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药堂的地面被切成一块明一块暗。楚昭言翘着腿坐在矮凳上,两条细胳膊搭在药耙柄上,像抱着根烧火棍。他盯着赫连姝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桌上的《疑难病症专案登记簿》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指甲刻下的“寒鸦阵”三个字。
“昨夜你说的这个‘寒鸦阵’,我查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进水缸,“前朝用来给死囚洗脑子的毒烟阵法,点一把香,人就听话了,连亲娘都能砍。现在倒好,拿来治百姓——这叫什么?仁术济世?”
孟璇玑站在药柜边,正把几包药材往怀里塞,闻言冷笑一声:“你八岁,能看懂前朝残卷?别是瞎刻几个字唬人。”
楚昭言不急不恼,从药囊里掏出一张泛黄纸片,抖了抖:“崇元观废墟里捡的,焦了一半,但‘鸦引三更,药入百井’这几个字还看得清。你要不要验验?”
孟璇玑眯眼看了片刻,没接话,手指却停在了腰间的钱袋口沿。
楚昭言又转向赫连姝:“你姐姐那批药人,是不是也在义庄第七排埋过?编号七十三到八十九,胸口有乌鸦烙印。”
赫连姝靠墙坐着,眼皮都没抬,可喉头微微一动,像是咽了口苦水。
“太医署要的不是合作。”楚昭言敲了敲桌面,“是要独一份儿生意。你们北燕派细作进来,他们嫌麻烦;流民自己采药治病,他们说这是妖言惑众。等‘寒鸦阵’一开,全城昏睡,惠民医馆就成了瘟源窝点,一把火烧干净,谁也别想再开张。”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到时候,第一个被清剿的就是你们这种外来的‘耗子’。人家腾笼换鸟,你连洞口都找不着。”
孟璇玑终于停下动作,冷冷道:“所以呢?你想让我们帮你拆局?凭你这张娃娃脸?”
“我不用人帮我。”楚昭言耸肩,“我要的是——各干各的,顺路搭把手。”
他拿起炭笔,在桌上铺开的一张破纸上画了两处圈:“崇元观断碑,每月初七换信,对吧?”他看向赫连姝,见她没否认,继续道,“你认得‘鸦首’,能带我们找到接头点。老孟——你认得御膳房李副使,听说他贪财,常收私药回扣。明日你送一包‘安神散’进去,说是新方子,让他试用。”
孟璇玑皱眉:“你当我跑堂的?”
“你当自己是账房先生?”楚昭言反问,“那你数钱的时候怎么不怕脏手?救人时倒怕沾血?”
孟璇玑一噎。
楚昭言接着说:“我不是要你们信我。我是说——这事成了,你老孟能砸了太医署的饭碗,以后药材由你定价;赫连姑娘能找到真相,说不定还能把仇人名字刻回去。而我……”他拍了拍药耙,“我就想看看,一群穿白袍的,到底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麻雀叽喳,风卷起门槛边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撞上了药碾。
赫连姝终于睁眼,目光如刀:“我可以带你去断碑。”
楚昭言点头:“成。”
“但事成之后——”她一字一顿,“我要走。你不准追,不准拦,不准拿今天的事压我。”
楚昭言看着她,片刻后笑了:“成交。”
他心里嘀咕:这女人倒是精明,谈买卖比抓药还利索。
孟璇玑哼了一声:“你们俩演完了?那我问一句——既然太医署才是主谋,为何不先动萧明恪?抓个送信的、换味药,顶多打草惊蛇。不如直接掀桌子。”
“掀得早了,蛇全钻地里。”楚昭言摇头,“祭酒一下锅,一日之内万人昏厥,谣言满天飞,就算你手里有证据,百姓也只会跪着求太医署救命。等他们站稳脚跟,咱们连说话的地儿都没了。”
他用炭笔在图上划出一条线:“先截信,搞不清对方底牌,我们就是瞎子;再换药,让他们的‘神药’变废汤,百姓不傻,喝一次不对劲,下次就不信了;最后设饵——等他们按捺不住派人来灭口,咱们当场抓活的。”
孟璇玑盯着那张图,半晌才道:“你一个小娃娃,心眼比药柜抽屉还多。”
“我心眼少。”楚昭言摆手,“我就是怕死。上次被人往粥里下断肠散,差点喂狗都不够格。这次要是再慢一步,估计连骨头渣子都被拿去熬药引了。”
赫连姝忽然开口:“断碑在崇元观后山,夜里有巡防。”
“我知道。”楚昭言点头,“所以白天去。装成采药的,你扮我姐姐,老孟当挑夫。咱们扛根竹竿,绑几把枯草,走得比驴还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当你姐姐?”赫连姝眉头一拧。
“你不肯当我娘吧?”楚昭言眨眨眼,“再说你年纪也不像。顶多算我姐,还得是我捡来的那种。”
孟璇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孩子,嘴比药罐子还毒。”
“我没毒。”楚昭言一本正经,“我师父教的——良药苦口,毒嘴养命。”
他合上登记簿,拍了拍灰,又从药囊里摸出一根红绳线头,夹进书页第三页。“这线头和义庄裹尸布一个颜色,你昨晚翻墙时刮下来的。明天去第七排,记得多看两眼棺材角——要是有同款红绳绑着,那就真是你姐姐了。”
赫连姝没应声,手指却悄悄蜷紧。
楚昭言又道:“联络时间是初七,还有五天。咱们先摸清断碑位置,再盯住李副使。他若真敢用我们的‘安神散’,说明内部有人松动。到时候……”他嘿嘿一笑,“咱们就把药里的蜜加十倍,看他甜不甜得出汗。”
孟璇玑摸出银子,在掌心掂了掂:“我要三成利。”
“利?”楚昭言瞪眼,“你还想赚钱?”
“我不赚钱,哪有力气干活?”孟璇玑理直气壮,“你管饭?管药?管我被抓后的赎金?不成,得先说好——每成一件事,我抽三成。换药成功,三成;抓到鸦首,三成;太医署倒台,五成。”
“你这是开药店还是打劫?”楚昭言撇嘴。
“一样。”孟璇玑冷笑,“都是卖命的生意。”
楚昭言想了想,点头:“行。但有个条件——赚的钱得买药,发给东街那些吃不上饭的病户。你要是敢拿去买宅子娶小妾,我立马揭发你是神医门叛徒。”
“你敢!”孟璇玑脸色一变。
“我怎么不敢?”楚昭言咧嘴,“你昨天磨香时,右手无名指抖了一下,那是‘五毒参同契’里‘逆脉散’的后遗症。你中过毒,解了,但经络坏了。这种毛病,只有练过本门心法的人才看得出来。”
孟璇玑沉默片刻,终于咬牙:“……成交。”
楚昭言转头看向赫连姝:“你呢?想要什么?”
赫连姝缓缓抬头,目光沉静:“我要那份名单。”
“什么名单?”
“所有参与‘寒鸦阵’的人名。”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刮骨,“我要知道是谁下令杀了我姐姐,又是谁把她当成试验品扔进义庄。”
楚昭言点头:“等我们拿到密信,我亲自抄一份给你。”
“你不许改,不许藏,不许事后销毁。”
“我八岁,记性不好。”楚昭言摊手,“你得让我写完立刻拿走,不然回头忘了放哪儿,可不赖我。”
赫连姝嘴角微动,像是想骂他,又忍住了。
楚昭言站起身,把药耙往肩上一扛,走到窗边。天已大亮,雾气散了些,药堂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湿叶子。
“今天太阳出来之前,我们得把事理清楚。”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了些,“现在,理清了。”
他转身,冲两人咧嘴一笑:“接下来,就看谁演得像了——一个是我捡来的病姐姐,一个是倒霉催的挑药工。咱们仨,明天开始,正式营业。”
孟璇玑哼了一声,弯腰收拾药包。
赫连姝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尘,低声问:“什么时候去义庄?”
“等天黑。”楚昭言说,“白天去容易被人看见。晚上……鬼都不爱出门。”
他吹熄了桌上残烛,火星一闪,青烟笔直升起。
药耙拄地,影子斜斜拉长,像根戳破黎明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