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仲和道:“说来也巧,听闻李芳远谋逆后,老夫便立即带着家丁赶往了贵府,担心您会遭遇不测,不想却恰好遇到了杨将军的兵马,老夫虽势单力薄,绝非叛军之敌,但却誓死也不愿为李芳远那逆贼效力,于是便决意陪着您一同去往明国。”
李芳蕃闻言,终于疑虑尽消,拉着权仲和的手激动地说道:“这可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啊!平日里领议政大人深居简出,我还道是为了避嫌,原来您不屑与人结党营私,乃是真正的忠直之臣!”
权仲和面不改色的说道:“承蒙王上器重,老夫忝居一国之宰辅,又怎能不尽心竭力的为国尽忠。”
言及与此,权仲和先是环目四顾,确认无人在侧后,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抚安君必须要明白,张升乃是明国臣子,他不可能像老夫这般,全心全意的为您考虑,就连将您带出朝鲜,他也是有着自己用意的。”
李芳蕃点了点头,说道:“我懂这个道理,方才您就说,是奉张升之命前来规劝,不知他有什么目的?”
权仲和道:“张升告诉老夫,说他会奏请大明天子,将您册封为朝鲜国王。”
李芳蕃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只是苦涩的笑了笑,问道:“朝鲜国王?世间岂有客居他国的国王?”
权仲和劝道:“抚安君莫要灰心,据老夫所知,驻守平安道的兵马节度使赵思义,坐镇咸镜道的兵马节度使朴淳,皆是王上早年的布衣之交,是朝中最值得信任的将军,因此王上当年才命二人扼守边关要塞。老夫以为,只要抚安君前去劝降,他们定然愿意与您一起对抗叛贼李芳远。”
李芳蕃问道:“如此说来,张升没有打算将我圈禁在明国?”
权仲和颔首道:“非但没有,大明还会派出辽东的四万兵马,分别去往平安道和咸镜道,助您抵御李芳远的大军。”
听了这话,李芳蕃警觉的问道:“明国人该不会是想借机侵占咱们的领土吧?”
权仲和知道,如果一味替大明说话,只会降低李芳蕃对于自己的信任,于是附和道:“实不相瞒,老夫先前也有此疑虑,于是便也问过张升同样的问题。”
李芳蕃忙追问道:“张升怎么说?”
权仲和道:“他告诉老夫,明军进入平咸两道后,只会驻扎在双方商量好的军事范围内,绝不会做出侵扰百姓,甚至攻击朝鲜军队的事情,当然,作为回报,咱们也要为对方提供军饷和军粮,抚安君每逢年节,都要向大明皇帝递上贺表,以表臣子敬意。”
李芳蕃思量了片刻后,颔首道:“负担四万大军的军饷和军粮?对方提出的条件尽管有些高,却也不算太苛刻,只是口说无凭,有朝一日明人若是不遵守承诺,做出侵略朝鲜之事,又当如何?”
权仲和道:“据张升所说,待得您接受大明天子的册封,成为朝鲜国王后,双方便会签署《平咸条约》,将详细的条款写入其中,并且会公之于众,老夫以为,既然明国素来以礼仪之邦自居,就应当不会做出言而无信,引得天下人耻笑之事。”
李芳蕃皱眉问道:“《平咸条约》?这不是当日坊间传闻,李芳远与明国签署的丧权辱国之条约么?难道不能换个名目么?”
权仲和苦笑道:“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所以自然不能叫《朝明条约》,可若称为《明朝条约》,听起来又有些让人感到不明所以。”
李芳蕃跺了跺脚,说道:“罢了,那领议政大人就去问问张升,看看能否改为《咸平条约》吧,虽然只是换了个顺序,但好歹听起来就没有那么刺耳了。”
在听完了权仲和的转述后,张升不禁莞尔,知道大事已成,遂笑道:“既然抚安君执着于此,那我便从善如流好了。”
为表自己投诚之意,权仲和拱手道:“据老夫所知,赵思义和朴淳皆是对李成桂忠心不二之人,绝无任何招揽的可能,而且都很善于用兵,朝廷日后若要对平安道和咸镜道有所图谋,就务必要先除去这两个人。”
张升看出了其用意,于是称赞道:“权大人能这般为朝廷尽心,在下自当将你这份忠诚告知陛下。不过大明驻军平咸两道,帮助抚安君对抗李芳远之事,绝不会有所改变,因为这正是大明天子之意。”
权仲和闻言,毕恭毕敬地朝着应天府的方向拜了拜,感叹道:“大明皇帝不愧是四海共主,毫不趁人之危,伺机开疆拓土,胸襟如此宽广,远非万国君王所能比拟!”
见其如此,张升也只好跟着拜了拜,心下却是暗笑:若论祸水东引的伎俩,玩得最好的当属后世的漂亮国了,他们总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打仗,造成的破坏不会殃及本国,还能从战争中获取大量好处。比起漂亮国,大明为了让辽东重新归于太平,才借机将防线提到了朝鲜本土,并且只是由李芳蕃提供军饷,却未掠夺当地资源,确实已经是仁至义尽,雍容大度了!
当威海号安然返回威海卫港口时,镇抚崇刚早已事先得到消息,在码头上迎接使团返航。
见使团不仅带回了朝鲜的王子和领议政,而且自己的五百精兵也无一折损,崇刚顿感惊喜交集,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拱手道:“恭贺张大人功成归来!”
还礼后,张升伸手朝威海号上的水军精锐一引,笑道:“这些将士虽未上阵厮杀,但所展示出的军威,还是很好的震慑到了大明的敌人,崇将军训练有功,下官回去后,自当上表朝廷,为将军请功。”
崇刚闻言,更是不由得大喜,连连点头道:“那就多谢张大人了。”
交还了护航的水军后,使团众人便一路南下,不日便从观音门进入了应天府。
在驿馆中稍做安顿,天色便已黑了下来,张升正在犹豫,要不要赶在皇宫下钥前,入宫求见天子时,薛禄便已快步来报:“大人,内官监的王公公来了。”
张升赶忙亲自出迎,只见王景弘正负手而立,笑吟吟的等着自己,当下连忙行礼道:“下官张升,见过王公公。”
王景弘笑道:“张大人不必多礼,你这次立了大功,圣上正等着要见你呢。”
张升道:“不过是为国尽忠,下官岂敢言功,还请公公头前引路。”
王景弘却道:“不急,皇上口谕,着张升和权仲和一同入宫见驾,咱们且等一等那位权大人。”
张升心中一动,实在想不通老皇帝为何没有召见协助自己,祸乱朝鲜的杨士奇和杨洪,反倒急着要见屡次背主的权仲和,但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是,下官遵命。”
没过多久,获悉自己得到天子传召的权仲和,便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满面春风的说道:“劳烦二位大人久等了。”
王景弘微微一笑,道:“无妨,两位且随咱家来吧。”
入得皇宫后,王景弘便引着二人来到了皇帝的寝殿,躬身道:“启禀圣上,奴婢将张升与权仲和带到了。”
坐在御案前的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奏报,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说道:“平身吧。”待得二人谢恩起身后,又道:“权指挥使,从今日起,你就是大明的臣子了。”
权仲和连忙躬身道:“承蒙陛下任用,微臣定当誓死效忠!”
见皇帝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王景弘便捧着一个托盘走到了权仲和面前,上面除了摆着正三品卫指挥使的官服,以及印绶之外,竟然还有一枚可以免死的丹书铁券。
见权仲和呆愣在了原地,王景弘笑道:“按常例,除了超品勋爵之外,世袭的官员是没有丹书铁券的,圣上这般看重权大人,您还不快快谢恩?”
权仲和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道:“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微臣铭感五内,日后就算为大明赴汤蹈火,亦是心甘情愿!”
朱元璋道:“卿有此等报国之志,朕心甚慰,不瞒你说,如今朕正有一为难之事,思来想去,恐怕也就只有爱卿方能为朕排忧解难。”
听了这话,权仲和顿时心中一凛,因为他十分清楚,大明天子对自己这般礼遇有加,恐怕未必是件好事,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毅然决然”的抬起了头,朗声说道:“微臣早在朝鲜时,就已读过《旧唐书》,对其中所说的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深以为然,如今微臣既已投效大明,自当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朱元璋颔首道:“很好。”稍作停顿后,便问道:“关于朕打算册封李芳蕃为朝鲜国王,并且派兵助其对抗李芳远之事,你应当已经知悉了吧?”
权仲和答道:“正是,早在臣等返航途中,张大人便已将此事说与微臣知晓。”
朱元璋又问道:“那你认为,此事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