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西厢院的窗棂,沈知微翻身坐起,被子滑到腰间。她揉了把脸,昨夜悟通功法的事还搁在心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双脉同启”的路线图,确认没漏哪处关窍,这才趿鞋下地。
药囊挂在床头钩子上,鼓鼓囊囊的,她顺手一摸,指尖蹭过几张叠好的黄纸方子——真方在里头,假方在外层,备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她咧嘴一笑,心想这年头当个八岁小丫头也不容易,既要装乖巧,还得防着家里人伸手捞好处。
她刚把披帛缠上手腕,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沈父穿着半旧的青绸直裰,手里拎着帽翅都歪了的乌纱帽,一头撞进来。
“丫头!醒啦?”他嗓门大得吓人,搓着手笑,脸上堆出比糖还甜的褶子,“爹可找你半天了!”
沈知微不动声色,捧着一碗凉透的米汤慢慢喝,眼皮都没抬:“爹这么早,有事?”
“哎哟,能没事?”沈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拍大腿,“昨儿你在宫里露脸的事,全府都知道了!御前女医,妙手小医仙,啧啧,我沈家祖坟冒青烟啊!”
沈知微放下碗,拿袖口擦了擦嘴:“所以呢?”
“所以嘛——”沈父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你给太子治的那丹药,方子还在吧?快拿出来让爹瞧瞧。”
沈知微心里冷笑。又是这一套,先夸你两句,再伸手要东西。从前她交过一次方子,转头就被拿去孝敬族老换了个管事差事,连名字都没挂上。这回她刚悟通灵脉,正打算试新方子,哪能再让他拿去充功?
她眼珠一转,从药囊最外层抽出一张纸,抖了抖递过去:“喏,补中益气丸加减法,我昨儿夜里刚写的。”
沈父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抢过来,眯着眼念:“黄芪三钱,党参二两……白术、茯苓……哎哟,还有当归!”他越看越喜,嘴角咧到耳根,“这方子温补气血,调和脾胃,妙啊!真是我闺女!”
沈知微低头玩手指,装傻:“爹要看这个?给您!反正我也用不着,放着也是发霉。”
“不发霉不发霉!”沈父赶紧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确保没露角,“爹替你收着,回头找个稳妥地方誊抄,绝不外传!”
沈知微点点头,一脸天真:“嗯嗯,爹最靠谱了。”
沈父乐得胡子直抖,起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这两天别出门,说不定宫里还要召见,咱家可不能失了体面。”说完,哼着小曲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沈知微望着他背影,嘴角慢慢往下撇。
“补中益气丸?”她小声嘀咕,“我把黄连加倍,大黄翻倍,再添点牵牛子,这不是补药,是通肠散!”
她越想越乐,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起来,最后干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憋得通红也不敢大声。
三天后。
沈府书房。
沈父端坐案前,面前摆着个小瓷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他深吸一口气,念叨:“女儿孝心,不可辜负。”说完,仰头一口灌下。
初时只觉腹中暖洋洋的,浑身舒坦,他靠在椅背上直哼小调:“到底是自家闺女配的方,一喝就精神。”
到了晌午,肚子开始咕噜作响。
他皱眉起身,去了趟茅房,回来还笑:“清肠胃也好,排毒嘛。”
可到了傍晚,那动静就不对了。他刚坐下,肠子就像擂鼓一样咚咚响,冷汗瞬间冒出来。他咬牙撑着,扶着书架往净房挪,一步三颤。
“哎哟……这……这药劲儿怎么越来越猛……”
他刚蹲下,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差点栽进坑里。等缓过神,裤子都来不及提,又是一波急的,连声哀嚎都卡在喉咙里。
整晚,书房和净房之间来回跑了七八趟。下人听见动静,想进去伺候,又被他吼了出来:“滚!别进来!”
第四天清晨,沈父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蜡黄,走路打飘,一手扶墙,一手捂着肚子,颤巍巍地从偏厅往外挪。他嘴唇发白,嘴里不停嘀咕:“这方子……咋回事……明明是补药啊……怎么拉得我魂都没了……”
就在他拐过回廊时,假山后的古槐树影里,一双小脚悄悄缩了回去。
沈知微躲在树后,耳朵竖得像兔子,听着他一步一呻吟地走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弯下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谁让你老算计我!”她小声骂,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给你补中益气?补到地底下去吧!”
她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唰唰记上一笔:“九月十二,父服假方,腹泻不止。疗效显著,记功一件。”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药囊,她拍拍手,蹦跳着往回走,路过井台时还哼起了小曲:“黄连苦,大黄泻,贪心爹爹吃一贴,跑断腿,睡不宁,明日还得跪龙庭——”
她唱得欢快,眼角余光却瞥见沈父的乌纱帽落在书房窗台上,帽翅耷拉着,像条垂死的虫。
她脚步一顿,眯眼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爬高,照得院子明晃晃的。按理说,这时候他该躺床上喊疼才对,怎么还忙着拾掇帽子?
她绕到窗边,借着爬山虎的缝隙往里瞅。
只见沈父正对着铜盆洗脸,动作虽慢,但眼神发狠,嘴里念叨:“不行……不能倒……今日必须进宫……面圣……机会难得……”
旁边小厮劝:“老爷,您这身子骨……要不改日?”
“改日?”沈父猛地拍桌,“改日别人就抢先了!我沈家好不容易出个御前女医,我能不趁机讨个恩典?区区腹泻……扛得住!”
他咬牙系上腰带,把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连帽翅都扶正了,只是走路时还得时不时夹紧腿,步子迈得极小。
沈知微看着,笑不出声了。
她原以为他吃了亏就该老实几天,谁知这人硬是拖着一副烂肠子,也要往宫里钻。看来这顿泻药,还不够狠。
她摸了摸药囊,心想下次得换个方子,加点五味子收敛,再添点罂粟壳——当然只是想想,真用了怕他当场撅过去。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又停下。
沈父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佝偻着背,一手扶墙,一手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忽然显得特别旧,特别皱,特别不合身。
沈知微盯着看了两息,然后扭头就走,走得飞快,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她回到西厢院,把药囊往床上一扔,仰面倒下,盯着房梁发呆。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窗纸发白。院子里没人说话,连扫地的婆子都躲阴凉去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是沈父刚才那句“机会难得”。
她知道他在争什么。一个庶女能在宫里立足,对沈家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他抓不住嫡支的权,就得靠她这个“奇货”去换点实在的好处。
可她更清楚,一旦她真成了家里的摇钱树,下次要的就不只是方子了,可能是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小声嘟囔:“我不是药罐子,也不是升官梯。想拿我当棋子?先问问我的药方答不答应。”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没再笑,也没再记账,只是静静地躺着,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等着下一波风雨来敲门。
屋内安静,药囊的布角垂在床沿,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