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门缝里的纸片又动了动。楚昭言的手指仍贴在药囊底层那根弯针上,眼睛却已睁开一条缝。他没睡,也不敢睡。刚才那一场打斗像烧开的药汤,咕嘟咕嘟在他脑子里翻腾。他知道她会再来——阿姝姑娘,那个装虚弱、藏毒针、走路带红泥的“病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屋顶瓦片轻响,比猫踩还轻。这次不是破窗而入,也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从屋檐边沿缓缓落脚,足尖点地,连风都没惊动。黑影贴着墙根滑进来,剑未出鞘,袖中银针却已就位。
楚昭言嘴角一勾,不动声色启动读心术。脑子一沉,耳边嗡嗡响,对方心里的话断断续续冒出来:“左踏三步,袖中飞针扰目,右手锁喉拖走。”
他早有准备。
就在赫连姝落地瞬间,楚昭言猛然转身,侧身避位,同时掌心一扬,薄荷粉如烟撒出,正中她鼻息。赫连姝呼吸一滞,动作慢了半拍,腰间一凉——药耙横扫而来,不重不轻,正好顶住她软肋,逼得她踉跄后退三步。
“哎哟,这不是阿姝姑娘吗?”楚昭言笑嘻嘻站直,“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小药铺遛弯?还带家伙,多伤感情。”
赫连姝蒙面巾下的眼神冷得能结霜。她没说话,手按剑柄,脚步微错,摆出防御姿态。她本以为这次够隐蔽,可刚落地就被识破,连招式都没使全。
“你果然不是来看病的。”楚昭言把药耙扛肩上,歪头看她,“第一次来,脉稳得像石头;第二次来,袖口藏针;第三次嘛……”他顿了顿,“是来送命的?”
赫连姝咬牙,低声道:“少废话。”
“不多话。”楚昭言往前一步,“你今夜已是第二次来,不是为了抓我,是怕我先动手。你们怕我知道什么?”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腰间暗袋,“比如……那封还没送出去的密信?”
赫连姝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腰侧布袋。
楚昭言立刻捕捉到这个动作,朗声笑道:“太医署供药清单有异,北燕商队近日频繁出入西市,两件事撞在一起,若说无关,鬼都不信。”他步步紧逼,“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当街揭榜,让全城都知道,太医署和敌国勾结!”
赫连姝脸色变了变,依旧沉默。但她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呼吸节奏被打乱。读心术嗡嗡作响,楚昭言听见她心里在喊:“不能暴露……主上会杀我全家……任务失败……必须带走……”
“你还在等接应?”楚昭言忽然收声,缓步上前,在距她半尺处停下,嘴角微扬,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姐姐没死在火场,是被活埋在东郊义庄第七排棺材下。这事,除了你主上,没人知道吧?”
赫连姝浑身剧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猛地抬头,眼中惊恐炸现,手中剑几乎脱握。
楚昭言盯着她,声音更轻:“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不过是别人刀下的棋子。那封密信里写的,根本不是合作,是灭口名单。”
空气凝固了。
赫连姝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手指死死掐着剑柄,指节泛白。她想反驳,想否认,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件事——她姐姐的死法,只有最核心的人才知道。眼前这个八岁孩子,怎么可能会知道?
孟璇玑站在门口,一直没动。他手里还捏着那根短香,火光映着他半张脸,阴晴不定。他看着楚昭言,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赫连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不光知道这些。”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还知道你每次写‘川乌’的时候,那一撇总爱拉得老长,跟狗尾巴似的。今早挂号簿上的字,墨汁遇汗会变色,我看了半天。”
赫连姝低头看向自己袖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她确实改过药方,用假名登记,以为万无一失。
“你不是来抓我的。”楚昭言逼近一步,“你是来确认我有没有发现密信内容。可惜啊,你来晚了。我已经知道了——萧明恪给北燕右相的信里,写着‘以瘟疫为引,毁惠民医馆,嫁祸楚昭言,取《天书》残页’。”
他说一句,赫连姝退半步。
“你还知道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还知道,你真正的任务不是杀我,是监视我。”楚昭言伸手点了点她腰间暗袋,“那封信你现在还带着,因为你不敢交出去——你怀疑里面有诈。对不对?”
赫连姝没否认。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剑柄。
楚昭言笑了:“你开始不信你的主上了,是不是?因为你发现,他们要除掉的不只是政敌,还有自己人。你姐姐就是第一个。”
赫连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意。
“我不是神仙。”楚昭言语气放缓,“但我看得懂人心。你夜里来,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找答案。你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太疼。”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纸上是显影后的笔迹,正是她今早留下的名字——“阿姝”,右上角有个小钩,和布防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你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楚昭言说,“写字的习惯,走路的路线,甚至你靴底沾的红泥,都是线索。我不是靠运气抓到你的,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了我面前。”
赫连姝盯着那张纸,久久不语。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孟璇玑终于开口:“她要是真想杀你,不会等到现在。”
楚昭言点头:“她不是杀手,是信使。而且是个犹豫的信使。”
他转向赫连姝:“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转身走,回去交差,然后等着哪天也被写进灭口名单;二是留下,告诉我那封信的内容。我可以保你安全。”
“你凭什么?”赫连姝冷笑,“你不过是个八岁的药童。”
“我是药童。”楚昭言耸肩,“但我也是唯一一个敢把太医署供药单拿去化验的人。你知道我查出了什么?他们送来的‘安神散’里掺了银丝藤粉,那是慢性毒药,专克内力深厚者。你们北燕的人吃了,三个月后武功尽废。”
赫连姝瞳孔再缩。
“你们以为是盟友?”楚昭言嗤笑,“人家拿你们当试验品。等你们没了利用价值,一把火烧干净,谁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赫连姝的手抖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最近几位高手接连病倒,为什么教中的解药无效。
“你撒谎。”她声音弱了几分。
“我撒不撒谎,你明天就能验证。”楚昭言把纸折好塞回怀里,“你回去问问你们那位‘仁心仁术’的大夫,他配的药里有没有川乌、附子、银丝藤这三味?如果有,剂量又刚好是致幻非致命的配比——那就不是治病,是控人。”
赫连姝僵在原地。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效忠的组织,敬重的首领,难道一直在用毒控制下属?她姐姐的死,真的是因为知道了太多?
“你不怕我说出去?”她问。
“你不会说。”楚昭言摇头,“因为你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像锅里的水,烧到九十九度,差一点就沸腾。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把火。”
他靠近一步,低声说:“你姐姐临死前,嘴里念的是你的名字。有人把她活埋时,她在棺材里敲了三天三夜。没人救她。但我知道——她不想你走她的路。”
赫连姝猛地闭眼,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哭,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孟璇玑看着这一幕,终于把手中的香掐灭,扔在地上踩熄。他走到药柜旁,拿起一只陶罐,倒出些粉末摊在桌上,用指尖捻了捻。
“确实是银丝藤粉。”他抬头看向赫连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做试药。加水煮沸,滴血入汤,变蓝就是有毒。”
赫连姝没看他,只盯着楚昭言。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楚昭言,惠民医馆新任副使,八岁,父母双亡,靠捡药渣活着。”楚昭言拍拍药耙,“但我知道的事,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轮到你选择了。信我,还是信那个把你姐姐埋进土里的人?”
赫连姝站着不动。
风吹进门缝,卷起地上的一片碎纸,打着旋儿飞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片纸,上面隐约有半个“姝”字。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解下腰间暗袋,轻轻放在桌上。
袋子鼓鼓的,显然装着东西。
“信可以给你。”她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楚昭言没急着拿信,反而笑了笑:“先说事。”
“我要见我姐姐的尸骨。”赫连姝抬眼看他,“如果真在义庄第七排,我就信你,也信你的话。”
楚昭言点头:“明天天亮,我带你去。”
“还有。”她盯着他,“如果你骗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行啊。”楚昭言咧嘴,“那你得先抓住我再说。别忘了,上次你剑都刺到草席了,我还坐着跟你讲笑话呢。”
赫连姝没笑,可眼神里的杀气淡了些。
孟璇玑走过来,拿起那个暗袋,掂了掂:“挺沉,不像只装一封信。”
“不止一封。”赫连姝说,“是三日内的全部联络记录。他们今晚换了密语,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楚昭言挑眉:“那你可是立了大功。”
“我不是立功。”赫连姝冷冷道,“我只是不想再当瞎子。”
她站在破窗边,月光照进来,映出她瘦削的身影。她没走,也没动,像是在等一个承诺兑现。
楚昭言把药耙放下,走到桌边,伸手要去拿那袋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