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最后的便利店
晨光刺破成都的雾气时,七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货架整齐,收银台干净,冰柜里的饮料冒着冷气。一切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那个陈默值最后一班夜的晚上。
“所以,”李猛环顾四周,“我们又回来了?”
“不是回来。”陈默推开玻璃门,门铃发出熟悉的叮咚声,“是它把我们送回来的。”
“它”指的是什么,没人问。
也不需要问。
便利店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那晚陈默没来得及整理的货品还堆在角落,值班日志摊开在收银台上,笔尖停在一个没写完的“货”字上。
周慧走到饮料柜前,拿起一瓶矿泉水,又放下。
“我儿子……”她声音发颤,“我儿子现在……”
“在医院。”陈默走到收银台后,熟练地打开监控系统,“上午十点十五分,周女士离开病房去打水时,突然昏迷。医生诊断为突发性心因性失忆,现已苏醒,身体状况稳定。”
监控画面里,六岁的男孩正躺在床上画画。
画的是一群人围着一个舞台。
台下,十万观众。
周慧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记忆没有被完全抹除。”张怀远推了推眼镜,“只是……转化成了潜意识层面的影响。就像我们一样。”
“所以我们还记得?”林小雨问。
“因为我们不是‘被影响者’。”陈默关掉监控,“我们是‘执行者’。永恒回廊的规则——执行者的记忆必须保留,因为我们需要记住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做。”
“然后带着这份记忆,去坐那个该死的王座?”阿飞靠在货架上,点燃一支烟。
便利店禁止吸烟的标识就在他头顶。
陈默没制止。
“七十二小时。”他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跳动,“还有七十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然后呢?”王志强问,“我们就集体消失?像那晚一样?我老婆还有四个月就要生了,你让我怎么跟她解释?‘老婆,我要去当什么王了,你照顾好孩子’?”
“你可以不去。”陈默说。
所有人愣住。
“我说真的。”陈默从收银台后走出来,站到六人中间,“永恒回廊给我的讯息里,只有我的倒计时。你们六位……是见证者,不是囚犯。见证结束后,你们可以选择回归正常生活。”
“代价呢?”张怀远敏锐地问。
“代价是我需要带着你们‘认可’的记忆回去。”陈默看向窗外,街对面的早餐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汽,“如果你们选择留下,这些记忆会变成我加冕的‘凭证’。如果你们选择忘记……”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的加冕条件就不成立。王座不会接受一个没有见证者的王。”
“那你会怎样?”周慧问。
陈默笑了:“继续当便利店店员,直到下一个‘王储候选人’出现。然后看着那个人经历同样的选择,或者……失败,导致回廊吞噬现实世界。”
“你他妈在道德绑架。”李猛一拳砸在货架上,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
“是。”陈默坦然承认,“但我没撒谎。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出门右转,坐地铁回家。七十二小时后,我会一个人回永恒回廊,尝试在没有完整凭证的情况下加冕。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七。”
“失败呢?”
“现实世界被吞噬百分之三十左右。”陈默说,“随机区域。可能是成都,可能是北京,也可能是你们家。”
便利店陷入死寂。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还有阿飞吸烟时,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百分之七的成功率。”林小雨重复这个数字,“所以你早就打算……”
“我打算尊重你们的选择。”陈默打断她,“这七天,你们已经付出了够多。李猛的胳膊,周慧的心结,张怀远的认知崩塌,阿飞的自由,小雨的理想主义,王志强的家庭……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
“现在,是该你们决定——这些代价要不要白费的时候了。”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玻璃门。
晨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
“七十二小时。”陈默回头,最后一次用便利店店员的语气说,“想清楚。下午四点前,来这儿告诉我答案。过时不候。”
然后他走出便利店,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剩下的六个人,站在货架之间,谁也没说话。
直到王志强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老婆。
他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接听键。
“喂……老婆?我……我在加班,对,临时项目……什么?产检?今天?我……我尽量赶过去,真的,我……”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挂断电话后,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般的喘息。
周慧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
像在哄孩子。
“我想我儿子了。”她轻声说,“特别想。想得心口疼。”
“我想我的健身房。”李猛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想那些叫我‘猛哥’的学员。想那个总偷懒的小胖子,想那个每次都要我纠正姿势的大姐。”
“我想我的书房。”张怀远说,“想那些没批改完的学生论文,想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兰花。”
“我想天桥下那个位置。”阿飞弹掉烟灰,“想那个总来听我唱歌的老乞丐,想他每次听完都会放的两个钢镚。”
“我想我的采访本。”林小雨摸着背包,“想那个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黑心老板,我差一点就拿到证据了。”
“我想……”王志强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想陪我老婆做每一次产检。想听孩子第一次心跳。想看他第一次笑。”
他们说完,又陷入沉默。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说“想”,就意味着“舍不得”。
舍不得,就很难选择“回去”。
回那个永恒孤独的王座旁边,当什么见证者。
“百分之七的成功率。”李猛重复这个数字,“如果失败,现实世界百分之三十区域消失。”
“可能包括医院。”周慧说。
“可能包括健身房。”李猛说。
“可能包括所有学校。”张怀远说。
“可能包括每一座天桥。”阿飞说。
“可能包括所有需要真相的地方。”林小雨说。
“可能包括……”王志强看向窗外,“我家。”
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响。
像倒计时。
像心跳。
像某种逼近的、无法回避的——
选择。
阿飞突然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
“我出去走走。”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晨雾里。
然后是李猛,然后是张怀远,然后是林小雨,然后是王志强。
最后只剩下周慧。
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摊开的日志,看着那个没写完的“货”字。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笔。
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货已清点。值班人:陈默。时间:第七天,清晨。”
她放下笔,也走了出去。
便利店空了。
只有监控摄像头还亮着红灯,记录着这一切。
记录着这场——
最后的,便利店清晨。
下午三点五十分。
陈默坐在便利店后的员工休息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
还有十分钟。
桌上放着七杯水,摆成一圈。
他给自己倒的是最便宜的那种速溶咖啡,没加糖,苦得皱眉。
门被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周慧。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给我儿子的。”她解释,“他最爱喝的鸡汤。如果……如果回不来了,至少这个能送到。”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在陈默对面坐下。
然后是李猛。
右臂的绷带拆了,换成了轻便的固定带。他穿着运动装,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
“学员的课我都调好了。”他说,“教练证转给了小张,那小子虽然懒,但心不坏。”
他坐下,拿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张怀远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我的回忆录。”他放在桌上,“写完了。从第一天进回廊,到最后一场审判。如果……如果以后有人需要知道真相,这个可以当参考。”
他坐下,推了推眼镜。
阿飞是踩着点进来的。
三点五十八分。
他没带吉他,只带了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给那个老乞丐的。”他说,“里面是两千块钱,和我所有歌的谱子。告诉他,以后别等我了。”
他坐下,翘起二郎腿。
林小雨和王志强是一起来的。
三点五十九分。
林小雨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她把整个包放在桌上:“我所有的采访资料,证据备份,还有……我爸妈的照片。如果他们问我去哪了,就说我出国深造了。”
王志强什么都没带。
他只带了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做B超的照片——那个还看不清楚五官的小小身影。
“我给她留了封信。”他说,“说我接了个绝密项目,要消失一段时间。如果……如果孩子出生前我回不来,就让孩子跟我姓王,名字她定。”
他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时钟指向四点整。
陈默看着桌边的六个人。
六杯水,六个选择。
“所以,”他轻声问,“都想清楚了?”
六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点头。
“想清楚了。”周慧说,“我要回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儿子。我要确保他活在一个……不会被莫名其妙吞噬的世界里。”
“我也是。”李猛说,“我当兵是为了保护人。现在也一样。”
“知识的意义是传承。”张怀远说,“如果文明都没了,知识还有什么用?”
“自由不是逃避。”阿飞说,“是选择为什么负责。我选择为那个听我唱歌的老乞丐负责——让他以后还有天桥可以待。”
“真相需要有人记录。”林小雨说,“如果世界都没了,真相给谁看?”
“我……”王志强深吸一口气,“我要让我孩子出生在一个安全的世界。这是当爹的责任。”
陈默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便利店店员那种拘谨的笑。
是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谢谢。”他说。
两个字。
重如山。
时钟滴答。
四点零一分。
便利店后门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光门,缓缓打开。
门里,是那条熟悉的、无尽的——
永恒回廊。
陈默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苦咖啡,一饮而尽。
“走吧。”
他说。
“去把这场戏,演完。”
七个人,依次走进光门。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陈默。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看了一眼那个他工作了三年、以为会工作一辈子的地方。
然后,转身。
光门合拢。
便利店恢复寂静。
只有桌上,七只空杯子。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默的笔迹:
“货已清点完毕。本店今日起,永久歇业。”
风吹进来,把纸条吹到地上。
吹到那滩李猛打翻的零食旁边。
吹到,再也看不见的角落。
而光门后的世界——
王座,正在等待它的第七任主人。
和最后一场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