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硕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故作为难的点了点头，便辞别了父亲，出了景福宫，快马加鞭地直奔郑道传的居所而去。

靖安君府邸内，在听了河仑的禀报后，李芳远的面色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河仑拱手道：“郑道传、沈孝生、南訚等人先后上奏弹劾靖安君，尤其是那厚颜无耻的权仲和，他本非世子一党，但为了迎合上意，竟然给您罗织了这许多罪名，桩桩件件虽不是死罪，但也足以将靖安君罢免官职，甚至是问罪下狱。而一旦您被拿走了兵权，也就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靖安君，眼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还请早下决断！”

李芳远眉头紧锁的说道：“仲临兄所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只是世子麾下本就有着自己专属的翊卫司，驸马李济的扈卫厅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单单只是对付他们，我已难言有胜算，更何况此事明显有父王在背后为其撑腰，如果我此时起兵，恐怕立时就会被剿灭，反倒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河仑急道：“诚然，发动政变确是胜算不多，但你难道要坐以待毙么？还是靖安君认为，若是从此安心做一个闲散大君，世子即位后便会放过你不成？”

李芳远劝道：“仲临兄莫急，我当然没有那么天真，那个笑面虎世子，早就将我视作了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怎会心存侥幸，不过此事决然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河仑却哪里肯听，拱手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靖安君，如若我等再不做出应对，恐怕就……”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外的守卫就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靖安君，明朝使臣张升、杨士奇、杨洪求见。”

李芳远皱眉道：“这些人来做什么，嫌此间不够混乱么？父王如若知道我私会大明使臣，更是不知会作何想法，速速将其打发走。”

没等那守卫答话，河仑便连忙抢着说道：“且慢，下官以为，靖安君不妨见上一见。”

李芳远道：“明国使团对朝鲜，定然不会存着什么好心，我又何必见他们？”

河仑道：“汉人有句俗语，叫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下官说句大不敬的话，现下王上和世子邸下，即是咱们共同的敌人，靖安君不如先听听张升等人会说些什么，左右你我如今的境况，已然无法变得更糟，王上就算知晓此事，也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李芳远考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须臾过后，守卫便引着张升等人步入了堂中，李芳远拱了拱手，开门见山的问道：“咱们尽管说不上有多么深厚的交情，然而前日里在此以文会友，也算是相谈甚欢，如今在下岌岌可危，诸位该不会是来看李芳远笑话的吧？”

张升赶忙摆手道：“靖安君想到哪里去了，我等岂是落井下石的小人，正是因为听闻世子一党准备发难，我们才特意前来相助啊。”

杨士奇附和道：“正是，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更何况贵国国王竟然还默许世子对靖安君动手，下官等人实在是不忍见明珠蒙尘，英雄落难，故而才急着赶来。”

李芳远怎会信二人之言，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诸位既然这么快就能探听到世子党的动向，想必也应该清楚，在下和他们的实力相去甚远，张大人总该不会想用自己带来的那数百名大明将士来助我吧？”

张升笑道：“那些将士虽然皆是精锐，但自然无法对付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我等此行，主要是为了给靖安君献计而来。”

李芳远问道：“不知张大人有何良策？”

张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那靖安君就要先告诉下官，世子邸下如今想要的是什么？”

李芳远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收走我的兵权，让我成为一只没有牙的老虎。”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不错，既然如此，靖安君便交出虎符，顺了世子邸下的心意便是。”

劝了李芳远起兵许久的河仑，闻言不由怒道：“张升！世子一党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怎地成为了他们的说客！”

李芳远则假意摆了摆手，说道：“仲临兄息怒，张大人乃是天朝上国的使臣，怎会甘愿受李芳硕之流驱使。”随即抬眼望向了张升，问道：“在下认为，绝不能做敌人想让你做的事，因为那样就会正中对方下怀，如果我当真交出了兵权，不就成为了待宰的羔羊么？”

张升心中一动，暗道：这李芳远当真了得，他的这个不让敌人如愿的想法，竟然和数百年后拿破仑大帝的名言如出一辙，于是为其解释道：“靖安君误会了，在下只是劝你上缴虎符，而非交出兵权。”

河仑急道：“这又有何分别，若无虎符，如何能调动……”可只说到一半，河仑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因他已想到了什么。

反应更快的李芳远已然说道：“以我在禁卫营中的威望，即便没有虎符，麾下将领多半也会听命行事，但此节王上和世子应该也能想到，如若交出虎符，他们定然会将我的属下调离禁卫营，甚至调出汉城，如此一来，我依旧还是会失去军权。”

张升道：“正是，然而做完这些部署，应该需要些时日吧？”

李芳远会意道：“张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先假意交出虎符麻痹敌人，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兵？”

张升摇头道：“世子虽有心机，但毕竟年轻识浅，或许这招瞒天过海能对他奏效，可国王殿下却绝不是个好相与之人，若下官所料不错，就算靖安君交出虎符，也定会派人对你严加监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李芳远皱眉道：“不错，以王上之精明，恐怕很难骗过他，那么大人方才所说的时日，还有何意义，在下又该如何利用？”

张升微微一笑，当即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李芳远听后，顿时心中一沉，连忙问道：“我这件事做的极为隐秘，就连世子甚至父王都不知晓，张大人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张升笑道：“非是下官夸口，四海之内，就没有大明锦衣卫和夜不收打探不到的消息。”

可李芳远在震撼之余，却犹自迟疑道：“此计确有可行之处，然而还是有些太过冒险，毕竟人数实在太少。一旦事败，不止是李芳远，就连追随我的人，也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杨洪走上前来，拱手道：“时机到时，末将愿率威海号上的大明精锐，助靖安君一臂之力。”

河仑也劝道：“常言道，富贵险中求，靖安君若想登上国王的宝座，怎能不冒些风险，更何况即使不为了王位，只求保全性命，此时也绝不能再犹豫了。”

李芳远思索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景福宫康宁殿内，强自支撑的李成桂，用锦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靖安君如此急迫地前来见寡人，可是为了权仲和、郑道传等人对你的弹劾之事？”

李芳远跪地道：“正是，儿臣生性放荡不羁，多有疏失之处，这些年来犯下了不少过错，方才惹得几位股肱之臣纷纷上疏弹劾，还请父王赐罪。”

李成桂闻言，不禁颇感意外，只因他实在没有想到，素来能言善辩的五儿子，此时竟然只言片语也不为自己辩护，而是将做过的和没做过的错事，尽数大包大揽的认下，当即摆了摆手，道：“寡人建立朝鲜王朝，你出力最多，这些罪责加在一起，也至多是功过相抵。”说着勉力站起，上前扶起了李芳远，又温言道：“再者说来，你我不仅是君臣，还是父子，寡人怎么忍心降罪于你？”

听到功过相抵时，李芳远就已然会意，心下暗暗冷笑，面上却甚是惶恐，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禁卫营的虎符，说道：“父王如此顾念父子之情，儿臣实在是感动莫名，可无论如何，儿臣也没有颜面再掌管禁卫营，还请您另选合适之人委任。”

李成桂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伸手接过虎符，说道：“也好，多年以来，你为国家沾染了太多鲜血，背负了太多骂名，现下局势已趋安稳，与其继续劳心劳力的负责汉城防务，倒不如抽出身来，全心全意地去研习你喜欢的诗词歌赋，曲调绘画。”

李芳远趁机拱手道：“您老人家说的极是，启禀父王，儿臣今日前来，不但是为了请罪，上交虎符，还想要向您辞行。”

李成桂不解道：“辞行？你要离开京城么？”

李芳远颔首道：“正如父王所言，比起金戈铁马、案牍劳形，儿臣更愿意纵情四海山水、结交文人墨客，而若论诗词高妙，曲调悠扬，天地之间恐怕无人能出汉人之右，因此儿臣打算，这两日便随张升等人返回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