其中仅近年旧村改造应付建筑公司的工程款就是503.6万元。其余部分,则是当年未清结的陶瓷市场基建项目款46万元,其它各类应付款130.4万元。顿时,周晓阳感到一副沉甸甸的重担似乎正在无声的降落到自己的肩上。
严冬时节,一股强冷空气骤然而至,朔风凛冽,裸露的树木、高压线等在风中嗖嗖作响。大张庄村外广袤的原野上,一派萧索冷寂的景象。周晓阳独自在田垄上大步行走着,挽起的裤管上面沾满了泥土。
在思想深处尚未准备充分的情形下,周晓阳走马上任了。尽管在这前后,张秀梅已经力求详尽地把村里的各方面基本情况作过介绍,并且结合自己的观点提出了今后的发展框架。但周晓阳始终觉得:眼下自己的首要任务,还是应该进一步全面熟悉社情民意,毕竟从十几岁起就离开了家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因此,在召开过第一次有全体党员和村民代表参加的联席会议,初步聆听了一下大家的基本反映之后,他便决定先到田间地片走走看看,趁机也梳理一下纷繁的思路。
这是大张庄最南端的一块麦田。距离播种早已过了三、四个月,正常情况下这时应该是麦苗郁郁葱葱盖满垄畦了,但这里的苗子却仍然稀稀落落,单细的麦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下面裸露出一片片黄色的土地。此时,一条长长的水龙带,犹如一条巨蛇,蜿蜒、匍匐着,把水从邻村一眼废弃的机井中抽上来,输送到这边的地里。由于距离太远,水龙带又到处漏水,等水进入麦田时,原来满满的一管水,只剩了一半左右。
村民赵春生夫妇正在浇地。周晓阳踏着田垄走了过来。
赵春生秋天因为肝炎住了两个月院,这时他的身体还显得有些虚弱。妻子周玉花从小就不太机灵,右脚还有些瘸。赵春生当初之所以愿意娶她,主要是因为兄弟较多,自己人又老实。周玉花平时只会默默无闻地干活,但遇到适当时机说起话来却又直来直去,不会转弯。
附近的一处水龙带鼓破了,赵春生妻子一个人紧张的对接着,周晓阳急走几步过去帮她接好。顺便问起麦田的情况,从夫妇俩的解释中得知:造成目前墒情不好的原因,主要是今年旱情严重,再加上由于赵春生住院用光了家里的积蓄,他们没能按时用上上游水库的高价水。现在只好从亲戚家借了台潜水泵,凑付着补浇一下。
“既然库区是高价水,又年年需用,为什么不在这边打眼井呢?”周晓阳又问。“地是各家各户的,有想认真种的,还有想种了今年不管明年的,还有象我这种想种却拿不出钱的,意见不统一,怎么打?!”赵春生说:“你再看看这麦叶上的锈病和红蜘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周晓阳果然发现:那边几簇麦苗的叶尖、叶鞘都成了黄褐色。而在附近另外几簇的叶心中间,有十几个米粒大小的红蜘蛛正在蠕动。农大毕业、植保员出身的周晓阳一望而知:这是由于前期长时间天旱,加上今年入冬后气温一直较高,为锈病真菌存在和红蜘蛛的生长提供了适宜的条件。
“不光是旱情和高温,这些麦种原本抗病能力就差。”赵春生妻子接口说道:“从八、九年前咱们村就种这几个品种,这几年化肥农药、电费人工一路上涨,靠种田收入越来越少;加上又是各户分散种植,区上、镇上也没人真正过问,即便真有优良品种,也不能集中连片推广。如果只是一户、两户单独种植,其它地片的病原菌也还会很快传播过来!”
周晓阳知道,这两种病害都具有发病快、传播迅速的特点,是当地冬小麦苗期生长阶段的主要病害之一。一旦任其蔓延,势必形成大面积减产,严重的甚至出现绝产。听着赵春生夫妇的叙述,伴随阵阵寒风扑面,周晓阳的心中感到了少有的凉意。
周晓阳继续前行,映入眼帘的是三、四块比刚才的情形更加严重的地片。这里不仅麦苗稀疏,病叶突出,有几块甚至秋作物的秸秆都还矗立着,地上长满了各种衰草。这些地片连起来足有七、八十亩。他想:这一定就是刚才赵春生讲的那些没有劳力或不愿耕种的村民荒芜的。
翻过一条废弃的水渠,就到了范河岸边。附近,孤零零地出现了一排平房的遗址。大部分屋顶已经揭去,只剩了四面残缺不全的墙体。当年这里是大张庄的农科队。周晓阳依稀回忆起曾听人讲过:那时这里集聚着几十个回村和插队下乡的知青,其中就有张秀梅。他们在老书记周树清的带领下,承担着全村农作物良种试验繁育、病虫害检测预报、农业科普推广等工作,搞得有声有色。而与农科队一道之隔、直通范河的则是村扬水站,每到旱季,两台一尺多管径的水泵一起开动,清澈的河水日夜不息的咆哮、奔涌着流向下游村里几千亩良田。眼下,这里也只剩了一个长满荒草的水池和几处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呜咽着,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当年曾经的辉煌。——“农业科技、水利,这些粮食生产必须的重要因素都荒废了,也难怪人们种田的积极性没有了。”周晓阳心中默默的想到。蓦地,几天前联席会议上一幕又重现在他的眼前:“几十年前,咱们大张庄的粮食产量就实现了跨‘黄河’、过‘长江’,每亩单产接近千斤。但这些年中却一直在‘江边’徘徊!有的地片甚至不增反降。”
果然,就在和赵春生攀谈不久,大张庄其它几块大片麦田里,也陆续发现了上面两种病虫害,而且来势凶猛。近几年来植保意识日渐淡薄的村民们顿感手足无措。而当地原来生产这两种农药制剂的区农药厂,又因为利润下降已经转产其它项目,附近农资门市部的一点库存很快卖光。最后,还是周晓阳连夜赶赴省城找到在省农科院的同学联系外地的农药厂家,一次成批量的购进了几十箱,这才扼制住事态的发展,将病害蔓延的势头控制下来。
于此同时,另外一件令大张庄人感到震惊的事情又发生了。这就是村第一任党总支书记周树清的去世。
周树清是周晓阳的堂伯,一九四八年淮海战役时入党,今年八十七岁。从一九五三年退伍回乡后,带头成立全乡第一个互助组开始,几乎参与了大张庄从互助合作到公社化的所有集体组织的创建过程。当年,周晓阳还在初中时期,他是村书记兼第二生产大队的队长。在当时中国农村这些最基层的领导岗位上,整整干了三十年。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生产队组织撤销为止。离开队长岗位,他又到村里最后一个集体单位河滩林场义务当了四年护林员,直到最后林场被个人承包为止。
几天前周晓阳就得知周树清病重住院的消息了。患的是胃癌,医生说:这是早些年劳累过度和饮食没有规律导致的。周树清老伴前年已经去世,只有一个儿子,人很老实,早几年在建筑队当小工,去年建筑队解散了,和妻子一直在家闲着,靠地里的一点收入勉强生活。这次周树清住院的钱还是周晓阳从自己的农行卡上划转的,最后还是没有把人留住。
大张庄村“两委”的花圈放在院外其它花圈的前面。张秀梅和丈夫周志祥昨天下午就过来了。从早晨开始,一拨拨村民们便陆续来到周树清不大的院落里,或吊丧,或帮忙。早饭后,吊丧的人们越来越多,用白纸订成的登记簿一本本增加,高高地堆放在靠近门口的帐桌上。丧仪有几十、上百元的,也有五元、十元的。此刻,丧仪的内涵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来的意义。质朴的大张庄人,自发的前来为这个把一生都献给了村集体事业、献给了每一位村民的老共产党人作最后的告别。接下来参灵,人们排成队,逐个走进那间砖坯混建的平房,走过停放遗体的灵床。参灵的队伍从院里延伸到院外,在公路上形成两排长长的队伍。追悼会被临时转移到村中心的小广场进行。一张放大的周树清的黑白照片放在供桌正中,那一双明澈深沉的眼睛似乎仍然在注视着面前的人群。白幡翻飞,愁云蔽日。在低回呜咽的哀乐声中,周晓阳和另外三名青壮年村民一起,将周树清覆盖着党旗的遗体抬上灵车。望着车窗外几百张哀戚的面容,此刻,周晓阳的内心深处再次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这些来凭吊的人们,其中不乏当年因为各种缺点遭到过周树清批评、处罚者,今天,却不约而同地齐聚这里。表面看来,它是这些年来人们深藏心底的某种质朴、纯真情感的宣泄和释放。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却也是对一个时代、一种精神、一个久违的崇高人格的追思和呼唤!“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毕竟历史是公正的,民心不可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