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是催命鼓点。楚昭言手指一紧,药耙差点脱手砸地。他眼角扫过赫连姝——她背脊绷直,手已摸到剑柄,指节发白,显然也听到了。
孟璇玑不动声色退了半步,靠在药柜边,指尖轻轻搭上一只陶罐口沿,像是随时能撒出迷烟。
“别动。”楚昭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里的杀气,“是更夫。”
三人静默一秒,外头果然传来沙哑的唱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灯笼光从窗纸外晃过,脚步渐行渐远。
楚昭言松了口气,肩膀一垮,又变回那个傻乎乎的小药童模样,咧嘴一笑:“你听,不是追兵。说明你现在只有两个敌人:一个是给我下毒的人,一个是你自己不肯面对的真相。”
赫连姝没应声,但手从剑柄上挪开了。
孟璇玑冷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倒是有备而来。”
楚昭言不理他,慢悠悠从药囊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泛着幽蓝光泽,像是泡过蛇胆水。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推到赫连姝面前。
“三日前你在我煎药时靠近过火炉,吸入了‘赤鳞散’——无色无味,七日内发作,症状如风寒,实则蚀肺。”他歪头看她,“你不信?摸摸喉咙,是不是夜间干痛,晨起有血丝?”
赫连姝呼吸一顿,手指不自觉抚上脖颈。那一抹刺痛她早就察觉,只当是换季受凉,可被他这么一说,心口猛地一沉。
“我不救你,你也活不过十日。”楚昭言耸耸肩,“但只要你开口,这解药立刻归你。”
赫连姝盯着那瓶子,眼神像刀子刮过釉面。她不信这八岁娃娃能下这种阴毒,可她更不敢赌——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她嗓音低哑,“你若真有解药,何必等到现在?”
“我图什么?”楚昭言摊手,“图你这条命?图你腰里那包破纸?我图的是你能说实话。你说完,药给你;你不说,我就当街喊‘北燕细作中毒将死’,让全城大夫都来看热闹。”
孟璇玑忽然插话:“你在北燕地位不低,否则不会单独传递三日联络记录。”他目光锐利,“可若你死了,他们会不会派第二个人来?还是会干脆灭口封口?”
赫连姝瞳孔微缩。
“真正把你当棋子的人,从来不怕失去你。”孟璇玑冷笑,“就像你姐姐,死了也就死了,没人替她收尸,更没人查真相。”
“闭嘴!”赫连姝低喝,手又按上了剑。
“我说错了吗?”孟璇玑不躲不闪,“你主上要是真信你,会派你来送死?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下一具要埋进义庄的棺材?”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昭言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短一长的节奏——那是昨夜约定的安全暗号。门外风吹门板,门槛缝里的碎纸又被卷起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旋儿。
良久,赫连姝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密信里说……太医署会在七日后启用‘寒鸦阵’。”
她顿了顿,像是每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不是医案编号,是一套埋伏在京城十二坊的毒药投放网。他们会借一次祭祀大典,让全城百姓饮下混药的祭酒,引发大规模昏厥与幻觉,然后嫁祸给惠民医馆曾收治的流民——说你们传播邪疫。”
楚昭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心里却轰然炸开。他早知道萧明恪要动手,可没想到是冲着全城去的!
“目的是什么?”他问。
“制造混乱,逼皇帝下罪己诏,顺势废除民间医馆,由太医署统管全国药材与诊疗。”赫连姝抬眼看他,“北燕则趁机陈兵边境,索要赔款。”
楚昭言咧嘴笑了:“好大的棋啊。一边拿百姓试药,一边赚军饷,还顺带铲除异己。这买卖做得真地道。”
孟璇玑脸色阴沉:“难怪最近西市几家草药店接连关门,原来是有人暗中收购药材。他们这是要垄断药源!”
“不止。”楚昭言摇头,“他们还要让百姓信——只有太医署能救命。到时候谁敢开私馆,就是‘妖言惑众’。”
赫连姝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荒唐。她拼死传递的情报,竟被这两个“外人”一眼看穿。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她冷声问。
“有。”楚昭言点头,“谁负责调配祭酒?”
“御膳房副使,姓李。”
“联络人呢?”
“每月初七,崇元观后山断碑下换信。”
“北燕那边谁接应?”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自称‘鸦首’。”
楚昭言记下了,没再追问。他知道,该给点甜头了。
他取银针一支,蘸了解药滴于指尖,随后刺入自己“合谷穴”,针尖微颤,药液顺着经络渗入。他闭眼调息片刻,再睁眼时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灵枢针法可导药速行。”他伸手示意,“你看我脸色发青没有?嘴唇发紫没有?我要是想害你,何必多此一举?”
赫连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接过药瓶,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微苦,滑入喉咙时却带着一丝清凉。她本能地运功护住心脉,却发现体内气息顺畅,那股盘踞多日的闷痛竟真的开始消退。
“你……”她抬头看他,“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楚昭言摇头,“我帮我自己。你要是死了,谁来带我去义庄第七排?”
赫连姝一怔。
“明天天亮,我带你去。”楚昭言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若找不到你姐姐尸骨,这药就是最后一次。往后你自求多福。”
赫连姝没说话,只默默将空瓶放在桌上,靠墙坐下,闭目调息。
屋内气氛悄然变化。杀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三人各据一角,谁也没走。
楚昭言坐回桌边,翻开《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假装记录病情,实则用指甲在纸背划下“寒鸦阵”三字。孟璇玑走到角落水盆边洗手,动作缓慢,像是在等什么。赫连姝倚墙而坐,手指轻轻按着喉间穴位,感受体内气血流转。
窗外天色仍黑,但东方已透出一点灰白。风停了,门槛缝里的碎纸不再翻飞,静静贴在木纹上,像一张被遗忘的旧符。
楚昭言忽然开口:“你写字时,那一撇总爱拉得老长,跟狗尾巴似的。”
赫连姝眼皮一跳,没睁眼。
“今早挂号簿上的‘川乌’,墨遇汗变色,我看了半天。”他笑嘻嘻地说,“下次改方子,记得用矾水写底。”
孟璇玑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赫连姝终于睁开眼,冷冷道:“你话真多。”
“不多。”楚昭言摇头,“我话少得很。比如现在——我就不说你靴底红泥是东郊义庄特有的黏土,也不说你袖口线头磨损方向说明惯用左手,更不说你昨晚翻墙时左脚踝扭了一下。”
赫连姝沉默。
“我说这些干嘛?”楚昭言耸肩,“我又不抓你。”
孟璇玑把毛巾挂好,走回来,拿起药杵轻轻敲了敲药碾:“她要是真想逃,刚才就走了。”
“她走不了。”楚昭言看着赫连姝,“她现在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赫连姝闭上眼,不再回应。
楚昭言低头继续写病历,笔尖沙沙作响。孟璇玑坐在药柜前,摆弄几只空瓶。屋里只剩下呼吸声、纸页翻动声、远处鸡鸣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楚昭言忽然停下笔,抬头看向赫连姝:“你信我吗?”
赫连姝没睁眼,只淡淡道:“我信药。”
“行。”楚昭言咧嘴一笑,“有药就行。”
他合上登记簿,往椅背上一靠,两条细腿翘上桌面,药耙横搁膝头,像个占了便宜的小无赖。
孟璇玑瞥他一眼:“你装傻装得挺像。”
“本来就是傻的。”楚昭言眨眨眼,“要不是脑子坏掉,谁愿意在这破药铺里闻馊药味?”
赫连姝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屋外天光渐亮,晨雾弥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啄了两下玻璃,飞走了。
楚昭言盯着那扇窗,忽然轻声道:“今天太阳出来之前,我们得把事理清楚。”
没人接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信任还没建立,但怀疑的种子已被种下。敌对尚未结束,但合作的第一步已然迈出。
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那里藏着未点燃的薄荷粉包、弯针、半块玉佩的拓片,还有昨夜从赫连姝袖口扯下的那根线头。
线头是红色的,和义庄棺木上的裹尸布同色。
他把它夹进了登记簿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