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陈家祖坟在城西三十里老鸦山,七座坟茔依山而建,自第二代先祖陈玄冥起,至第六代陈北斗止。墓碑皆是青石,刻“赊刀人陈氏”字样。
天未亮,陈三更便到了。
他拎着竹篮,内有香烛纸钱、三牲祭品。这是出井后第一个重阳,他要给列祖列宗,还有父亲陈北斗上坟。
山路湿滑,晨雾未散。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步——风中传来腐臭味。
不是寻常尸臭,是那种陈年棺木混合着某种阴邪气息的味道。
陈三更面色一沉,疾步上山。
至祖坟前,景象骇人。
七座坟茔,全被刨开!
棺盖掀翻,尸骨不翼而飞!坟坑里只余漆黑黏液,腥臭扑鼻。每座坟前都插着一杆黑色幡旗,旗上绣着扭曲符文,正随山风飘摇。
而父亲陈北斗的坟前,还多了样东西——
一柄断刀。
刀身锈蚀,但陈三更认得:这是父亲当年的佩刀“北斗”,十年前随他一同失踪。
如今刀断,坟开,尸骨被盗。
山雾中传来阴冷笑声:
“陈三更,等你很久了。”
七个黑袍人从雾中走出,每人手中捧着一具骷髅。那些骷髅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下颌开合,竟发出人声:
“不肖子孙……还不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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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开始:
陈三更立在祖坟前,山风吹起他鬓角白发,青袍猎猎作响。
七年井底折磨,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赊刀人。但此刻,看着被刨开的祖坟、失踪的尸骨、还有父亲那柄断刀……
他眼中寒光,比当年更冷。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山雾都为之一滞。
七个黑袍人放下骷髅,齐齐摘去兜帽。
七张脸,竟与陈家祖坟墓碑上刻的名字——对应!
从左至右:第二代陈玄冥、第三代陈南天、第四代陈东岳、第五代陈西楼、第六代陈北斗……以及两个陈三更从未见过的面孔。
“陈家先祖?”他皱眉,“不,你们不是。”
“我们自然是。”为首那个自称“陈玄冥”的黑袍人咧嘴笑,露出森白牙齿,“只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先祖。”
他抚摸着手中骷髅头骨:“当年我们死后,魂魄本该入轮回。但有人……以秘法将我们魂魄拘回尸身,炼成‘尸傀’。这百年,我们一直躺在棺材里,听着子孙后代的祭拜,却动弹不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陈三更心头一震:“谁做的?”
“你说呢?”‘陈北斗’——或者说,占据父亲尸骨的黑袍人——缓缓上前,“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酆都大帝,还有谁能掌生死簿,改魂魄归宿?”
又是大帝!
陈三更握拳:“他为何这么做?”
“为了‘七代之劫’。”陈玄冥的尸傀眼中鬼火跳动,“陈家人天生半阴之体,七代积累,可炼‘阴阳圣体’。他要的,就是你——第七代赊刀人,完整的阴阳圣体,助他突破帝境,真正执掌三界。”
原来如此。
当年大帝允他出井,赦免赊刀堂,都是缓兵之计。真正目的,是他这副补全了的魂魄。
“所以你们今日来,是要抓我?”陈三更问。
“抓?”陈北斗尸傀摇头,“我们是来……清理门户。”
他抬手,七具骷髅同时站起,眼眶中鬼火大盛!
“陈三更,你可知何为‘七代之劫’?”陈玄冥尸傀缓缓道,“不是外魔,不是阴司,而是我们——七代先祖的怨魂,将亲手终结陈家血脉。”
“为何?”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解脱。”陈西楼尸傀——那是陈三更的祖父——声音嘶哑,“魂魄被拘尸身百年,日夜受炼魂之苦。唯有亲手灭尽陈家血脉,方能得自由,入轮回。”
“所以你们要杀我?”
“是。”
“那便试试。”
陈三更拔刀。
不是阴阳双刃,而是他从井底带出的那柄——以自身魂力温养七年,融镇魔刀残力,尚未命名。
刀出鞘,无光无华,却让七具尸傀齐齐后退一步。
“好刀。”陈玄冥尸傀赞叹,“可惜,今日要断了。”
七傀齐动!
他们虽只剩骷髅,但动作快如鬼魅,且各施生前绝学——陈玄冥的掌法,陈南天的拳术,陈东岳的腿功,陈西楼的刀法,陈北斗的赊刀术……
七人围攻,封死所有退路!
陈三更挥刀格挡,刀光如网,竟在七傀围攻下游刃有余!七年井底,他日夜与外魔对抗,刀法早已臻化境。
“铛铛铛——!”
刀与骨爪相击,火星四溅!
但很快,陈三更察觉不对——这些尸傀,杀不死。
斩断手臂,断臂飞回接上;劈开胸膛,胸骨瞬间愈合;甚至斩碎头骨,碎片也能重组!
“没用的。”陈北斗尸傀冷笑,“我们魂魄与尸身已炼为一体,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不死不灭。”
“那就让你们魂飞魄散。”
陈三更收刀,闭目。
眉心亮起淡金光芒——那是炼化外魔后,残留在魂内的“净化之力”。
他抬手,以指为笔,在空中画符。
每一笔,都耗费魂力,但他画得极稳。
七傀见状,面色骤变:“净魔符?!你竟会此术!”
“井底七年,不是白待的。”
最后一笔画完,符成!
金色符文化作七道锁链,射向七傀!锁链触及尸身,便如烙铁遇雪,“滋滋”作响,黑气蒸腾!
七傀惨叫,魂魄被强行剥离尸骨!
“不——!”陈玄冥尸傀挣扎,“陈三更!我们是你的先祖!”
“先祖不会害子孙。”
锁链收紧,七道魂魄被拖出,悬在半空。
那是七团扭曲的黑影,依稀可见生前模样,但面目狰狞,怨气冲天。
陈三更看着父亲陈北斗的魂魄,眼中痛楚:“爹……”
“杀了我。”陈北斗魂魄嘶吼,“百年炼魂,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陈北斗。杀了我,让我解脱!”
陈三更握刀的手在颤抖。
杀父,哪怕只是父亲的魂魄,也是大逆不道。
但若不杀……
“三更。”陈北斗魂魄忽然平静下来,眼神恢复一丝清明,“当年我入混沌海,不是为寻封印之法,是为寻彻底消灭外魔之法。我找到了……但也被大帝发现,他拘我魂魄,炼成尸傀。”
他看向那柄断刀:“北斗刀断时,我在刀中留了一道神念。你……去看。”
陈三更走到断刀前,伸手触碰。
刀身冰凉,但触及刹那,一道画面涌入脑海——
混沌海中,陈北斗与大帝对峙。
大帝说:“交出彻底消灭外魔之法,我可保你陈家七代平安。”
陈北斗冷笑:“外魔乃天地恶念所化,根本无法彻底消灭,只能封印。你骗我?”
“是骗你。”大帝坦然,“但我需要阴阳圣体。你儿陈三更是第七代,只要他补全魂魄,便是完美圣体。届时我夺他躯壳,便可突破帝境,真正永生。”
“你休想!”
陈北斗拔刀,与大帝一战。
画面最后,是北斗刀断,陈北斗魂魄被拘,大帝的声音回荡:
“将他炼成尸傀,待陈三更补全魂魄时,便是七代之劫开启之日。届时七代先祖怨魂齐出,必能逼他束手就擒。”
画面结束。
陈三更睁眼,泪流满面。
原来父亲从未背叛,他一直在抗争。
“爹,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陈北斗魂魄微笑,“杀了我,然后……去找‘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混沌海深处,我留了东西给你。”陈北斗魂魄开始消散,“记住,大帝要的不只是你的身体,还有你体内的‘东西’……”
话音未落,魂魄彻底消散。
其余六道先祖魂魄,也随之解脱,化作青烟散去。
七具骷髅“哗啦”倒地,碎成齑粉。
山风呼啸,吹散黑幡。
祖坟前,只剩陈三更一人,还有那柄断刀。
他跪地,将父亲尸骨碎末收拢,重新埋入坟中。又将其余六位先祖的骨灰各自归位,填土立碑。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他起身,拎起断刀,看向东方——那是混沌海方向。
“大帝……”他喃喃,“这笔账,该算了。”
下山路上,他遇见匆匆赶来的阿弃。
“掌柜的!”阿弃满头大汗,“我收到阴司密报,说大帝要对您下手,便急着赶来……您没事吧?”
陈三更摇头,将断刀递给他:“这个,收好。”
“这是……”
“我父亲的刀。”陈三更道,“刀中有他一缕残念,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阿弃郑重接过:“您要去哪?”
“混沌海。”
“我陪您去!”
“不。”陈三更按住他肩,“赊刀堂刚重立,需要你坐镇。而且……这一去,生死未卜。”
“可……”
“阿弃,听我说。”陈三更正色,“若我一月未归,你便接任第九代赊刀人,执掌赊刀令,守好人间。”
“掌柜的!”
“这是命令。”
阿弃咬牙,重重点头:“我……我等您回来。”
陈三更笑了笑,转身下山。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孤单,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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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忘川渡口。
孟七娘已在渡头等候,见陈三更来,眼中含泪:“三更,真要去?”
“必须去。”陈三更道,“有些事,总要了结。”
“我随你去。”
“姐,你守好忘川。”陈三更握住她手,“若我回不来……替我看着阿弃,看着他长大。”
孟七娘泪如雨下,终是点头。
摆渡的仍是那个疯乞丐——如今该叫“引渡使”。他撑船过来,叹了口气:
“陈三更,混沌海不是寻常地界。那里时间混乱,空间破碎,便是阴司大帝也不敢轻入。你这一去……”
“九死一生,我知道。”陈三更上船,“开船吧。”
船入忘川,驶向阴阳交界。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混沌景象——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只有无数色彩扭曲的光带在虚空中流淌,那是时间乱流;还有破碎的山河倒悬,空间碎片如镜子般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画面。
混沌海,到了。
“我只能送至此。”引渡使停船,“再往前,我的船会被时间乱流撕碎。”
陈三更下船,踏上一块漂浮的陆地碎片。
碎片如孤岛,在混沌中缓缓旋转。他站稳身形,凭父亲残念中的指引,朝深处走去。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可能一步踏出,便过了百年;也可能行走了许久,外界才过一瞬。
陈三更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时间乱流。偶尔有空间碎片撞来,他以刀劈碎。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残破宫殿。
宫殿以黑石筑成,样式古老,大半已坍塌。匾额斜挂,上书三字:
“往生殿”。
这是上古时期,众神审判魂魄之地。后来神隐,此殿坠入混沌海,成为传说。
父亲留的东西,就在这里。
陈三更推门而入。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满古老文字,他辨认半晌,终于看懂——
这是“封神榜”残片!
上古时期,众神以此榜册封天地正神。后来神战,榜碎,散落各界。
而这块残片上记载的,正是“阴阳赊刀人”的起源:
“天地初开,阴阳二分。有神职‘掌簿官’,执生死簿,掌轮回。后神隐,此职空缺,天地择人代之。陈家先祖陈玄冥,受天命为第一代‘赊刀人’,以刀代笔,以账代簿,平衡阴阳因果。”
原来赊刀人,本就是神职传承!
继续往下看:
“然神职有缺,需七代积累方可圆满。第七代赊刀人,若魂魄完整,功德圆满,可重掌生死簿,晋为‘阴阳掌簿使’,位列仙班。”
这便是大帝的真正目的——他要的不是陈三更的身体,是那份“神职”!
只要夺了陈三更的神职,大帝便可脱离阴司桎梏,真正成神,永生不死!
而“七代之劫”,便是大帝设下的局——逼陈三更在绝境中激发神职潜能,待其圆满时,再行夺取。
好深的算计!
陈三更握紧石碑,指尖发白。
正此时,殿外传来笑声:
“陈三更,多谢你带路。”
他猛然回头。
殿门口,立着三道身影。
左为酆都大帝,紫袍帝冠,面目终于清晰——竟是个面容俊美的青年,只是眼中紫火燃烧,邪异非常。
右为轮回司新任主簿,谢必安,手持判官笔,面带冷笑。
而中间那人……
陈三更瞳孔骤缩。
是孟七娘。
不,不是姐姐。
那人虽与孟七娘一模一样,但眼神冰冷,额心有一道与大帝同源的紫火印记。
“你……是谁?”陈三更沉声。
“本座,孟婆。”‘孟七娘’开口,声音却是个苍老女声,“或者说,是孟七娘体内沉睡的……孟婆本尊。”
孟婆,阴司古神,掌忘川,司记忆。
她竟一直藏在姐姐体内!
“七娘呢?”陈三更急问。
“放心,她没死。”孟婆——或者说占据孟七娘身体的存在——淡淡道,“只是沉睡了。待本座取了你神职,自会还她自由。”
“你们是一伙的?”
“自然。”大帝微笑,“从你出生起,这局便布下了。陈北斗入混沌海,孟婆寄身你姐,甚至你弟弟陈四的出现……都在计划中。”
“陈四他……”
“也是棋子。”大帝轻叹,“一魂双生,本就是本座当年做的手脚。为的,就是让你在绝境中补全魂魄,激发神职。”
原来一切都是局。
亲情、友情、师徒情……全是假的。
陈三更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所以现在,你们要取我神职?”
“是。”大帝伸手,“自己交出来,本座可留你魂魄入轮回。否则……魂飞魄散。”
陈三更握刀,缓缓举起:
“那就——”
“战!”
刀光起,殿中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