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康宁殿后,李芳硕恭谨地行了礼,眨着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问道:“父王如此急召儿臣前来,可是明国又有什么动向?”
李成桂挥手屏退了左右,才说道:“并非如此,而是寡人时日无多了。”
呆愣了片刻后,李芳硕连连摆手,难以置信的说道:“不,绝无可能,父王身体康健,气运昌盛,起码还有几十年之寿,怎么会……”说到后来,这位世子的眼中已满是泪光。
李成桂忍痛上前,拉住了儿子稚弱的肩膀,走到榻边坐下后,说道:“寡人身患大瘕,此乃李穑亲口所言,不会有假。”
听了这话,李芳硕瞬时泪如雨下,啜泣道:“李穑医术虽高,却也难免会误诊,还是让内医院的其他医官来看看吧。”
李成桂叹道:“在你来此之前,寡人已寻了两名医官前来,他们也认同了李穑的说法。”
原来,内医院中尽管都是医官,然而既然有一个官字,就难免会有官场的存在,既然佥正大人已直言不讳的说王上身患绝症,那么下面的医官,即便有认为可能存在误诊现象之人,也绝不会推翻上官的结论,原因很简单:不说,就算误诊,罪责也会由佥正大人来顶;而说了,由于直肠癌和肠胃炎有很多症状相似,不但没有万全把握知悉王上到底患的是什么病,还会给自己招惹来不敬上官的恶名。
李芳硕再也支撑不住,紧紧地抱住老父亲,便啜泣道:“父王!儿臣不能没有您啊!”
李成桂轻轻拍了拍爱子不住起伏的背脊,温言道:“好孩子,你如此仁孝,为父着实欣慰。”随即缓缓推开了他,正色道:“但你还要记住,你不仅身为人子,更是一国之储君,朝鲜八道今后的王!”
任由鼻涕眼泪流进嘴里的李芳硕,泪眼婆娑的说道:“儿臣……儿臣记下了。”
李成桂掏出帕子给儿子擦了擦,问道:“寡人薨逝后,你打算如何对付靖安君、永安君等人?”
听了这话,李芳硕的身子不由一震,不解的问道:“这些都是儿臣的至亲兄长,儿臣敬重还来不及,又怎会去对付他们呢?”
李成桂叹道:“儿啊,树欲静而风不止,旁人也就罢了,靖安君在寡人建立朝鲜的过程中出力最大,在军中亦是颇具威望,关于他觊觎王位的传言,想必你也多少有所耳闻,我儿不可不虑啊。”
李芳硕摇头道:“那定是别有用心之人在以讹传讹,五哥忠君体国,与儿臣更是兄友弟恭,他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呢。”
李成桂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逼问道:“如果他当真有呢?”
来此的路上,李芳硕已然料到父亲可能会有此一问,早就想好了答案,但他还是故作为难的思量了片刻后,才试探着说道:“换做旁的事,儿臣都不会与兄长相争,可儿臣的王位得自父王,自是不能让出去,如若五哥真的做出悖逆之举,儿臣也就只能先礼后兵了。”
李成桂道:“说得好,明国的玉玺上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讲的正是这个道理,国之重器,绝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为父已为你想好了对策,我儿只需照办即可。”
李芳硕心中一动,忙躬身道:“请父王赐教。”
李成桂沉声道:“当日为了破解张升散播的谣言,寡人已将靖安君召回,这些时日以来,为了避免再惹人非议,他整天闭门谢客,足不出户。”说到此处,李成桂取出了一封用黄绢布写好的旨意,递了过去,续道:“一会儿寡人便会传他入宫,你带着这封旨意和五十名刀斧手,在光化门内准备动手。”
李芳硕接过旨意匆匆看了几眼,只见上面写的都是靖安君私通明国,欲行不臣之事,奉旨诛杀云云,于是连忙将其合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旨意高举过顶,带着哭腔请求道:“靖安君乃是儿臣的至亲兄长,就算他心存异志,眼下也并未做出谋逆之举,儿臣怎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之?还请父王开恩,收回成命!”
李成桂语重心长的说道:“所谓防之于未萌,治之于未乱,说的就是要防微杜渐,先下手为强,否则等到敌人准备妥当,想要发难之时,你恐怕就难以抵挡了。”
李芳硕伏地道:“五哥不是敌人,儿臣更是宁可五哥负我,也绝不肯率先对他动手!”
李成桂斥道:“你这孩子,如何这般固执,连寡人的命令也不听了么!”
李芳硕却只是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道:“五哥无罪,还请父王收回成命!”
岂料李成桂非但没有动怒,反倒伸手将其扶起,温言道:“这是为父对你的最后一道测试,我儿果然没有让寡人失望。”
早已将父亲的心思摸透的李芳硕,先是一怔,随后才恍然道:“原来父王是在考验儿臣,不过请恕儿臣直言,此事是您老人家多虑了。”
李成桂问道:“此话怎讲?”
李芳硕道:“母后时常告诫儿臣,说我用兵不及二哥,武艺比不上四哥,文韬武略、权谋术数更是难以望五哥之项背,唯有淳朴老实、宽厚仁孝这个优点不输于任何兄长,因此务必要将这八个字牢记于心,任何时候都绝不能丢下。”
听了儿子这番话,自李成桂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首次露出了笑意,颔首道:“很好,寡人看重的,就是你这个优点,你且出宫去吧。”
李芳硕不解道:“出宫?”
李成桂点了点头,说道:“尽管寡人最为疼爱你,然而靖安君毕竟也是我的儿子,对朝鲜亦曾立下大功,不到万不得已之际,寡人实在不愿看到你们兄弟相残,所以趁着我还能勉力支撑,你这就去寻郑道传等人,商议如何收缴靖安君兵权之事吧。”
李芳硕却迟疑道:“父王这计釜底抽薪甚妙,只是以五哥的身份和地位,想要拿走他的兵权,恐怕绝非易事。”
李成桂明白儿子的用意,遂道:“只要不给靖安君定上通敌叛国的大罪,伤及其性命,你等只管先行商议,随后报与寡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