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药堂门口的石阶照出点影子,楚昭言就听见外面“哐”一声,像是有人撞在了门框上。他抬头,药耙还扛在肩上,嘴里叼着半块冷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昨日那种三三两两来问诊的街坊,也不是装病探底细的太医署眼线。是流民,成群结队的流民,衣衫破得像被狗啃过,脸上沾着灰和汗,有的扶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像一群被赶进窄巷的羊。
“大夫!救救我娃!”一个妇人抱着满脸通红的小孩冲上来,脚下一滑,差点跪倒。楚昭言赶紧把药耙往旁边一靠,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人,那小孩突然“哇”地吐了一口黑血,溅在他粗布裤腿上。
“别怕别怕。”楚昭言声音拔高,又故意放软,像个小娃娃在强撑,“我……我会治!我师父教过我!”
他蹲下去,伸手摸小孩额头,烫得吓人。手指顺势搭上小手腕,脉象浮数而乱,肺经郁热,夹杂湿毒。他心里有数,面上却皱眉嘟嘴,翻着眼珠子像是在背书:“呃……这个……麻黄三钱?不对不对,桂枝……也不对……”
他掏出随身小本子,哗啦啦翻几页,写了个方子,字歪得像蚯蚓爬,还涂了两个大墨团。
“拿去拿去!”他把纸塞给旁边药童,“快煎!快!要不……要不他就变僵尸了!”
药童愣住:“僵尸?”
“就是死掉的意思!”楚昭言瞪眼,“快去!再慢他爹就要哭晕了!”
人群里果然响起抽泣声。
孟璇玑从后院匆匆赶来,手里还抓着算盘,一看这阵仗,脸都绿了:“你开什么玩笑?哪来的僵尸?这是瘟症!京城发瘟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楚昭言低头给小孩掖了掖被角,动作笨拙,“所以我才要救嘛。”
“你救得过来?”孟璇玑压低声音,“药材撑不过半天!你现在收的是流民,不是街坊!他们身上带的可不是普通风寒,是会传人的!你一个小崽子,逞什么英雄?”
楚昭言没吭声,只把小孩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臂内侧一片紫斑。他看了眼,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瘟疫,是湿毒入血,若不及时清解,三日内必亡。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懵懂样,挠挠头:“我……我记得有个方子……叫……叫‘四君子汤’加减?”
“四君子汤治脾胃!”孟璇玑气笑了,“你连病都分不清?”
“那……那换一个!”楚昭言急得直拍脑袋,“我记得师父说过,发烧、咳血、起斑,要用……要用那个叶子绿绿的草!”
“你是说青蒿?”孟璇玑翻白眼,“那是治疟疾的!”
“哎呀反正都是发热!”楚昭言一挥手,“先用着!总比干看着强!”
他说完,自己跑去药柜前,踮脚够高处的抽屉,够不着就搬小板凳,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在地上,药耙也砸下来,正磕在脑门上,鼓起个大包。
周围人一阵惊呼。
楚昭言揉着脑袋爬起来,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头硬!打雷都劈不烂!”
孟璇玑站在那儿,看着他一边揉包一边继续翻药柜,嘴里还念念有词:“黄芩……黄连……金银花……对,这些都能清火……再加点甘草调和……”
他写完第二个方子,递给药童时,手有点抖,字更歪了。
“按这个煎,两大锅一起熬。”他说,“不够就拆成药丸,先每人发三粒,等后续。”
“你哪来的把握?”孟璇玑盯着他,“你才八岁。”
“我没把握。”楚昭言老实点头,“但我看见他吐血,我就想救。我不救,谁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师父说了,当大夫的,不能挑病人。穷的富的,脏的干净的,都得看。”
孟璇玑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把算盘往腰带上一插:“行吧。你主诊,我管药。但你要是真把自己累趴下,我可不管你。”
“你管我饭就行!”楚昭言咧嘴,“别的不用操心!”
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哭喊:“大夫!我娘昏过去了!”
两人立刻冲出去。
老妇倒在台阶上,口角流沫,四肢抽搐。楚昭言扑上去,一把扯开她衣领,发现颈侧也有紫斑,脉象沉细欲绝。
“快抬进去!”他喊,“放地上不行!会着凉!”
几个壮汉七手八脚把人抬进药堂,放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楚昭言翻出银针包,手刚碰上针匣,猛地想起什么,又缩回手——不能用灵枢针法,至少现在不能。
他改用拇指按压人中,又掐虎口,一边掐一边大声喊:“奶奶!醒醒!你孙子还在等你吃饭呢!不吃我可全吃了啊!”
老妇眼皮动了动。
楚昭言回头吼:“孟先生!快!苏合香丸!磨碎了灌!”
孟璇玑飞奔取药。
接下来的一整天,医馆像烧开了的锅。
人一批批涌进来,一批批被安置。药炉子从早到晚咕嘟冒泡,药味浓得呛人。楚昭言跑前跑后,问诊、写方、递药、擦汗、扶人,八岁的身子像陀螺一样转。
中午没人吃饭。楚昭言啃了半块冷饼,噎住了,灌一口凉茶,差点呛出来。孟璇玑看他一眼:“你悠着点,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没事!”楚昭言摆手,“我吃得少,消耗也少!”
傍晚,药材告急。
一个药童慌张跑来:“楚大夫,黄连没了!黄芩只剩半斤!连甘草都要见底了!”
楚昭言正在给一个孩子喂药,闻言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他咽了口唾沫,走过去翻库存册子,眉头越皱越紧。
“拆吧。”他最后说,“把那些成药拆了,能用的成分都拿出来。安神丸里的茯苓,止咳散里的桔梗,都拆!”
“那可是卖钱的!”药童心疼。
“人命比钱贵!”楚昭言一拍桌子,震得笔筒跳了一下,“再说了,人都死了,谁买你的药?”
药童不敢再说,转身去拆药。
孟璇玑走过来,低声问:“你真不怕?太医署要是追究你私拆官药,能治你罪。”
“他们不来救人,我只好自己救。”楚昭言小声说,“再说了,我又不是大夫,我只是个学徒。学徒犯错,顶多挨顿打,不至于砍头吧?”
孟璇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摇头笑了:“你这孩子,嘴硬心软,装傻充愣,偏偏最敢做事。”
“我哪有。”楚昭言低头抠手指,“我就是怕晚上睡觉,听见外头有人哭。”
天黑后,人稍微少了些。
重伤的被安置在内堂,轻症的坐在院子里喝药。楚昭言坐在角落小板凳上,手里捏着最后一块冷饼,手抖得几乎夹不住菜叶。
他咬了一口,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靠着墙,闭了会儿眼,又猛地惊醒——有个少年还在门口站着,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你怎么还不睡?”楚昭言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墙才站稳。
“我……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少年小声说。
“胡说!”楚昭言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发烫的手腕,“谁都有难的时候。你现在不麻烦人,将来别人有难,也不帮你了?那这世道不就完了?”
少年眼眶红了。
楚昭言闭眼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低声说:“别怕,我师父说过……病再凶,也怕一碗热药,和一双不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