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门缝里的纸片又动了动。楚昭言没睁眼,但手指悄悄摸到了药囊最底层,那里藏着一根细针,针尖微弯,像钩子。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云层压得低,雷声滚在远处,却迟迟不下雨。他靠在草席上,耳朵听着窗框的缝隙有没有被风吹松的响动,鼻尖嗅着空气里有没有陌生的药味——孟璇玑说的那种银丝藤粉,烧起来会有焦蜜味,但他现在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晒干的艾草混着铁锈的气息。
他眼皮一跳。
破窗声来得比预想快。
“哗啦”一声,西边窗户的油纸被整个掀开,木框四分五裂,一道黑影如鹰扑下,剑光直取咽喉。那剑快得只留下一道银线,连风都被切出嘶声。
楚昭言脚后跟猛地一蹬,整个人向侧翻滚,顺手踢出横在地上的药耙。药耙撞上墙角的迷烟包,布袋破裂,灰白色粉末腾空炸开,瞬间弥漫半屋。
烟雾一起,他已滚到墙根,背脊撞翻药柜底层的陶罐,几只盛药的瓶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碎瓷和药渣溅了一地。他借着混乱缩进阴影,心跳不乱,耳朵却竖得更直。
黑影一滞,剑势偏了三分,显然被烟雾干扰了视线。
就在这时,后屋门“砰”地被踹开,孟璇玑冲了出来,手里甩出一块浸过药水的麻布,直罩剑刃。麻布落地,缠住剑尖,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铁遇上了酸水。
“有埋伏!”孟璇玑吼了一声,声音却不大,更像是说给屋里人听的暗号。他退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根短香,用火折一点,插在门缝里。香头燃起一点红光,幽幽冒烟,像是要示警街坊。
可那根本不是什么信号香,是楚昭言早上调的“假招子”——闻着像驱邪避瘴,其实是引猫的,真点着了,半个时辰后巷子里的野猫能来一半。
黑衣人没管他,剑一抖,震开麻布,目光锁定楚昭言藏身的位置。
楚昭言蹲在药柜后,呼吸放轻,眼睛却死盯着对方。他不动声色地启动读心术——这玩意儿不用念咒也不用掐诀,就是脑子一沉,像有人往你太阳穴塞了块冰,然后耳边就开始嗡嗡响,接着,对方心里的话就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小崽子,躲?……一剑穿喉……带走……不能杀……活口……主上要问话……”
楚昭言嘴角一勾。
果然不是来杀他的。
他故意咳嗽两声,像是被烟呛到,身子一晃,踉跄着从柜后站起,左手扶墙,右脚还绊了一下,活脱脱一个吓傻的小药童。
黑衣人眼神一凝,剑势突变,左肩虚晃,右步前踏,剑尖直刺右肩——正是读心里浮现的那一招:左虚右实,跃步刺肩!
楚昭言早有准备,侧身贴墙,让剑锋擦着粗布衣掠过,同时右手一扬,掌心早就捏好的药粉撒向对方面门。
那药粉是他用蝉蜕灰、薄荷末和一点点迷迭草调的,不毒,但呛。黑衣人本能闭眼,剑势一缓。
楚昭言趁机往后一滚,背脊撞上墙,装作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惊恐。
“你……你是谁……我不过是个药童……”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发抖。
黑衣人冷哼一声,收剑回身,脚步一错,剑尖再起,这次直指命门——心脏位置。
楚昭言“哎哟”一声,往后一仰,假装跌倒,后背重重砸在草席上,双腿乱蹬,像是要爬起来又使不上力。
黑衣人眼神一亮——破绽出来了。
她手腕一抖,剑光如电,直刺而下!
剑尖离草席只差三寸时,楚昭言猛然缩头,双脚蹬地,整个人像泥鳅一样滑出半尺。剑刃“咚”地钉入草席,穿透三层厚垫,卡在下面的青砖缝里。
他翻身坐起,嘿嘿一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阿姝姑娘,你这剑法快是快,就是喘气太重,下次偷袭前,记得含片薄荷。”
黑衣人浑身一僵。
蒙面巾下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没动,也没说话,但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
楚昭言却不慌,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顺手抄起旁边药柜顶上的一把小凳子,一脚踩上去,站得比对方高了半个头。
他从药囊里摸出三根细针,夹在指间,摆了个防御架势,嘴里还在叨叨:“我知道是你。北地来的止痛散配方是你改的吧?你以为藏得好,可你写‘川乌’的时候,总爱把那一撇拉得老长,跟狗尾巴似的。今早你登记簿上写的字,我认得。”
黑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缓缓拔出卡在地上的剑,剑尖垂地,发出轻微的 scraping 声。
孟璇玑站在门口,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血珠正慢慢渗出来。他没上前,也没退,只是盯着那把剑,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昭言却没看他,只盯着黑衣人:“你若真想杀我,方才那一剑就不会偏三寸——你是要活口,对吧?”
黑衣人依旧沉默。
可她的呼吸变了。
原本平稳的节奏被打乱,胸口起伏快了半拍。
楚昭言心里冷笑。读心术嗡嗡响,断断续续浮出几个词:“……暴露……任务失败……不能被抓……必须带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行啊,你要带我走也行,但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黑衣人眯眼。
“让我把药耙带上。”楚昭言指了指地上的耙子,“这是我师父留的,丢了不好交代。”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不怕死?”
“怕啊。”楚昭言耸肩,“但我更怕被人说‘连药耙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大夫’。”
他话音刚落,突然抬手,将一根细针甩向对方面门。黑衣人本能侧头,针擦着蒙面巾飞过,钉入门框。
就在这一瞬,楚昭言脚下一蹬,跳下凳子,反身抄起药柜第二层的一包药粉,作势要洒。
“别动!”他喊,“这可是‘笑断肠’,沾一点就狂笑不止,笑到内脏爆裂!信不信我让你当场表演个劈叉?”
黑衣人没动,但眼神明显迟疑了。
孟璇玑趁机低声问:“你真有这药?”
“假的。”楚昭言头也不回,“但她不知道。”
黑衣人盯着他,忽然冷笑:“你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
“没办法。”楚昭言摊手,“谁让我长得小呢?人家都当我好欺负。可我告诉你,我八岁就能把太医署的药典倒着背,你这点剑法,在我眼里就跟街头耍把式差不多。”
他说着,又从药囊摸出一根针,在指尖转了转:“你要不信,咱们再试一轮?这次我让你先出招。”
黑衣人没动。
屋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门缝里的香灰打着旋儿飞起来。那根假信号香还在烧,红点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楚昭言站在药柜前,脚下是碎瓷和药渣,手里是三根细针,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死盯着对方。
他知道,她不会轻易退。
但她也不会再攻。
因为她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抓人——而且必须活着。
可他偏偏不让她得逞。
“阿姝姑娘。”他又叫了一声,“你今晚穿这身黑衣挺利索,就是靴子底下沾了点红泥,一看就是从西市后巷绕过来的。那儿有家茶馆,老板娘姓王,最爱嚼瓜子,你路过时肯定听见了。我说得对不对?”
黑衣人瞳孔一缩。
楚昭言笑了:“你要是再不走,等会儿野猫来了,围着你喵喵叫,那可就不好看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悠长。
黑衣人猛地转身,一脚踏上门框,纵身跃出破窗,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乱飞。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屋顶瓦片轻响,知道她真的走了,才缓缓放下手里的针。
“跑了?”孟璇玑问。
“跑了。”楚昭言点头,“但她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是她?”
“第一,她写字的习惯。”楚昭言跳下凳子,捡起地上的药耙,“第二,她用的剑法里有北地‘寒鸦十三刺’的影子,第三——”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今早她来挂号,写了名字,可她不知道,墨汁里我掺了显影粉,遇汗会变色。你看这个‘姝’字,右上角有个小钩,跟昨晚她画的布防图一模一样。”
孟璇玑接过纸看了看,脸色变了:“你早怀疑她了?”
“从她第一次来就怀疑。”楚昭言把药耙扛上肩,“她装虚弱,可脉象稳得像石头。再说,哪个病人袖口会藏毒针?我又不是瞎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低声说:“她今晚来,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带我走。说明有人想问我点事——而且是非问不可的事。”
“谁?”
“我不知道。”楚昭言回头,笑了笑,“但我知道,她明天还会来。这次,我得准备点真家伙。”
他走到墙角,从砖缝里抠出那本《五毒参同契》,翻开一页,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个新阵型:中间标了个“X”,写着“蒙面女,申时后现身,带剑,左耳无环,但靴底有泥”。
画完,他用鞋底抹掉痕迹,抬头看向孟璇玑:“明天你还来?”
孟璇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孩子,心眼比耗子洞还多。”
“心眼多是因为活得难。”楚昭言咧嘴一笑,“你要不来,我自己也能扛。反正药耙比我重不了多少。”
他抱着药耙,走到草席边,一屁股坐下,背靠墙,眼睛睁着,盯着门口。
风还在吹,门缝里的纸片又动了动。
他没动,但手指悄悄摸到了药囊最底层,那里藏着一根细针,针尖微弯,像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