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烟波浩渺。
君山岛隐在晨雾中,似青螺浮水。阿弃一行乘小舟抵岸时,岛上已有人等候——是个蓑衣斗笠的老者,坐在岸边礁石上垂钓,鱼篓空空,钓线却深入湖心百丈。
“老渔头!”石敢当远远喊道,“赊刀堂新任堂主来了!”
渔夫子——江湖人称“老渔头”——头也不回,只抬手指了指身旁另一块礁石:
“坐。钓鱼。”
阿弃不解。
周狂低声道:“老渔头脾气怪,想让他认你,得先过他‘钓鱼’这关。”
“怎么钓?”
“用他的竿,钓你的‘执念’。”石敢当苦笑,“他说人心如湖,执念如鱼。钓不起心中最深执念者,不配掌赊刀令。”
阿弃看向那根钓竿——竹制,普通,线是麻绳,钩无饵。
他走到礁石边坐下,接过钓竿。
“闭眼。”渔夫子道,“想。”
阿弃闭目,思绪沉入心底。
执念……
他有何执念?
想救掌柜的陈三更?想重振赊刀堂?想守人间太平?
都是,但似乎……都不是最深。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龙泉巷古井边,陈三更拍着他肩膀说:“阿弃,好好练刀,陈家赊刀术,不能断。”
那时他还只是个流浪儿,被陈三更捡回,赐名“阿弃”——弃儿重生之意。
七年师徒,亦父亦兄。
井底自斩那夜,他哭喊着要跟掌柜的一起入井,却被孟七娘死死拉住。
“你要活着,替他看着这人间。”
这是掌柜的最后的嘱咐。
所以他的执念是……
“掌柜的,我想你了。”
心中轻语刚落,手中钓竿猛然一沉!
阿弃睁眼,只见湖面炸开巨浪!一条金鳞大鱼跃出水面,长三尺,眼如铜铃,额心竟有一道淡金刀痕!
那鱼……分明是陈三更的模样!
“执念化形!”周狂惊道,“老渔头,这……”
渔夫子终于回头,斗笠下是张黝黑枯瘦的脸,眼中却精光四射:“小子,你心中的‘鱼’,是他?”
阿弃点头:“是。”
“那就拉上来。”
阿弃用力收竿,但那鱼力大无穷,竟拖着小舟往湖心去!麻绳紧绷欲断,竹竿弯如满月!
“放手吧。”渔夫子忽然道,“执念太深,易被拖入深渊。”
“不放。”阿弃咬牙,“他是我的执念,也是我的责任。”
他咬破舌尖,喷血于竿——以血为祭,借赊刀令之力!
掌心血印与令牌同时亮起,淡金光芒顺竿而下,没入鱼身!
金鱼忽然停止挣扎,缓缓游回岸边,化作一道虚影,立于水面——正是陈三更残魂所化的执念之身。
“阿弃……”虚影开口,声音缥缈,“你来了。”
“掌柜的!”阿弃泪流满面。
“别哭。”虚影微笑,“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井底很黑,外魔日夜嘶吼。但想到你在外面守着,我便能撑住。”
“我救您出来!”
“出不来。”虚影摇头,“我一出,外魔即出。这是命,也是债。”
他看向渔夫子:“老渔头,别为难这孩子。他够格。”
渔夫子沉默良久,收起钓竿,起身躬身:
“老朽渔夫子,参见堂主。”
阿弃忙扶:“前辈请起。”
“堂主既过‘执念关’,老朽便将三处阴穴真相告知。”渔夫子正色,“泰山、洞庭、龙泉,三处实为一体,乃上古‘三才锁阴大阵’。一阵破,三阵皆危。”
“可龙泉巷下不是外魔吗?”
“外魔镇压处,本就是最大阴穴。”渔夫子道,“陈三更入井封印,既镇外魔,亦镇阵眼。他若死,三才阵破,十八阴穴齐开,阴阳屏障将碎。”
阿弃心头一紧:“断刃堂与百鬼窟要攻龙泉巷,是为杀掌柜的?”
“是。”渔夫子点头,“但他们不知,杀陈三更易,破阵眼难。因为阵眼早与陈三更魂魄相融——他死,阵眼碎;阵眼碎,外魔出;外魔出,他们也得死。”
“所以他们另有图谋?”
“他们要的不是破阵,是‘换阵眼’。”渔夫子眼中闪过寒光,“以赊刀令为引,以你为祭,将你炼成新阵眼,替换陈三更。如此,既可控制外魔之力,又可掌三才阵。”
原来如此。
夺令、攻龙泉、杀旧主、立新主。
一环扣一环。
阿弃握拳:“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但时间不多了。”渔夫子看向北方,“老朽感应到,泰山阴穴已有异动。断刃堂必已派人去破阵。”
“泰山有石前辈镇守……”
“不够。”渔夫子摇头,“老石虽强,但断刃堂此番倾巢而出,沈断山、鬼面皆至。需我等速援。”
阿弃当机立断:“周护法、石前辈,你们速回泰山固守。渔前辈随我去龙泉巷。”
“堂主,你一人去龙泉巷太危险!”周狂急道。
“不是一人。”阿弃看向湖面陈三更虚影,“掌柜的还在等我。”
虚影微笑:“我虽只是残魂执念,但……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化作金光,没入阿弃怀中赊刀令。
令牌微烫,传来陈三更的声音:
“阿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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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玉皇顶。
石敢当与周狂赶回时,山顶已是一片狼藉。
封阴穴的“镇山石”裂开三道缝隙,黑气自缝中涌出,化作无数阴魂嘶吼。数十名断刃堂弟子正围攻石敢当留守的弟子,地上已躺倒七八具尸体。
“老石!”周狂拔刀冲入战团。
石敢当浑身浴血,独战三人——正是沈断山、鬼面,以及一个黑袍罩身的陌生人。
“周狂!你果然叛了!”沈断山狞笑,“也好,今日一并清理门户!”
周狂不答,断魂刀直劈沈断山!
“铛——!”
双刀交击,火星四溅!
周狂倒退两步,心中暗惊——沈断山功力竟比七年前强了数倍!
“惊讶吗?”沈断山得意,“这七年,我以百鬼窟秘法炼体,如今已半步踏入‘鬼王境’!你,不够看!”
第二刀斩来,刀气化作黑色骷髅,张口噬魂!
周狂咬牙硬接,虎口崩裂!
就在此时,山顶忽起狂风!
一道青影踏风而至,剑光如虹,直刺鬼面!
“清尘道长!”石敢当惊喜。
来者正是清尘,他身后还跟着张清源等道门高手。
“道门来援,镇守三才阵!”清尘剑指鬼面,“邪道妖人,速退!”
鬼面阴笑:“就凭你们?”
他黑袍炸开,飞出九十九道鬼影,每道都是百年厉鬼!一时间,山顶鬼哭神嚎,阴风刺骨!
道门众人结阵抵挡,却渐落下风——这些厉鬼不畏符咒,不惧刀剑,只源源不断扑来!
“这样下去必败!”张清源急道,“需破其驭鬼之术!”
“破不了。”石敢当苦笑,“鬼面以自身心血喂养这些厉鬼,人鬼一体。除非杀他,否则鬼不灭。”
“那就杀!”周狂暴喝,不顾伤势,刀光如瀑斩向鬼面!
沈断山横刀拦截,两人战作一团。
而那个黑袍陌生人,此时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眉心有道血痕——正是阴司叛逃的轮回司主簿,陆少游!
“陆少游?!”清尘惊怒,“你竟与邪道勾结!”
“勾结?”陆少游微笑,“本官只是……各取所需。”
他抬手,掌中浮现一枚血色官印——那是他盗取的“轮回司主印”。
“以印为引,开阴穴,迎阴兵。”他按印于地,“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真正的阴司之力!”
印落,地裂!
玉皇顶地面炸开巨洞,无数阴兵自洞中涌出!那些阴兵身披黑甲,手持骨矛,眼窝跳动着绿火,正是阴司正规军!
“你疯了!”清尘骇然,“私调阴兵入阳间,是死罪!”
“本官早就是死人了。”陆少游疯狂大笑,“当年陈三更毁我根基,此仇必报!今日先破泰山阴穴,再屠龙泉巷,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阴兵列阵,杀气冲天。
道门众人面如死灰——前有厉鬼,后有阴兵,今日恐要全军覆没。
就在此时,山顶忽然响起一声悠扬刀鸣。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而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
所有人转头。
只见那裂开的镇山石缝隙中,缓缓升起一柄刀。
刀长三尺,通体漆黑,唯有刃口一线雪白。
刀身刻着两个古篆:
“镇岳”。
石敢当浑身一震:“这是……赊刀堂镇堂之宝,‘镇岳刀’!传闻百年前随堂主失踪,原来一直封在阴穴中!”
镇岳刀悬浮半空,刀尖指向陆少游。
然后,自行斩落!
一刀,斩断血色官印!
二刀,斩散九十九厉鬼!
三刀,斩向陆少游!
陆少游骇然后退,却快不过刀光!
“嗤——!”
血溅三尺!
陆少游左臂齐肩而断!他惨叫着跌入阴兵阵中,阴兵竟反噬其主,将他撕成碎片!
刀光未停,横扫阴兵!
所过之处,阴兵如纸糊,纷纷溃散!
三息,阴兵尽灭。
镇岳刀缓缓飞回,落入石敢当手中。
刀入手刹那,石敢当脑中涌入无数画面——百年前赊刀堂主以身为祭,封阴穴,镇此刀,留待后世有缘人。
“原来……如此。”
石敢当握刀,气势暴涨!
他看向沈断山、鬼面:“现在,该我们清算了。”
镇岳刀起,山岳同鸣。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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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往北,官道上。
阿弃与渔夫子策马疾驰。
怀中赊刀令忽然发烫,陈三更的声音传来:
“泰山那边……镇岳刀出了。”
“镇岳刀?”阿弃不解。
“赊刀堂三圣刀之一,镇泰山阴穴百年。”陈三解释道,“刀出,说明泰山战况激烈。但既出,阴穴当可暂稳。”
“另两把圣刀呢?”
“镇海刀在洞庭,你既得老渔头认可,刀该现世了。”陈三更道,“至于镇魔刀……”
他顿了顿:“在我体内。”
阿弃愣住:“掌柜的,您是说……”
“我入井封印外魔,实则以身为鞘,纳镇魔刀入体。”陈三更缓缓道,“这才是真正封印。所以我一出,刀出,外魔出。”
原来掌柜的承受的,不仅是外魔侵蚀之苦,还有圣刀反噬之痛。
阿弃眼眶发红:“掌柜的,您……”
“别哭。”陈三更轻笑,“这是我选的。但现在……或许有转机。”
“何转机?”
“三圣刀齐出,可布‘三圣封魔阵’,将我体内外魔彻底封印。”陈三更道,“届时我可出井,但圣刀需永镇井中。且需三位持刀人,以毕生修为为祭。”
“三位持刀人……”
“石敢当、渔夫子,以及……”陈三更停顿,“你。”
阿弃握紧缰绳:“我愿意!”
“但你会失去所有修为,沦为凡人。”陈三更叹息,“且终生不能再练刀。”
“那又如何?”阿弃笑了,“只要掌柜的能出来,阿弃做什么都愿意。”
渔夫子在一旁听着,忽道:“堂主仁义。但此事……或许还有第四种解法。”
“何解?”
“以赊刀令为核,集三圣刀之力,将外魔彻底炼化。”渔夫子眼中闪过精光,“此法凶险,但若成,外魔灭,陈三更活,三圣刀亦保。”
“如何做?”
“需三人持三圣刀,一人持赊刀令,布‘四象炼魔阵’。”渔夫子道,“持令者最险,需入阵眼,直面外魔。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阿弃毫不犹豫:“我持令。”
“你确定?”陈三更急道,“外魔之恐怖,你无法想象!”
“再恐怖,也比不上失去掌柜的恐怖。”
阿弃勒马,看向远方已现轮廓的龙泉巷。
七日之期,只剩最后一日。
明日中元,子时。
一切,都将了结。
“掌柜的,等我。”
他催马,奔向那座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小巷。
这一次,他要带掌柜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