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门口,嘴唇发紫,眼白泛黄,像块晒干的姜片。楚昭言刚啃完最后一口冷饼,手还在抖,腿也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还是站起来了,一步一步挪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哑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阿……阿牛。”少年喘着气,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口黑痰,落在地上“滋”地冒了点烟。
楚昭言眉头一跳,这毒已入血络,寻常汤药灌不进去,再拖半个时辰,人就得僵。他回头看了眼药炉——锅底都快烧穿了,药材早拆得七零八落,连甘草渣子都被磨成粉撒进药丸里。救不了了?他咬了下腮帮子,不行,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他从腰间药囊里摸出银针匣,手指刚碰上铜扣,又顿住。灵枢针法是禁术,用一次耗一口气,前世就是因此遭人陷害。可现在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用了“不该用”的法子。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盖了一半,风从院角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门槛上啪啪响。
“孟先生!”他喊,嗓门不大,但够急,“拿条干净毛巾来!再烧壶热水,别让我看见水垢!”
孟璇玑正在清点最后半包黄芩,闻言抬头:“你又要折腾啥?那娃看着就不行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还能喘,就不是死人。”楚昭言把针匣往桌上一拍,“快去!等你磨蹭完,他连喘都喘不动了!”
孟璇玑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放下算盘进了后屋。楚昭言趁这空档,闭眼深吸三口气,拇指用力揉按太阳穴,脑子里过了一遍《灵枢·九针十二原》的口诀:“气至病所,如鱼吞钩……”眼前晕眩稍退,视线总算稳住了。
毛巾来了,热水也端来了。楚昭言扯开阿牛的衣领,露出脖颈与脊背交接处的风府穴,又在他后颈大椎骨凹陷处摸了摸,指尖沾了层黏腻湿毒。他选了根三寸金针,对着油灯晃了晃,确认无锈无弯,手腕一抖,针尖破皮而入,直抵筋膜之下。
针尾轻颤,像只刚出巢的蜂。
“哎哟我天!”旁边一个妇人捂嘴惊叫,“这么小的孩子敢扎针?万一把脑子扎坏了咋办?”
“就是!”另一个汉子往前挤,“我家娃要是有个好歹,我砸了你这破馆子!”
楚昭言头也不抬:“那你先搬块石头来,等我治完再砸不迟。现在滚远点,别挡风。”
人群一愣,随即哄笑出声。可笑归笑,还真没人再往前凑。
孟璇玑蹲下身,拿温毛巾给阿牛擦额头,一边低声问:“真能行?我看他脉都快没了。”
“脉弱,但没断。”楚昭言盯着针尾微动,“气血被湿毒锁住,得有人替它开门。我这针,就是钥匙。”
他说完,左手掐合谷,右手控针,轻轻一旋一提,针下忽然传来一股滞涩感,像是拔萝卜时卡在硬土里。他牙关一紧,额角立刻沁出汗珠。
“通了!”他低喝。
几乎同时,阿牛喉咙里“咯”了一声,胸膛猛地一起一伏,呼吸从浅促变得绵长。唇色开始由紫转红,手指抽搐了一下,竟慢慢抓住了楚昭言的衣角。
“醒了!他活过来了!”孟璇玑猛地站起,声音都劈了叉。
人群先是静了两息,接着“哗”地炸开。老妇跪地磕头,嘴里念着“神医降世”;几个壮汉二话不说,腾出院子中间一块空地,搬来几张长凳拼成临时病床。“大夫!快看看我爹!”“救救我婆子!”“我娃烧了一天了!”
楚昭言没应,只缓缓拔出三根针,收进匣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领。他扶着桌沿站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嘈杂:“别谢我。病还没好完,还得接着治。”
这话一出,人群更安静了。
孟璇玑递来一碗温水,他摇摇头,反手从药囊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这是他自己配的提神散,成分只有他自己知道,吃多了伤胃,但眼下顾不上。
“接下来怎么整?”孟璇玑问,“一个一个扎,你得扎到明年。”
“分组。”楚昭言抹了把脸,“症状相似的放一堆,统一取穴。你记反应,我施针,换针时机你喊我。”
“你信得过我?”孟璇玑挑眉。
“你不帮我,刚才就该说‘我就知道你会累趴’。”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现在少废话,搬板凳!”
自子时起,医馆院中灯火未熄。
楚昭言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排开三列病人,全是高热咳血、皮肤现紫斑的重症。他一手持针,一手探脉,每扎一人,必先摸清三处主穴,动作快而不乱。孟璇玑站在侧旁,手里捏着纸笔,一边记录一边报数:“第七个,风府进针半寸,反应轻微颤抖;第八个,大椎深刺,汗出如浆!”
扎到第二十三人时,楚昭言手突然一抖,针偏了半分,扎进肌肉外侧。那人“哎哟”一声,他立刻道歉,重新调整手法。孟璇玑皱眉:“你撑不住了?”
“没事。”他甩了甩手,“就是胳膊有点不听使唤。”
“你都快散架了。”孟璇玑压低声音,“停会儿,歇口气。”
“停一下,就得死一片。”楚昭言盯着下一个病人,“我师父说过,大夫的手可以抖,心不能停。”
他继续扎。
第三十七人,针下气至,患者猛然坐起,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围观者惊呼后退。第四十九人,施针后四肢回暖,家属当场哭嚎。第五十八人,原本昏迷不醒,针落即睁眼,喃喃喊娘。
楚昭言越扎越慢,额头汗如雨下,后背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有几次他差点栽倒在病人身上,全靠手撑针匣才稳住。孟璇玑看不下去,想替他按住一个挣扎的病人,结果被楚昭言一把推开:“别碰他!气路未通,乱动会反噬!”
第六十六人扎完,他喘得像拉风箱,手指僵直,几乎捏不住针。
“还有多少?”他问。
“三十一。”孟璇玑答,“轻症的不算,光是你圈出来的重的。”
楚昭言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本歪字医案,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写了个“百”字,画了个圈,然后撕下来贴在自己胸口。“扎满一百,我就睡一觉。”
人群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没人催,没人吵。几个汉子自发提来灯笼,围着院子一圈圈照亮。老妇们默默送来粗碗热汤,放在墙根下保温。孩子们也被大人捂住嘴,不敢哭闹。
第七十五人,针入合谷,患者手指猛然张开,眼泪直流。
第八十三人,施针后呼吸平稳,脉象回升。
第九十人,是个五六岁女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楚昭言扎完针,顺手把她抱到一边草席上,掖了掖被角。女童迷糊中伸手抱住他脖子,小声说:“爹……别走……”
他僵住,眼眶突然发热,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针匣。
第九十七针落下时,天边刚露出灰白色。
楚昭言拔针收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下板凳。孟璇玑眼疾手快扶住他肩膀,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
“七十三个好转,十二个脱离危险,两个没救回来。”孟璇玑念完记录,叹了口气,“你小子,真把命豁出去了。”
楚昭言没说话,只踉跄着走到墙角,挨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破风箱在抽。可他还伸出手,摸了摸身边一个孩子的额头——烧退了。
他嘴角一扬,低语:“还好……来得及。”
院子里,九十七个病人或躺或坐,多数面色缓和,呼吸平稳。有人已能低声交谈,有人捧着热汤小口啜饮。家属们围在一起,目光不断往楚昭言这边瞟,眼神从怀疑变成敬畏,再变成感激。
孟璇玑蹲下身,递来一碗汤:“喝点,别真死了。”
楚昭言接过,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没放下。
“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记得今夜?”他问。
“记得。”孟璇玑道,“不光记得,还会传。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惠民医馆有个八岁娃娃,用银针救了近百条命。”
楚昭言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缝里钻出一缕晨光,照在药耙上,亮得刺眼。
他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人快睡着,可手指还下意识抠着针匣铜扣,像是怕谁抢走。
院中人群未散,灯火未灭。
药炉还在咕嘟冒泡。
一只麻雀落在屋檐第五片瓦上,歪头看了看底下的人群,扑棱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