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晒得朱雀门西侧的槐树叶子发亮,沈知微蹲在树根后头,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她刚咬了一口,就听见宫门口的小太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哎哟你听说没?沈大人一进殿就捂着肚子蹲下了!”
“可不是嘛!皇上才翻两页折子,他就‘扑通’跪那儿了,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
“我还瞅见他两条腿直打颤,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差点没当场栽倒。”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咱俩嚼舌根可不好。”
沈知微把糖饼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粮的松鼠。她眨了眨眼,耳朵竖得更直了。
“你说他好端端的,咋突然这样?”
“谁知道呢,八成是昨儿吃坏东西了。我听东华门守卫说,他走路都夹着腿,一步三喘,活像跑了三百里山路回来。”
“啧,这模样哪像个四品官?倒像是被狗撵了一路。”
沈知微再也憋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嘴里的糖渣差点喷到鞋面上。她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药劲儿还挺准时辰。”她低声嘀咕,顺手从地上捡了片树叶扇风,“爹啊爹,谁让你非要去面圣?我那方子可是黄连加倍、大黄翻倍,再添牵牛子泻水三分,专治不识好歹的贪心肠。”
她想起前几日沈父捧着假方乐得胡子乱颤的模样,又是一阵忍俊不禁。那时他还拍着大腿说:“真是我闺女配的方,一喝就精神!”——现在精神了吧?跑茅房跑得比上朝还勤快。
正笑着,忽听得宫门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名内侍架着一个人匆匆走出西华门,那人步履踉跄,一手死死按着肚子,另一手扶着墙,走一步停三喘,正是沈父。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官帽歪斜,乌纱帽翅耷拉着,像条断气的蚯蚓。身上的青绸官服皱得不成样子,腰带也没系紧,露出半截中衣。
“快……快扶我出去……”他声音发抖,“再待下去……我要当众出丑了……”
“老爷您撑住点儿,咱们这就出宫了。”小太监低声劝,“可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怕是要……”
话没说完,沈父突然身子一僵,双腿猛地夹紧,整个人往下一沉,差点坐地上。两名内侍慌忙架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他拖离台阶。
沈知微躲在槐树后头看得真切,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她一只手撑地,一只手还在扇风,嘴里念叨:“哎哟我的好爹,您不是说‘区区腹泻扛得住’吗?怎么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啦?”
她眼尖,忽然发现沈父经过树下时,眼角余光扫了过来。那一瞬,两人视线几乎撞上。她连忙缩头,只留一双眼睛偷偷往外瞄。
沈父没看清是谁,却听见那熟悉的稚嫩笑声再度响起,清脆得像铜铃晃过井口。
他浑身一震,脸色由黄转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原来……是你……”他在心里狠狠道,“好个丫头!装乖卖巧,背地里给我下套!那方子分明是你亲手给的,怎会是泻药?你是存心要看我笑话,让我在皇上面前丢尽颜面!”
他越想越怒,五脏六腑虽疼得钻心,心头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痛,只在心里一遍遍发狠:“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讨还!你既不肯助我升官,那就别怪我不念父女情分!”
内侍扶着他一步步走远,他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婆娑,树影里仿佛还藏着个小人儿,冲他咧嘴笑。
他闭上眼,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又咳出声来。
沈知微直到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才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把最后一口糖饼塞进嘴里,边嚼边哼起小调:“黄连苦,大黄泻,贪心爹爹吃一贴,跑断腿,睡不宁,明日还得跪龙庭——”
唱完还不满意,又编了两句:“补中益气变通肠散,穿官服也遮不住屁响连连!”
她笑得弯了腰,顺手摘了片槐叶含在嘴里吹,发出吱吱哇哇的声音。路过宫墙根时,瞥见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芝麻往前爬,她蹲下来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饿。
“晌午该吃桂花糕了吧?”她自言自语,“等进了宫,得先找御膳房的小张公公要点心垫肚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照得宫墙金灿灿的。朱雀门依旧敞开着,进出的官员渐渐少了。她站在原地没动,脚边落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她知道,皇帝召见还没结束。她虽未入宫,但早有人传话,说“妙手小医仙”须候着,随时可能宣召。她也不急,反正今天这一出够热闹,爹演得比戏台上的丑角还精彩。
她摸了摸袖口,确认药囊还在。里面除了常备的止泻丸(以防万一)、安神粉、还有几张空白方子纸——她打算待会儿真被问起,就再写一张“健脾养胃汤”,让沈父回家慢慢喝。
想到这儿,她又笑了。
可笑完之后,心底到底浮起一丝凉意。
她记得早上看他强撑病体穿衣的样子,脚步虚浮,眼神却狠,硬是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连帽翅都扶正了。那一刻,她差点脱口而出:“爹,别去了,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但她没说。
她知道,一旦她说出口,就是心软的开始。而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她会被拽回那个“孝顺女儿”的壳子里,乖乖交出方子、丹药、甚至命。
不行。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点动摇甩开。她不是药罐子,也不是升官梯。想拿她当踏脚石?先问问她的药方答不答应。
她重新靠回槐树干上,双手抱膝,望着宫门发呆。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节奏缓慢。
她数着,眼皮有点发沉。正迷糊间,忽听得宫内一阵骚动。
“传旨——”
“御前女医沈知微接旨!”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蹭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脸上笑意还未褪去,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理了理披帛,拎起药囊,迈步就往宫门口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短短的影子。她走得轻快,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那片她刚才含过的槐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宫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