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街时,已是黄昏。
暮色中的老街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里,红灯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朦胧的眼睛。街道比平时安静,连平时最爱在街口下棋的老人们都不见了踪影。
“气氛不对。”周琛停好车,皱眉环顾四周。
陈渡也有同感。他下车,走到最近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门前——是王铁匠家。
敲了门,许久才开。王铁匠探出半个头,看到是陈渡,明显松了口气:“陈老板!你们可算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陈渡问。
“昨天下午,来了个奇怪的人。”王铁匠压低声音,“穿着黑袍子,戴着面具,说是什么‘阴司特使’,要找您。我们说您不在,他就在渡阴堂等着,一直等到现在。”
“阴司特使?”陈渡心里一沉。
张明远临别前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阴司。不是所有阴司官员都希望轮回修复,有些人...有别的打算。”
“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事?”
“没说。但那个气场...陈老板,说实话,我在老街住了五十年,见过不少怪事,但那个人...让我从骨子里感到害怕。”王铁匠打了个寒颤,“不是鬼魂那种阴冷,而是...一种威严,就像老鼠见了猫那种感觉。”
陈渡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别出门,我去看看。”
回到车边,他跟周琛简单说了情况。
“阴司特使?阎君派来的?”周琛问。
“不一定。”陈渡摇头,“阎君要找我,直接传讯就行,没必要派什么特使。而且如果是阎君的人,王铁匠他们不会有那么强的恐惧感。”
“那就麻烦了。”周琛从车里拿出匕首,“直接去渡阴堂?”
“你们先别去。”陈渡说,“对方是冲我来的。我先去看看情况,如果不对劲,你们再支援。”
“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陈渡难得强硬,“如果我真出了事,老街还需要你们保护。”
林晓雨和赵小军想说什么,但被陈渡的眼神制止了。
陈渡独自走向渡阴堂。
越是靠近,那股压迫感就越强。那是一种无形的威压,像是整条老街的空气都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渡阴堂的门虚掩着。
陈渡推门进去。
堂内没开灯,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坐在客椅上,背对着门,似乎在欣赏墙上的字画。
“回来了?”黑袍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
“阁下是?”陈渡平静地问。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他戴着面具,是那种戏曲里的判官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如鹰,直直盯着陈渡。
“阴司特使,奉命传令。”黑袍人从袖中掏出一卷黑色的卷轴,扔在桌上,“自己看。”
陈渡拿起卷轴,展开。
卷轴是阴司专用的“鬼帛”,触手冰凉,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天命渡阴人陈渡听令:兹因轮回盘故障加剧,阴阳失衡恶化,原定三年之期提前。限你三月之内,携镇魂令至阴司轮回殿,重启轮回盘,以自身魂魄为祭。逾期不至,阴司将派兵入阳间,强行收取万魂,届时生灵涂炭,皆因你而起。”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不是阎君的“阎罗印”,而是另一个陈渡不认识的印章,图案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命令...不是阎君发的吧?”陈渡问。
“重要吗?”黑袍人冷笑,“印章是真的,命令有效。三个月,时间不多,你最好抓紧准备。”
“如果我不接受呢?”
“不接受?”黑袍人站起身,“陈渡,你要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阴司给你面子,让你主动献祭,保全魂魄完整。如果你反抗...我们可以强行抽取你的魂魄,到时候就不是献祭那么简单了,而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渡握紧卷轴:“我要见阎君。”
“阎君闭关,现在阴司由‘监察司’代理。”黑袍人说,“我就是监察司派来的。三个月,记住时间。”
他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回头:“顺便提醒你一句,这段时间最好老实点。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后果自负。”
黑袍人消失在夜色中。
那股威压也随之消散。
陈渡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三个月...
原本的三年,突然缩短到三个月。而且听那黑袍人的意思,阴司内部似乎发生了变故,监察司接管了权力,阎君闭关...
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周琛他们走进来,看到陈渡手中的卷轴,都围过来看。
“三个月?!”赵小军惊呼,“这也太急了吧!”
“而且不是阎君的命令。”林晓雨指着印章,“这个眼睛图案...我在古籍里见过,是‘监察之眼’,代表阴司的监察司。监察司平时主要负责监督阴司官员,很少直接插手阳间事务。”
周琛脸色凝重:“看来张明远说的是真的。阴司内部有人不希望轮回修复...或者说,不希望按照正常流程修复。”
“什么意思?”赵小军不解。
“重启轮回盘需要三样东西:镇魂令、天命渡阴人的魂魄、万魂归位。”周琛分析,“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有人在重启过程中做手脚,会发生什么?”
陈渡明白了:“可以趁机篡改轮回规则,就像李淳风想做的那样。”
“对。”周琛点头,“监察司突然夺权,阎君‘闭关’,三个月期限...这一切都太巧合了。我怀疑,监察司里有人想利用这次机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轮回系统。”
林晓雨脸色发白:“那陈哥如果去献祭,不就正中他们下怀?”
“但如果不去...”赵小军急道,“他们说会派兵来阳间强行收取万魂,到时候...”
两难。
去,可能是陷阱,陈渡会白白牺牲,轮回系统还可能被篡改。
不去,阴司派兵入阳间,强行收魂,会造成大规模死亡,生灵涂炭。
“还有别的路吗?”林晓雨问。
陈渡沉默良久,突然说:“有。”
“什么?”
“去阴司,但不是去献祭。”陈渡眼中闪过决绝,“是去...查明真相,夺回控制权。”
周琛愣了:“你是说...硬闯阴司,对付监察司?”
“不是硬闯,是潜入。”陈渡说,“我有阴阳通行令,还有一次使用机会。可以悄悄进去,找到阎君,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监察司真的图谋不轨,就帮阎君夺回权力。”
“太冒险了!”林晓雨反对,“阴司高手如云,你一个人去,万一被发现了...”
“所以需要计划周全。”陈渡看向周琛,“我需要你的帮助。”
周琛点头:“说吧,要我做什么?”
“第一,帮我查清楚监察司的底细。你在阴司应该有熟人吧?想办法联系上,问问情况。”
“没问题。我师父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在阴司有些人脉,我可以试着联系。”
“第二,”陈渡看向林晓雨和赵小军,“我不在的时候,老街就交给你们了。阴阳驿站要继续运行,但要加强防护。那个黑袍特使可能会监视这里,你们要小心。”
林晓雨咬着嘴唇,最后还是点头:“我们会守好老街的。”
“第三,”陈渡从怀里掏出镇魂令,“这个东西,不能留在阳间。如果监察司知道它在我手里,一定会来抢。我要把它藏起来。”
“藏哪?”赵小军问。
陈渡想了想:“藏在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二、藏宝
深夜,老街已经沉睡。
陈渡独自一人,带着镇魂令,来到了老街的祠堂。
祠堂平时很少人来,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开门祭祖。陈渡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祠堂不大,正面是祖宗牌位,两侧是族谱和先人画像。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陈渡走到供桌前,挪开香炉,在桌面上按了一个特定的顺序敲击。
“咚,咚咚,咚...”
供桌下方的一块地砖突然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这是老街的“密道”,只有历代族长和渡阴人知道。据师父说,这条密道建于明朝,原本是为了躲避战乱,后来成了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陈渡走下阶梯。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约十平米,四壁都是青砖。密室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铁匣子。
陈渡打开铁匣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古籍,和一些古老的法器。这些都是渡阴人一脉的传承之物,平时不会轻易动用。
他将镇魂令放进铁匣子,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印章——渡阴人的传承信物,也放了进去。
然后,他咬破指尖,在铁匣子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血符。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此匣封存,非我血脉,不得开启。”
血符亮起红光,融入铁匣子表面。从现在起,只有陈渡或者他的直系血脉,才能打开这个匣子。
做完这一切,陈渡松了口气。
镇魂令和传承信物都藏好了,就算他出了事,这些东西也不会落到监察司手里。
回到地面,重新封好地砖,陈渡在祠堂的蒲团上坐下。
他看着那些祖宗牌位,轻声说:“老街的先人们,陈渡不孝,可能要辜负各位的期望了。但请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老街,保护这片土地...”
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三、往生会的变故
第二天,陈渡正准备联系周琛,商量潜入阴司的计划,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渡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往生会的成员,我叫苏晚晴。张会长...张会长他出事了!”
陈渡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昨天张会长回来,召集我们开会,说要解散往生会,让我们放下执念,好好过这一世的生活。”苏晚晴哽咽,“有些人接受了,但有些人...特别是那些前世仇怨很深的,坚决反对。他们骂张会长背叛了大家,说他是懦夫...”
“然后呢?”
“然后...张会长单独找那几个最激进的成员谈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今天早上,我们发现张会长昏倒在房间里,怎么叫都叫不醒。医生检查说身体没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我们怀疑,是那几个激进的成员做了什么手脚!”
陈渡立刻问:“地址给我,我马上过去。”
往生会的总部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表面上是“传统文化研究会”,实际上聚集了近百名前世记忆觉醒者。
陈渡赶到时,苏晚晴已经在楼下等着。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
“陈先生,这边。”她带陈渡上楼。
会议室里,张明远躺在一张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几个往生会成员围在旁边,表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愤怒,有的冷漠。
“就是他!”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指着陈渡,“要不是你,张会长怎么会改变主意?往生会的大业,全毁在你手里了!”
陈渡没理他,走到张明远身边,伸手探了探脉搏。
脉搏很弱,几乎感觉不到。更奇怪的是,陈渡能感觉到张明远的魂魄...不在身体里。
不是死了,而是魂魄被强行抽离了。
“是谁干的?”陈渡抬头问。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不敢说?”陈渡冷笑,“那我来说。张明远是李淳风转世,有着千年的修为和记忆。能强行抽离他魂魄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在场的有这个本事的...不超过三个。”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个身上。
“是你们俩吧?”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了。”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这是‘显魂符’,能照出魂魄的痕迹。如果你们接触过张明远的魂魄,符上就会显示出来。”
他作势要念咒,瘦高个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逃跑——他转身冲向窗户,想跳窗逃走!
但周琛早就等在窗外,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想跑?”周琛冷笑,“我盯你一上午了。”
陈渡走到瘦高个面前:“说吧,张明远的魂魄在哪?”
瘦高个咬牙不语。
中年男人见状,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刺向陈渡后背!
“小心!”苏晚晴惊呼。
陈渡头也不回,反手一抓,精准地抓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
匕首掉落在地,中年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陈渡声音冰冷,“现在说,张明远的魂魄在哪?”
瘦高个终于扛不住了:“在...在‘锁魂瓶’里...是他们逼我做的...说如果不配合,就让我魂飞魄散...”
“他们是谁?”
“是...是阴司的人。”瘦高个颤抖着说,“他们说可以帮我们实现愿望,让我们保留记忆转世,甚至可以让我们‘复活’...条件是配合他们,对付你...”
陈渡和周琛对视一眼。
果然,阴司内部有问题。
“锁魂瓶在哪?”
“在...在我家...”
四、救援
瘦高个的家在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
陈渡和周琛押着他上楼,苏晚晴和其他几个可靠的往生会成员也跟来了。
开门,进屋。
屋里很乱,到处堆着古籍和法器。瘦高个指了指卧室:“在...在床底下...”
周琛进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瓷瓶,瓶口用朱砂封着。
“就是这个...”瘦高个说,“他们说,三天后会有阴司的人来取...”
陈渡接过瓷瓶,仔细查看。
确实是锁魂瓶,阴司用来囚禁魂魄的法器。瓶身上刻满了封印符文,强行打开会损伤里面的魂魄。
“怎么打开?”陈渡问瘦高个。
“我...我不知道...他们只给了我这个...”
陈渡皱眉。要打开锁魂瓶,需要特定的咒语或者钥匙。强行打开的话,张明远的魂魄可能会受损。
正为难时,瓷瓶突然自己震动起来。
然后,瓶口的朱砂封开始脱落——不是被人破坏,而是从内部被冲开的。
“砰!”
瓶盖炸开,一道白光从瓶中冲出,在空中凝聚成张明远的虚影。
虚影很淡,几乎透明,但确实是张明远。
“张会长!”苏晚晴惊喜。
张明远的虚影看向陈渡,露出虚弱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出来的?”陈渡问。
“千年修为,不是白练的。”张明远说,“虽然被偷袭困住,但我还能保留一丝意识,慢慢冲击封印...只是需要时间。你们的到来,给了我最后的机会。”
他看向瘦高个和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老王,小李,我对不起你们。我太急了,想强行让大家放下执念,却忘了执念之所以是执念,就是因为放不下...这是我的错。”
中年男人(老王)低着头:“张会长...我们...我们只是不甘心...”
“我理解。”张明远说,“但你们也要理解——改变轮回规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真正的解脱,是放下,是原谅,是向前看。”
他转向陈渡:“陈渡,阴司监察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找过往生会,想要拉拢我们,我拒绝了。但没想到,他们会在内部找支持者...”
“监察司到底想干什么?”陈渡问。
“他们想建立一个新的轮回系统——不是李淳风那种保留记忆的,而是...等级分明的。”张明远说,“在这个系统里,前世有功德的,转世后可以保留记忆,享受特权;前世有罪孽的,转世后会被剥夺记忆,沦为底层。监察司的人,想成为这个新系统的‘管理者’,永远掌握权力。”
陈渡明白了。
监察司想要的,不是改变轮回规则本身,而是通过改变规则,建立自己的统治。
“阎君知道吗?”
“知道,但已经晚了。”张明远苦笑,“监察司谋划了上百年,暗中拉拢了很多阴司官员。一个月前,他们发动政变,囚禁了阎君,对外宣称阎君闭关。现在阴司实际上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下了。”
“难怪三年之约突然缩短到三个月...”陈渡喃喃。
“三个月后,是阴司的‘孟兰盆会’,也是轮回盘能量最弱的时候。”张明远说,“他们计划在那天强行重启轮回盘,按照他们的意愿改造系统。你的魂魄,镇魂令,万魂归位...都是他们需要的‘材料’。”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陈渡一个人的事了,而是关系到整个阴阳两界的未来。
“你有什么建议?”陈渡问张明远。
张明远的虚影更淡了:“我...撑不了多久了。魂魄受损,必须尽快回归身体温养。陈渡,我只能告诉你...三个月后的孟兰盆会,是你唯一的机会。”
“机会?”
“对。”张明远说,“那天,监察司的所有高层都会聚集在轮回殿,主持重启仪式。如果你能在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刻出现,破坏他们的计划,同时释放阎君...也许能扭转局势。”
他顿了顿:“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不只是你,所有参与的人都会魂飞魄散。而且...你只有三个月时间准备。”
三个月。
从准备潜入阴司,到破坏监察司的计划,救出阎君,重启轮回盘...三个月,太短了。
“我会试试。”陈渡最终说。
张明远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渡,你师父没看错人。渡阴人一脉,终于出了一个真正的‘渡者’...”
他的虚影开始消散。
“张会长!”苏晚晴哭喊。
“晚晴,别哭...”张明远最后说,“往生会...就拜托你了。告诉大家...放下执念,好好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往生...”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一缕微光飞向窗外,应该是回张明远的身体去了。
陈渡看着空中的光点,久久不语。
三个月。
时间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