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自家新宅的雕花木床上，睁眼望着房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昨天那块“沈宅重光”的石灰字还印在脑子里，越想越美，连翻身时都带着股轻飘飘的劲儿。她摸出枕边的药囊，抖了抖，确认补血丹、止泻丸、安神粉都在，又从最底下掏出半块冷掉的枣泥糕啃了两口，这才慢悠悠爬起来。
外头街面还没热闹起来，她梳了个双丫髻，用银制药杵别住，披上月白襦裙，再裹好鹅黄披帛——这回不是为了遮手腕上的旧伤，纯粹是觉得配色好看。拎起药囊往宫里走时，她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小调：“门槛高过爹官帽，门环响得比锣闹！”
这一句刚唱完，她自己先乐了，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进了宫门，侍卫认得她是“妙手小医仙”，没拦，只笑着打趣：“小神医今儿来得早啊。”
“早？”沈知微仰头一笑，“我昨儿可是正经睡了自己的床，不用听隔壁柳姨娘半夜骂耗子！”说完蹦两步走了，留下那侍卫愣在原地琢磨：这耗子是真有，还是比喻？
东宫偏殿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尽，窗纸透着青灰光。太子宇文澈已经坐在案前翻书，玄色龙纹袍衬得肩背挺直，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眉梢一动：“你来了。”
“可不是。”沈知微把药囊往桌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您这位主子昨儿没吐血，我这御前女医也不能偷懒不是？”
宇文澈眼皮都没眨一下：“朕没说你能偷懒。”
“哎哟，我可没说是您说的。”她踮脚从药囊里掏出手帕包着的脉枕，垫在太子左手腕下，又顺手拍了拍他袖口，“您这衣裳料子真硬，压得脉都快断了。”
“那是御赐的。”他淡淡道。
“哦，怪不得硌人。”她撇嘴，伸出三指搭上寸关尺，指尖刚触到皮肤，眉头就轻轻一跳。
脉象平缓，气息匀称，表面看一切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收手时，指腹下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人用头发丝轻轻拨了下琴弦，转瞬即逝。
她不动声色，换了个角度再试。
三息后，同样的震颤又来了，这次持续得稍长一点，从寸部滑向关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脉道里游走，却不属于气血运行的任何一路。
她抿了抿嘴，收回手，又装模作样按了按另一边手腕，重复三次，每一次都捕捉到那点异样。
“怎么了？”宇文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说话时左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磕在案角，发出轻微“咔”声。
沈知微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不上来，好像有股力量在捣乱。”
“捣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眼神却沉了一分。
“对啊。”她歪着脑袋，手指还在自己掌心比划，“就像煮粥时米粒好好的，突然蹦出颗石子，硌牙。”
“那你……看出是什么了？”
“没呢。”她摇头，一脸天真，“但肯定不是病。不像寒症热症，也不像中毒，倒像是……有人在您脉里偷偷练功？”
宇文澈没接话。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左颊的梨涡扫到攥着药囊的手，最后落在她额前那缕总也压不顺的碎发上，忽然道：“你继续留意。”
“成嘞。”她爽快答应，顺手把脉枕塞回手帕里，“我倒要看看是啥玩意儿！”
说完转身就走，鞋底在砖地上敲出清脆声响。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下次诊金记得结清，上次那半块枣泥糕可不算数！”
门合上后，殿内恢复寂静。
宇文澈仍坐着没动，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三下，像是在数什么节奏。窗外飞过一只麻雀，扑棱棱撞上檐角，又慌忙飞走。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耳根，那里有点发烫，但他没去管。
沈知微一路出了东宫，走在回城的长街上，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药囊带子，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几下脉象。那震颤太特别了，不像是人体自生，也不像外邪入侵，倒像是某种外力强行嵌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悄悄牵进了血脉里。
她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摊前买糖饼，一边付钱一边问：“掌柜的，你们这儿有没有卖那种老医书？就是讲奇经八脉走岔了会咋样的？”
摊主是个胖老头，正忙着翻煎锅里的葱油饼，头也不抬：“小姑娘，你要真懂医，该去书肆；你要不懂，买了也是废纸。”
“我就问问嘛。”她咬一口糖饼，甜渣掉在披帛上，拍了拍，“我认识个病人，脉跳得跟打鼓似的，可人还好好的。”
“打鼓？”老头嗤笑，“那还不赶紧跑？等炸了才后悔？”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最后一口糖饼吃完，舔了舔手指。
她起身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庄时，看见橱窗里挂着一卷绣着经络图的绢布，驻足看了会儿，又摇摇头走开了。那图太简略，连手少阴心经都画歪了，指望不上。
太阳升到头顶，街上人多了起来。她混在人群中，思绪却越来越沉。
那股力量……到底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的事？会不会和她进皇陵那天有关？还是更早？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给太子诊脉是在他吐血之后，那时脉象虽弱，却干净利落，没有这种诡异波动。后来几次复查，也都平稳。唯独今天，像是平静湖面底下突然涌出一股暗流。
她摸了摸药囊底层，那里原本藏着一张读心符，可本章不准用，她只好作罢。
但她记得自己还有本破旧的《脉诀琐言》，是之前在流民营地捡的，里头提过一种“引气入络”的邪法，说是江湖术士能用外力操控他人经脉走向，但写得神神叨叨，她一直当笑话看。现在想想，或许……真有那么点影子？
她加快脚步，想着回去翻翻那本书。
刚拐过街角，迎面撞见一群孩子追着一辆运炭车跑，吵吵嚷嚷。她侧身避让，其中一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到她胳膊，药囊甩了一下，里头瓶瓶罐罐叮当响。
“对不起姐姐！”小孩立马停下道歉。
沈知微摆摆手：“没事，比我爹跑茅房的速度慢多了。”
小孩听不懂，傻愣愣看着她。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可就在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股力量是外来植入的，那它会不会也有“频率”？就像炭车轮子碾过石板路，会留下特定的震动？
她猛地站住。
也许，她不需要读心符，也不需要系统提醒。只要她多记几次脉象，把每次震颤的时间、位置、强弱都记下来，说不定就能找出规律。
她转身就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不行，不能等下次诊脉。她得主动找机会再看一次。
可太子今日已诊过，按规矩她不能再擅自闯东宫。除非……
除非她编个由头，比如送药？对，就说她调配了新的安神饮，专治“夜间惊悸、耳根发热”这类小毛病，既不算逾矩，又能近身把脉。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忍不住扬起。
走到自家新宅门前，她停了一下，从药囊里摸出炭笔和一小片竹简，蹲在地上开始写：“辰时三刻，寸部微震，持续七息；巳时初，关部跳动两次，如针尖轻刺……”
写完吹了吹炭迹，满意地收好。
明天，她一定要再进东宫一趟。
至于那股藏在脉里的“玩意儿”……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望着东宫方向小声嘀咕：“你等着，姑奶奶我要是查不出来，就把名字倒过来念！”
风吹过屋檐，掀起她肩头的披帛一角，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金纹路，一闪而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