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西厢院的屋檐上滑下来,拂过沈知微的脸颊时,她正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囊秘录》的书角。那本破旧的册子摊在桌上,纸页泛黄,字迹歪斜,像谁喝醉了酒拿毛笔瞎画的一样。
她盯着“气走任督二脉”这句看了半炷香时间,眉头越皱越紧。
“走就走呗,还分先后?”她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挑食的小孩,非得先吃青菜再吃饭。”
话是这么说,可灵气在体内就是不听话。刚才试了三次,每次刚运到膻中穴就卡住,胸口闷得像被一筐干草堵着,连打个嗝都费劲。
她往后一仰,靠在木椅背上,仰头看天。月亮还没圆,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孤零零挂在天上。院子里静得很,连虫鸣都懒得叫两声。
“不行,不能睡。”她猛地坐直,“一睡就忘,一忘就白练。”
她伸手摸了摸袖兜——玉镯还在,冰凉地贴着布料。她指尖顿了顿,没掏出来,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手。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晃。沈知微坐在床沿,手指还停在袖兜边缘,指尖能摸到那枚玉镯的轮廓。她收回手,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屋外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稀稀落落。她闭上眼,可脑子里全是赵翊咧嘴笑的样子,还有他塞镯子时那句“配你不?”翻来覆去地响。
她猛地坐起来。
不行,再这么想下去,明天别想练功了。
她披上月白襦裙,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鹅黄披帛裹住手腕,轻手轻脚推门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石桌旁立着个矮凳,像蹲在夜里的小兽。
她走过去坐下,从药囊里掏出《青囊秘录》。书皮已经磨得起毛边,翻开第一页,“修仙诀”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谁喝醉了写的。
“这写的啥啊。”她嘟囔,“气走任督二脉?咋走?往上还是往下?”
她试着运气,丹田一热,灵力刚冒头就卡在胸口,像只撞墙的蚊子,嗡嗡转圈出不去。
她揉了揉鼻子,又读一遍:“……逆冲三焦,通络开窍。”
“三焦是哪儿?上中下三焦?哪个先通?”
她掰着手指数,“要是先通上焦,会不会打嗝?要是先通下焦……那不得放屁?”
她自己都被逗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住。
不能分心。
她重新盯着书页,逐字看下去。眼睛有点发酸,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有次差点栽桌上,额头离书页只剩两寸才惊醒。
“不行不行,困死了。”她甩甩头,掐了下胳膊,“再试一次。”
她把书翻到中间那页,上面画了个歪歪的人形,红线弯弯曲曲绕一圈。她对照着运行路线,灵力刚走到尾椎,又堵住了。
“又是这儿!”她低声骂,“每次到这里就断,跟路塌了一样。”
她往后一靠,仰头看天。月亮藏在云后,星星也不多。她叹了口气,心想这修仙也太难了,比背《本草纲目》还费劲。
就在她眼皮又要合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两天给流民小孩诊脉,那孩子饿得快晕了,气血虚得几乎摸不到。她当时用拇指轻轻推他掌心劳宫穴,一股热流顺着经络往上走,最后停在膻中。
那时的感觉……好像不是硬推,而是顺着那股气自己跑的。
她猛地坐直。
“等等!”
她翻开书,指着那句“气如溪流,遇阻则绕”,眼睛瞪大。
“我傻了是不是?一直想着怎么冲过去,可它根本不用冲啊!”
她拍了下脑门,声音不大,但把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强行打通,是引它绕过去!就像水遇到石头,自然会分流,等两边汇上了,劲儿就大了——这叫‘双脉同启,逆冲三焦’!”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生怕吵醒隔壁阿枝。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次不急了。她先把灵力聚在丹田,像烧开水似的,慢慢热起来。然后分出两股,一股沿着督脉往上,另一股走任脉向前,速度放得极慢。
到了尾椎和会阴那块,果然又卡住。她没硬顶,而是让两股气各自停住,像两只手在黑暗里摸索。
等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两股气之间有种牵扯感,像是中间有根看不见的线。
她轻轻一引。
“唰——”
两股气突然接上,顺着三焦一路冲上去,直奔头顶百会穴。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温水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四肢百骸都松了,连脚趾头都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眼前没变,可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空气里飘着点草药味,她居然能分出是艾草、苍术,还有一点点陈皮。院角那盆枯了半边的薄荷,叶子背面有只蚜虫在爬,她耳朵里清清楚楚听见它动腿的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手臂,月白襦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里原本淡淡的金纹,现在亮了一圈,像镀了层晨光。
“嘿嘿。”她咧嘴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果然天才。”
她轻轻活动手腕,没麻没痛,灵力运转顺畅得像滑梯。她试着再运一次,这次更快,灵力一个来回只用了半口气的时间。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响了两声,舒服得她眯起眼。
“明天得试试新方子。”她自言自语,“补血丹加点当归,估计能提效三成。”
她低头收拾《青囊秘录》,合上书页时,发现封底夹着片干枯的桂花叶。她愣了下,想起这是前两天义诊时,有个小姑娘塞给她的,说“姐姐吃了甜,病好得快”。
她把叶子小心夹回去,放回药囊。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披帛一角扬起来,像只想飞的小鸟。她抬手按了按,转身想回屋,脚步却顿住。
她又回头看了眼石桌。
书还在那儿,灯也还亮着。
她走回去,把油灯芯拨短一截,免得熬干了。然后坐回矮凳,重新打开《青囊秘录》。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漏了啥?”她皱眉,“膻中交汇的时候,好像有股反劲儿……得记下来。”
她从药囊里摸出支炭笔,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个小圈,标上“此处易滞,宜缓”。
写完她又读一遍原文,嘴里念叨:“双脉同启,逆冲三焦……这话没错,但少说了句‘宜导不宜逼’,害人不浅。”
她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要是我来写,第一句就得写清楚:别硬来,会伤身。”
她写完,合上书,这次放进了药囊最里层。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院子里静得很,连风都歇了。她抬头看天,云散了,月亮露出来,照得石桌像铺了层霜。
她正要转身,忽然觉得指尖有点麻。
她摊开手,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刚握过热水袋。她试着运气,灵力从丹田出发,一路通畅无阻,到了手掌时,竟然自动分成五股,顺着每根手指往外窜。
她吓了一跳,赶紧收功。
“哎哟,这咋还带自动分流的?”
她甩甩手,又试一次。这次控制节奏,灵力刚到掌心就停下,乖乖听话。
“还挺灵活。”她点点头,“以后扎针能省力了。”
她终于满意,转身往屋走。路过井台时,低头看了眼水面。
水里映出个小丫头,穿着月白襦裙,头上两个丫髻,左边插着朵白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她冲水里那人眨了眨眼。
水波一晃,影子碎了。
她推门进屋,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药囊挂在钩子上。然后爬上床,钻进被窝。
被子还是凉的,她缩了缩脖子,等身子暖起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运功路线。一遍不够,又走一遍,第三遍时,已经能闭着眼画出全图。
“灵脉跃升了。”她心里清楚,“不止一点。”
她没得意太久,毕竟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啥。说不定她爹又来要丹方,或者柳姨娘半夜放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管了。”她咕哝,“今天我可是自己悟通修仙诀的人,牛得很。”
她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屋外,石桌上的《青囊秘录》静静躺着,书页被夜风吹开一角。月光洒在那行“双脉同启,逆冲三焦”上,照得字迹微微发亮。
风停了。
书页不再翻动。
油灯终于熬尽,火苗闪了两下,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