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沈知微刚从朱雀门内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锦缎。她脚步轻快，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只刚偷完油的小老鼠。
方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回放：她刚踏进紫宸殿，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翻奏折，抬头一看见她，脸上立马堆出笑来，那笑容比御膳房刚蒸出来的桂花糕还甜。
“小医仙来了？”皇帝放下笔，声音温和，“你救太子有功，朕心里一直记着。”
沈知微低头行礼，袖口里的手指悄悄掐了自己一下——不能笑太早，天家赏赐向来是糖衣裹着刀，她得先听清里面包的是蜜还是砒霜。
可下一秒，皇帝竟从案上拿起一份红漆封好的文书，亲手递给她：“赐你城南安平坊宅邸一座，地契在此，明日便可派人修缮入住。”
沈知微眼睛“唰”地瞪圆，像看见了一整盘刚出炉的芝麻糖饼摆在眼前。她反应极快，“噗通”一声跪下，嗓门提得又亮又脆：“谢皇上隆恩！臣女感激涕零，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采药炼丹、活到九十九！”
皇帝被她这句“活到九十九”逗得哈哈大笑，连手边的暖炉都差点打翻。他摆摆手：“起来吧，别磕着你这颗‘妙手小医仙’的脑袋。”
她起身时顺手把地契塞进药囊，生怕被人抢了去。那药囊鼓鼓囊囊，除了止泻丸、安神粉，如今又多了份能压箱底的宝贝。
走出宫门时，风正好吹过来，把她肩上的鹅黄披帛掀了个角。她伸手按住，嘴角却藏不住地上扬。这回不是装乖，是真高兴——终于不用再住沈府那个漏雨的西厢房了，更不必半夜听见柳姨娘骂她是“赔钱货”。
她蹦了两步，嘴里哼起新编的小调：“黄连苦，大黄泻，爹爹跑断腿；皇上笑，金匾抬，小医仙住新宅！”
唱完还不满足，又加一句：“门槛高过爹官帽，门环响得比锣闹！”
正得意间，眼角余光一扫，瞧见前方不远处，两名粗使仆从架着个身穿青绸官服的人缓缓挪动。那人走路姿势古怪，一步三停，屁股夹得比绣花针还紧，正是刚被抬出宫的沈父。
沈知微脚步一顿，随即咧嘴一笑，提着药囊就迎上去，嗓音拔得老高：“爹——！我有新宅子啦！”
那声音清亮得能震落树上的灰。
沈父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拿针扎了尾巴的猫。他缓缓转头，一眼就看见女儿站在夕阳下，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晃着那份明黄地契，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胡子瞬间翘成两根弯钉子，脸色由青转黑，又由黑泛紫，活像吞了半斤没熟透的桑葚。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沈知微往前跳一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皇上赐我一座宅子！就在城南！三进院！带药圃！还有两个看门石狮子，比咱家祠堂门口那对还威风！”
她故意拖长音：“以后我不用走侧门啦，正门进出，谁拦我，我就拿地契砸他脸上！”
沈父喉咙里“咯”了一声，像是想骂，又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肚子。他死死夹着腿，额头上冷汗直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由着两个仆人架着他，一步步往马车挪。
沈知微却不依不饶，追上两步，踮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爹啊，您不是说‘区区腹泻扛得住’吗？怎么连站都站不稳？要不要女儿给您开帖‘固肠养胃汤’？保准让您一夜安睡，不再跑茅房。”
沈父猛地扭头，瞪她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可他还真不敢发作——前脚刚在皇上面前失仪，后脚就被亲闺女当街揭短，这要是再闹起来，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他咬牙切齿，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任由仆人扶上马车。车帘落下前，最后一眼，正撞上沈知微冲他挥手告别，嘴里还甜甜地喊：“爹慢走呀！改日来新家住几天？我给您腾间干净屋子，专治肠胃不适！”
马车“吱呀”一声启动，轮子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父在车厢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砸在座椅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乱跳。可他终究没掀帘回头，也没让人停下。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直到拐过街角不见，才“噗嗤”笑出声来。她拍了拍药囊，自言自语：“这回可不是糖饼了，是真金白银的大宅子！”
她低头看了看地契，又抬头望向前方。安平坊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她本可以先回沈府收拾东西，可她不想回去。
她要直接去看她的新家。
一路上，街边小贩认出她，纷纷打招呼：“哟，这不是妙手小医仙嘛！”
“小神医今天气色真好！”
“听说皇上赏您宅子啦？恭喜恭喜！”
沈知微一一笑着回应，脚步越走越轻。路过一家点心铺，她掏出几枚铜板，买了块温热的枣泥糕，边走边吃。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觉得今日的太阳格外暖。
走到安平坊口，她放慢脚步。这一片是新修的官宅区，巷道整齐，屋舍齐整。她按着地契上的编号一路找去，不多时，便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块未题字的木匾，两侧石狮蹲坐，虽不如她说的那么威风，但也够体面。她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地面铺着青砖，角落堆了些旧瓦砾，显然是许久没人住。正厅门窗完好，屋檐下还挂着一对褪色的红灯笼。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脚步在空旷中回响。她先绕到后院，果真有个不小的药圃，杂草丛生，但土质松软，排水通畅，稍加清理就能种药。
“不错不错，”她点头，“明年春天能种黄芪、当归，墙角还能搭个架子爬金银花。”
她又回到前厅，推开主屋门。屋内陈设简单，但桌椅齐全，床榻也有，只需打扫一番便可入住。她爬上主卧的雕花木床，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傻乐。
“我沈知微，也有自己的家了。”她喃喃道。
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庶女，不再是任人欺辱的药罐子。她是皇上亲封的御前女医，是百姓口中的“小医仙”，是有一座三进宅院的主子。
她翻了个身，从药囊里摸出那张地契，展开铺在胸口，像盖了层护身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纸上，映出淡淡的金线纹路。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跑到前院，从药囊最底层掏出一小包石灰粉，在门前台阶上写下四个大字：“沈宅重光”。
写完还嫌不够，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两只圆眼，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她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拎起药囊，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屋檐上的瓦片闪闪发亮，像是披了层金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街角处，一个挑担的小贩正吆喝：“糖糕——热乎的糖糕——”
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板，脚步一转，朝那声音走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她要好好吃顿饭，睡个安稳觉。
至于沈府？
她边走边想，等哪天心情好了，或许会让人送个帖子过去——《关于沈氏庶女正式搬离及旧账清算的通知》。
她笑出声，加快脚步，身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