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幽绿光点越来越密,像萤火虫聚成的雾,贴着岩壁缓缓游动。
林青玄脚底踩碎的石子发出脆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惊醒什么东西。
他左手紧握玄冥盘,盘面温热,指针却静止不动,仿佛被什么压住了。
右手夹着最后一张黄符,指尖已经渗出汗。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阴气重那种不对劲,而是整个空间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皮,轻轻一碰就会炸。
他刚往前迈了半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空的,只有那道裂缝还在。
“你他妈……别玩虚的。”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话音刚落,墙缝里飘出一缕黑烟,打着旋儿聚成人形。骷髅脸,破官服,右腿几乎透明,走路时脚尖擦着地面,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是老张。
“你还真来了。”林青玄没松口气,反而更紧了。这种时候出现的帮手,十有八九是催命的。
老张咧嘴,露出几颗发黑的牙:“不来?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完整,再耗点也无所谓。”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面那阵子快压不住了,十二根柱子底下困的不是地脉,是人魂。”
“我知道。”林青玄盯着他,“你说生门在阴,可怎么进?我没钥匙。”
“钥匙不是东西。”老张咳嗽两声,喉咙里像卡着沙砾,“是眼睛。”
“什么眼?”
“阴阳眼。”老张抬起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也能看见死人不该看的。开了这眼,你才能找到阵眼裂口,不然进去就是送死。”
林青玄皱眉:“谁都能开?”
“废话。”老张冷笑,“得用至阳之物引路。你身上没这个,硬开只会烧坏识海,变成傻子。”
“至阳之物?”林青玄摸了摸罗盘,“符不行?血不行?我爹当年……”
“你爹那是拼命。”老张打断他,“你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要开眼,就得有人肯把精血给你抹在眼皮上——还得是纯阳之体,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林青玄肩膀,看向通道入口的方向。
林青玄立刻回头。
风从裂缝外吹进来,旗袍的金线微微一颤。一个红底的身影站在那里,旗袍下摆绣着金线狐狸纹,发间三根白毛随风轻晃。
胡三姑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看了林青玄一眼,又扫向老张:“你这鬼差,又来坑人?”
老张嘿嘿笑:“我哪敢坑你?我是来报恩的。一百年前张家阵师临死前说‘生门在阴’,我没听,害了一村人。现在轮到我补这一笔账。”
“少扯这些。”胡三姑走近几步,站到林青玄身边,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你要他开阴阳眼?拿什么开?他那点阳气,不够点灯。”
“不是他。”老张摇头,“是你。”
胡三姑一愣。
林青玄立刻反应过来:“不行。”
“你闭嘴。”胡三姑瞪他,“你懂个屁。”
“你听我说——”林青玄抓住她手腕,“开阴阳眼要耗本源,你是狐仙附体,要是伤了根基,以后……”
“以后怎样?”胡三姑甩开他,“你以为我现在是为你活着?百年前你太爷爷救我,我欠的是林家的命。你算老几?敢替我做主?”
她说完不再理他,转向老张:“怎么弄?直接割舌?”
老张摇头:“不用那么狠。咬破舌尖,血抹在他眼皮上就行。但记住,只能撑半柱香时间,多了你也扛不住。”
胡三姑点头,二话不说,一口咬在舌尖。
血珠立刻涌出来,她抬手,两指蘸血,直接按在林青玄双眼眼皮上。
那一瞬间,林青玄觉得脑袋像被铁锤砸中,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咬牙撑住,双手死死掐住玄冥盘边缘。
“小爷我这点道行,够你看半柱香。”胡三姑收回手,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别浪费。”
林青玄没说话,闭着眼缓了两秒。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原本灰暗的通道依旧,但地面开始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他低头看脚下,碎石缝隙里浮着无数扭曲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他抬头往前看。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表面刻着“镇、噬、断”三个字循环排列。但在他的眼里,那些柱子根本不是石头——每一根都是由层层叠叠的魂魄堆砌而成,像被钉在柱子里的活人,四肢扭曲,面孔狰狞,不断挣扎。
柱子底下连着一条条黑色的丝线,扎进地底,像是根须吸食着什么。
“这是……”他喉咙发紧。
“看见了吧?”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锁龙阵不是镇龙,是吃人。每一代张家直系血脉,死后都要被钉进柱子当养料。
二十年一次大祭,就要献上三个童男童女,魂魄喂阵,肉身埋在柱根。”
林青玄盯着最近的一根柱子,忽然发现柱身底部有个凹槽,里面塞着一截小孩的手骨,指尖还抓着泥土。
他移开视线,看向阵心。
那里本该是空的,可在阴阳眼中,却站着一个红衣女鬼。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散,脚不沾地,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啃食着一具白骨的腿骨。那骨头上有族谱刻痕,依稀能辨出“张承”二字。
林青玄瞳孔一缩。
那是地洞里发现的骸骨,张家先祖之一。
而那女鬼啃得极专注,像是在吃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其他魂魄在她周围翻滚哀嚎,她却毫无反应,仿佛整个阵里,只有这具骨头值得她在意。
“她为什么能动?”林青玄声音发沉,“别的魂都被压着,她却能在阵心里走?”
老张没回答。
胡三姑靠在墙边,喘了口气:“不正常。要么是阵眼漏洞,要么……她是阵的一部分。”
林青玄盯着那红衣女鬼,忽然发现她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半块玉佩,和他在赵黑虎身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震。
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
铜铃在他腰上震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他知道这是煞气逼近的征兆。
“时间不多。”老张声音开始断续,“半柱香……快到了……你得记住你看到的……尤其是那个女人……她不是冤魂……她是守门的……”
话没说完,他人影一晃,右腿彻底化作黑烟,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顺着墙缝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通道里只剩林青玄和胡三姑。
林青玄仍睁着阴阳眼,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开始抖动。他额头冒汗,太阳穴突突跳,脑袋像要裂开。
“快撑不住了。”他咬牙。
胡三姑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稳:“看见什么了就说,别憋着。”
“十二柱是人堆的……阵心有个红衣女鬼……在吃张承的骨头……她脖子上有半块玉佩……”林青玄语速极快,“她不是被困的……她是守门的……老张说她是阵的一部分……”
他说完,眼前猛地一黑,阴阳眼自动闭合。
世界恢复原样。
通道依旧昏暗,幽绿光点还在墙上缓慢移动。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才没倒下。
胡三姑蹲下来,捏了捏他后颈:“还活着就别装死。”
“我没装。”他喘着气,“那女鬼……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胡三姑站起身,退到通道边缘,靠着石壁坐下,“能在一个吃人的阵里当守门的,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比阵主还狠。”
林青玄抬头看她:“你没事吧?脸色太白。”
“少管我。”她别过脸,“你赶紧想办法,别等下一波煞气来,咱们俩都得躺这儿。”
林青玄没再问,慢慢爬起来,重新握住玄冥盘。盘面依旧温热,指针却开始缓缓转动,指向阵心方向。
他知道,那地方必须去。
但他也知道,再去,就得带着更清楚的眼睛。
而现在,他只剩半柱香的视野,和一个不肯说实话的鬼差,还有一个正在透支自己的狐仙。
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通道深处,那点幽绿的光,又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