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沈知微正咬着那半块枣泥糕,甜味在嘴里化开,耳朵却动了动。她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口吞下,顺手抹了抹嘴角的碎渣。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她起身走到桌边,将金匾轻轻摆正。阳光斜照进来,匾上“妙手小医仙”五个字亮得晃眼。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屋子太静了,连药囊里银针相碰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她拎起药囊,推门出去。院子里没人,扫帚还横在廊下,显是老张跑得太急忘了收。她沿着回廊往药房走,脚步轻快,裙角擦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刚拐过月洞门,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轻又急,像是有人一路小跑。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轻轻一拍。
“小医仙!可算找着你了!”
沈知微转过身,就见六皇子赵翊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锦缎小包,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哎哟,怕什么!”赵翊往前一凑,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我特意寻你来的,别躲嘛!”
他手心热乎乎的,力气也不小,沈知微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她皱眉:“放手,男女授受不亲——”
话没说完,就觉指尖一凉,一个玉镯已被套进右手食指。她低头一看,是只水头极好的白玉镯,通体莹润,内壁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送你的!”赵翊松开手,得意洋洋,“我在宫里翻了半日才找到这块料子,请匠人连夜雕的。你说,配你不?”
沈知微盯着那镯子,没说话。她八岁身子,手指纤细,玉镯滑得几乎戴不住,晃晃悠悠的,像要往下掉。
她猛地一甩手,玉镯差点飞出去,被她慌忙接住。
“谁……谁要你的东西!”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耳尖却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赵翊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害羞啦?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看这玉多干净,跟你一样——”
“油嘴滑舌。”她打断他,转身就走,“不理你了。”
“哎,别走啊!”赵翊追上来两步,在她身后喊,“你戴上看看嘛!真的好看!”
沈知微没回头,脚步却明显快了几分。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确认赵翊没再跟上来,才稍稍放慢。
她左手悄悄伸进右袖,指尖触到那枚玉镯。冰凉的,滑腻的,还在微微发烫——不知是玉温了,还是她的手热了。
她把它从袖中取出,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透过玉身,映出淡淡的光晕,那朵梅花也仿佛活了过来,在指间轻轻颤动。
她抿了抿嘴,低头继续走。路过一棵老槐树时,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裂纹,又把玉镯往袖兜深处塞了塞,确保它不会再掉出来。
赵翊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远去,咧嘴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脸红得跟糖渍山楂似的,还嘴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蜜饯果子,塞进嘴里一颗,酸得直咧嘴。
“下次得带点甜的来。”他嘟囔着,蹦跳着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哼起不知名的曲调,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沈知微一路走到药房门口,才停下。药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熟悉的草药味。她伸手推门,动作顿了顿,又把手缩回来,先摸了摸袖兜。
玉镯还在。
她这才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架子上摆满陶罐瓷瓶,墙角堆着晒干的艾草。她熟门熟路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小捆安神草。
草叶干枯发脆,她捏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清香入脑。她把草放进药囊,又顺手整理了下里头的银针、药丸和符纸。
一切收拾妥当,她背起药囊准备离开,脚步却迟疑了一下。她抬起右手,再次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指。
她没戴。
但她也没扔。
她只是把它收起来了——藏得好好的,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她走出药房,顺手带上门。外头日头偏西,阳光不再刺眼,照在青石板上泛出暖黄的光。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路过一处花坛时,她看见几株新开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停下,蹲下身,伸手掐下一朵,插进发髻。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弯腰摘花的那一刻,袖兜里的玉镯,轻轻撞了一下布料,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她没听见。
但她走路的姿势,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她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终于到了自己住的西厢院。院门开着,阿枝正在井边绞帕子,见她回来,笑着招呼:“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您呢。”
沈知微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床榻、书案、药柜,墙角还摆着个小炭炉。她把药囊挂在床头钩子上,坐到镜前。
她解开发髻,重新梳了个双丫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鹅黄披帛取下,叠好放在一边。最后从袖中掏出那半块枣泥糕——早上剩下的,已经有些干了。
她咬了一口,嚼得慢了些。
窗外,夕阳沉下屋檐,余晖洒在桌上那面金匾上,又一次照亮了“妙手小医仙”五个大字。
她看了眼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空的。
但她没觉得失落。
她只是把剩下的枣泥糕吃完,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床边打开药囊,开始清点药材。
当她第三次不经意地伸手摸向袖兜时,她停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下。
很小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然后她合上药囊,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