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十二)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691字 发布时间:2026-01-27


“你每眨一下眼睛,三秦观那边就会死一个人。”暖阳当空,墨自杨牵着崔不来信步山野,“一场血拼正上演。”

崔不来瞪大眼睛:“我不眨,一下都不。”

“你太扫兴了,扫了文学的兴。”

“您才扫兴,明明可以带我去打一场的。我长这么大,却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丢脸的是您。”

“我有空吗?”

“您这是在逼迫我伯父出手,否则再忙您也会去。”

“你偷看信了?”

“我偷听您与乌云姐姐聊天了。”

“外贼易挡,家贼难防。”

“除了洗澡之外,您压根就没防过我,总是将我当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

“没您以为的那么小。”

“还偷听出什么来了?”

“‘如果留春霞再救不了木香沉的话,那么就到了说告别的时候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出来你也理解不了。”

“自从乌云姐姐拿着信走后,我就没再见您笑过了。别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面,虽然果老离开之后再没大人陪您聊天了。要学会释放自己,否则再这样下去会憋出毛病来的,您是医生,比谁都懂。”

“跟你聊聊呗?”

“不,不聊,我只负责倾听。我现在就是您的‘出气筒’,不求别的,只求您心里面能好过一些。”

“为什么?”

“你们大人讲话我又理解不了,发表不了意见。”

墨自杨停住脚步,一把托起他的下巴:“狡猾的小子。”

“没您狡猾。”崔不来挣脱,“还没我大的时候,您已经在闯江湖了。”

“我那不叫狡猾。”

“小孩子闯江湖不靠狡猾,难道靠拳头?”

“胡搅蛮缠。”墨自杨哼了哼,自顾向前走去。

崔不来故意等她走远,再翻几个跟斗追上。重新牵上手。

他说:“都说我伯父的武功天下断层第一,为什么还要一直让人救呢?我没想通,想失眠了,再累再倦也睡不着,精神方面瘦了好多。”

墨自杨暗暗叹了口气:“因为他困在一个恶梦里出不来。”

“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文学?”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您说,您说,往下说,按大人的话说。反正我是小孩子,听懂则听,听不懂也无所谓。不瞎问了。”

“你做过恶梦吗?”

“梦见饿肚子算不算?”

“不算。”

“饿醒了的,吓自己一跳。其实那晚上吃撑了。”

“不算。”

“那就没有了。伯父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毁了最亲的人一辈子。”

“做梦都是假的,毁不了,最多吓一跳。”崔不来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他别当真,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他日日梦夜夜梦,无时不刻地梦。”

“您就直接告诉我发生什么就得了,别再抒情。”

“这个还真不能告诉你。”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这人记性差,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不是怕你说出去。这事儿也就你不知道了。”

“就因为我是小孩子?”

“嗯。”墨自杨弯腰拔出一丛猫尾草。鸟群在阳光中迂回,比草丛中的石头还要安静。一只倭花鼠跳上石头,凝神遥望。

崔不来也拔了一丛:“您尝试救过他吗?”

“一直在救,可一直失败。”

“您都救不了,留春霞就行?”

“因为爱情,她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你们大人说话,三句不离爱情。您想让他俩复合?”

“问题怎那么多呢?你现在只是我的出气筒。”

“这叫配合,配合而已,没有改变出气筒的性质。”

“有道理,看来是我着急了。那你继续问呗。”

“不复合又怎来得了爱情?不来爱情又怎能救人?”

“只要他发现自己爱留春霞就行。”

“单恋啊?”

“这你也懂?你不是小孩子了。”

“让小墨笑话了。”崔不来一派老成,“大团和小圆双双单恋小城肉铺店的那一条小母狗,最近关系搞得很僵。”

又问:“单恋能救命?”

“嗯。”墨自杨照着石头打掉猫尾草上的土。

“您是说大团小圆要不是单恋那条小母狗的话,就会没命?”

“嗯。”

“小墨请坐。”在云里雾里飘着的崔不来一听,兴致倏然上升,正好遇上一棵因为贴着地面生长所以可以用来当板凳坐甚至当床睡的百年也许是千年怪树,袖子擦,裤管擦,屁股擦,恨不得拿脸去擦,擦干净后强行拉人家坐下,“慢慢聊。”然后双腿一跪,卖力地帮人家揉起腿来:“一天不给小墨揉三次腿,我整个人就会像丢了魂似的。”

“丢了魂是什么感觉?”

“三天没能吃上一顿肉。”

也不知今儿的阳光是怎么照射的,壶臼山头由墨绿变成金黄。从未有过的景象。墨自杨作仰望状,然双眼紧闭。她说:

“有一种情感会在久别重逢的那一刻爆发——我就希望木香沉一见到留春霞的那一刻能收获这种情感。”

“能否举例说明?”崔不来可劲溜着眼珠子,脑筋都快断了。

“就好比果老带你去小城看斗鸡,你所支持的那一只长时间落下风,然而在终场前完成绝杀——请问那一刻你有何感受?”

“热血沸腾,忘乎所以,很想打人。”

“……就是这个意思。”

“我总算明白了。伯父如果发现自己爱的是留春霞,就会想打人,打谁呢?大五禽。一石二鸟,与我的弹弓术一样妙。然后求婚?”

墨自杨哼了哼。崔不来连忙改口:

“算我失误。接下来,只要我没搭腔的,就说明没听懂,但请小墨无需照顾我的感受,尽管自顾自地往下发挥,以免影响情绪。”

墨自杨又哼了哼:“突然间长大了?”

“嗯,但也就一点点。”

“因为恶梦,木香沉放弃了人生的一切权利,所以他不懂爱情。但爱情这东西并不像读书那样需要一点一滴地积累才能有所获,而是会在某一个节点突然觉悟并从一而终。”说到这里,墨自杨停顿许久,但肢体动作没变,像是与怪树长成一体的雕刻。崔不来故作咳嗽。墨自杨又说:

“我就希望木香沉能在‘邂逅’留春霞的那一刻顿悟何为爱情。若然如此,他便能感同身受也经历了无数坎坷遭遇的留春霞一路走过的不易,而彼时彼刻,他心里面便会充满了祝福,祝福所爱之人自此一帆风顺,快乐安康,但无一丝丝的占有之意。”

崔不来没搭腔,又故作咳嗽。墨自杨又说:

“接着,他便能设身处地为其其格着想。同样是发自肺腑的爱,其其格对他的祝福自然也是一样的。再接着,他便能明白自己好好活着的意义有多重大——假设留春霞不管不顾地去死,这样的结果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会给所有爱她的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他显然不想看到也不会接受这种结果。”

崔不来没搭腔,不过这下不催促了。而墨自杨再次停顿,停顿许久。其实她有自己的节奏:

“当然了,也不能排除是我想当然了。但我真的别无他法。很多人说我脑子好,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能想明白——我能扳倒不可一世的水晶宫而让整个武林悬崖勒马,却为何救不了自己的一个兄弟?我茫然,我不知所措,好像脑子被人摘掉了似的。”

又一次停顿。这一次更久。崔不来还是没有搭腔,也依然没有暗示。壶臼山头的那一片金黄逐渐东移,最终翻山越岭而去。墨自杨反而张开了眼睛,她说、一句一停顿地说:

“其实我根本就不懂爱情。”

又说:“即便我能理解别人对我的爱。”

又说:“遗憾的是我不知道如何回报别人对我的爱。”

又说:“爱情这东西,拿什么回报呢,假如咱不爱的话?”

最后问:“你说,我为水云阔报仇是不是太过激了?或者说,我只是在为了一份并不明确的‘爱情’而报仇?”

崔不来没搭腔。过于沉浸了?墨自杨推了他一把,还是没搭腔。捧起他的脸一看,呼啦啦睡着了。墨自杨问天:

“你不是想什么想到再累再倦也睡不着吗?”

没想到人家应了:“小墨该为自己多想想。”伴着鼾声。再捧起小脸一看,口水都出来了。原来是梦呓。

墨自杨将他抱进怀里,而后又举头望山巅。日头早已不知去向。但非变天。崔不来又来一句:

“您让伯父换位思考,自己为何不替满小可也思考思考?”

这句话字数多,导致口水冒得更凶了。没带手帕。墨自杨握袖擦去,再将崔不来的脸换个角度,不流了,堆嘴里了。

墨自杨说:“有客人来了,否则今晚你一定没饭吃。说什么你是我这辈子最忠实的倾听者?臭不要脸。”

有个人从一片齐人高的野草丛中冒头,东张西望着。墨自杨举起了手。转眼间招来了一串笑声。

笑声捎来了一秋池。她跳过寒暄,直接笑话墨自杨:

“你这个样子很像慈母。”

墨自杨问:“羡慕吗?”

“不羡慕。我迟早让小黑爷帮我整一个。”

“秋爷的武功大涨。”

“我师父精心调教下的结果,但也离不开果老帮忙开小灶。”

“这一次算是正式出师了?”

“正式出师了。上次一出山便被你家小黑爷迷了个神魂颠倒,都忘了自己是谁了,被我师父笑话了。”

“这一次不迷了?”

“迷。而今这结果说明,爱情与事业两不相误。”

“话别说太满了。”

“也是。事业还好,小荔枝毕竟欠我一大笔钱,可以养一群男人的钱。但爱情的竞争实在是太大了,想养还不定养得着。”

“瞧你一点都不悲观的样子。”

“有什么好悲观的?正如小荔枝所言,大不了给他当小妾,再倒霉也能混个奴婢当当吧?”

“奴婢比小妾难当。你干得了奴婢的活儿吗?”

“大不了给他当奴婢,再倒霉也能混个小妾当当吧?小妾就是个陪睡的行当吧?这个没问题,以前练过。”

二女击掌大笑。墨自杨想吵醒崔不来的,不料未能得逞,人家翻了个身,脑袋瓜子直往她的肚子钻。一秋池说:

“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子在长大,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想嫁人。”

墨自杨哼道:“还有完没完了?这种事情你得找妈祖唠叨去。”

“妈祖还不是得看你家小黑爷的脸色?”一秋池哼哼着,就着墨自杨身边坐下:“这么久没见着小黑爷,我都快疯了。不过你这种女人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酸爽的感觉。”

“这么说你是专程跑出来找男人的?”

“毕业了。但你非要这么说我也认。”

“我想问的是,你怎么跑得出来?”

“果老这老头好相处,跟谁都合得来,跟应天慈更合得来,像亲爷俩似的。老爷子一开口,小孙子就放行啦。”

“乌云图娅的那名死党负责什么工作?”

“采购。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采购团队是唯一能走出应浜帮旧址的一些人,倘若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是她而不是你,我就信了。”

“被你识破了。”

“从实招来。”

“果老从不翻脸的,但那天翻脸了,他与应天慈说,如果不让我离开,那么就让制毒工程功亏一篑——血毒就剩下最后一道工序了,而关键技术就掌握在他与我师父手里。”

“所以腾空道人将你拉到身边只是为了授艺?”

“是。一开始我并不懂师父的心。”一秋池眼眶刷红,“从头到尾,她老人家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她怕没机会再教我了。”

“我早就知道她没想过要活着回来,只是一直琢磨不透为何要带上你,直到方才看见你腰间的针线包。”

“这个包是我师父的人生记号。”一秋池的眼泪掉落,打在了那个有些发旧但刺绣——一只云中白鹤——依然灵动的针线包上。她又说:“明知有去无回,而当初你为何不留住果老?”

“左腾空右果老,你不觉得这是最佳搭档吗?”

“生活上是,工作上是,情趣上是,什么都可以是,但一起死不可以,一起死不叫搭档。你好残忍,你就是个吃人的妖精。”

“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壮烈。最佳搭档在一起就能迸发出最大的能量,因此生还的几率也将拉到最高值。再者说,还有咱们呢。”

“误会你了?误会了。”一秋池破涕为笑,“对不起。”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墨自杨埋头,“方才我说的也仅仅是理论而已,实际上营救工作的难度极大。我心中没数。”

“你到底是人是鬼?”

“人,还算客观的一个人。”

“我有个东西,也许能为你的没数增添一点数。”

“什么好东西?”

“血毒的解药方子。”

“带得出来?”

“一句话而已。”

“这般神奇?说来听听。”

“‘尽管中毒’。”

“什么?”墨自杨几乎将崔不来扔了,“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师父说,给太多怕我记不住。”

墨自杨凝思。崔不来突然坐了起来,迷迷瞪瞪地四处张望。一秋池正想打招呼,人又倒头睡着了。她说:

“这小家伙真把你当妈了。”

又问:“想明白没有?”

“你师父会害你吗?”墨自杨头也不抬,反问。

“瞧你提的什么破问题?”

“既然不会,咱又何必浪费脑子呢?听她的便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血毒的毒性可能被她与果老驱除了。”

“你当应天慈是傻子啊?检验药品的人必定是他。”

“那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我说什么来着?别浪费脑子。”

“你是不是琢磨明白了?”

“你猜呢?”

“你爱说不说,反正我将四个字转达到了,任务完成了。”

崔不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半天我还是搞不明白,大团和小圆为何没有单恋那条小母狗就会没命?”

又说:“换一条更漂亮的也不行?”

一秋池一愣,一屁股从怪树后面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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