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拍了拍裙子，把那片记着脉象的竹简塞进药囊最里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车轮碾地声混成一片。她刚迈出两步，肩膀还没完全放松下来，脑子里“叮”地一声响，像有人拿个小铜钟贴在耳朵边敲了一下。

她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踩到前头卖糖画的老汉脚背。

“哎哟喂！”老汉跳开一步，糖勺一抖，本该是凤凰的图案歪成了鸡。

沈知微赶紧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听见……呃，听见我家小猫叫。”

老汉翻了个白眼：“你家猫嗓门比打更的还响？”

她没接话，只攥紧了药囊带子，指节微微发白。系统好久没出声了——上回还是她刚穿过来那会儿，提醒她井水有毒。之后它就像睡着了一样，再没动静。现在突然蹦出来，连个由头都不给，光说一句“灵渊界有异动”，搞得她心里跟被猫爪子挠过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八岁幼崽的手掌，白白嫩嫩，看着毫无杀伤力。可就是这双小手，三天前刚让亲爹拉了一整天的肚子，昨天还在太子手腕上摸出点不对劲的东西。按理说，她现在该琢磨的是脉象震颤到底是哪条经络出了岔子，而不是听一个神出鬼没的系统扯什么“灵渊”。

但她不敢大意。

上次在皇陵，她也是半信半疑跟着感觉走，结果真让她摸到了龙纹玉。这世道，越离谱的事越可能是真的。

她迅速扫了眼四周，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走过，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破皮球跑远，巡丁在街口慢悠悠晃荡。没人注意她。她趁机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着柴火和破陶罐，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

她走得飞快，裙角蹭过湿漉漉的墙根，鹅黄披帛一角不小心挂住钉子，撕开一道小口。她也顾不上，嘴里低声嘀咕：“系统啊系统，你要是又诈我，回头我就把你当耳鸣治，开三副清火汤灌自己。”

话音未落，那“叮”的一声竟又响了一次，短促清晰，跟她搭脉时听到的“结滞”音几乎一样准。

她闭了闭眼，认了。

不找灵狐问一句，今晚别想睡踏实。

城西荒园离这儿不算远，平日里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暂住，官府也不管。园子中间有口枯井，井台塌了半边，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沈知微绕过一堆烧尽的炭灰，踩着碎瓦片走到井边，伸手在井沿上轻叩三下，节奏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两短一长。

“老伙计，出来说话。”她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一团雪白影子“嗖”地从井底蹿出，稳稳落在她面前的石墩上。灵狐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尖泛着淡金纹路，一双眼睛金光流转，耳朵朝她这边偏了偏，鼻翼轻轻抽动。

“你来了。”它没多问，语气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嗯。”沈知微把药囊往前一递，“系统响了，说灵渊有事。”

灵狐瞳孔微缩，尾尖倏地竖起，像根绷直的针。它没立刻答话，而是转头望向远处天边。那儿原本晴空万里，可此刻云层底下似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浮过，快得像错觉，眨眼就散了。

“我知道了。”它收回视线，声音低沉，“风动了。”

“风？”沈知微皱眉，“什么风？刮台风还得先闷一阵呢，这天上连云都没变。”

“不是凡间的风。”灵狐跃下石墩，绕着她走了半圈，鼻子贴近她手腕嗅了嗅，“你身上沾了东宫的气息，还有……一丝游丝般的外力残留。它在动，但没醒。”

沈知微听得头皮一麻：“你是说，太子脉里的那股怪劲儿，跟这‘风’有关？”

“有可能。”灵狐停下脚步，抬头看她，“灵渊是万灵之源，凡沾灵气者，皆受其牵。若界内生乱，天地脉动皆会偏移。你察觉的异状，或许是先兆。”

沈知微摸了摸鼻子，有点不信邪：“可我才八岁，又不是钦天监的，凭什么我能感觉到？”

“因为你手里有钥匙。”灵狐淡淡道，“龙纹玉在你药囊里，它认主了。”

沈知微一愣，下意识去摸药囊。那块玉她一直收着，原以为只是个信物，没想到还能主动感应。她张了张嘴，还想问，灵狐却突然耳朵一抖，浑身毛炸起半寸。

“嘘——”

她立刻闭嘴。

灵狐盯着井口方向，尾巴缓缓横在身前，像一面盾。井底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东西在爬。但它很快又放松下来，低声道：“没事，是只蜈蚣。”

沈知微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什么千年妖王冲上来报仇。”

“现在还不至于。”灵狐转过身，正对着她，“但用不了多久，平静就要结束了。灵渊封印松动，迟早会有人察觉异常。你最好准备着。”

“我准备啥？”她叉腰，“带伞防天漏？还是提前囤点干粮等世界末日？”

“准备心。”灵狐说，“到时候，你会面临选择——是躲进宅子里装病，还是站出来接住这股风。”

沈知微撇嘴：“谁要装病！我可是妙手小医仙，御赐的匾都挂上门了，还能怕这点风吹草动？”

嘴上这么说，她脚下却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悄悄抓住灵狐颈侧的软毛。那毛蓬松温热，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师父总让她抓着药囊上的红绳，说“握紧了就不怕”。

灵狐没甩开她，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别怕，有我在。”

“谁怕啦！”她梗着脖子，“我不怕风不怕雨不怕半夜鬼敲门，连我爹喝了我的药拉三天都没哭一声，这点事算啥？”

灵狐眨了眨眼，没拆穿她。

两人就这么站在枯井旁，一个抓着狐狸毛不肯放，一个尾巴卷着她的袖角轻轻晃。阳光斜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打铁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时辰。

沈知微低头摆弄药囊带子，小声问：“你说……会不会有人盯上我？毕竟我拿了玉，又发现了太子脉里的问题。要是有人想搞事，第一个就得灭我口吧？”

“会。”灵狐答得干脆，“而且不会明来。”

“那我得换个新方子。”她眼睛转了转，“下次给人开药，剂量加倍，名字改成《保命丹》。”

灵狐哼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那当然。”她扬起脸，左颊梨涡一闪，“我要是真狠，早把我爹的泻药换成断肠散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清脆，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灵狐望着她，金瞳里映着她的笑脸，却没跟着笑。它知道，有些风暴一旦启动，就再也挡不住。而这个总爱啃冷糕、说话带刺的小丫头，注定要走在最前面。

它抬起前爪，轻轻按在她手上：“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丢掉判断。你可以装傻，可以逃跑，但不能骗自己。”

沈知微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原来是披帛滑了下来，露出那段淡金纹路。那纹路今天格外亮，像刚被火烤过。

她赶紧拉回布料盖住，嘀咕：“这玩意儿怎么又显形了，回头得找件长袖穿。”

灵狐没答，只是耳朵朝东宫方向偏了偏，眼神微凝。

沈知微顺着它的目光望去，那边天空依旧湛蓝，可她总觉得，空气比刚才沉了些，连风都懒得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囊背好，拍了拍灵狐的脑袋：“行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编个送安神饮的理由进东宫，顺便看看那脉里的‘石子’还在不在。”

“小心。”灵狐低声道。

“知道啦。”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药囊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它嘴边，“喏，补补元气。”

灵狐咬住，含糊道：“甜得发腻。”

“爱吃不吃。”她翻个白眼，“下回我带辣椒饼。”

说完蹦蹦跳跳走了，裙角掀起一阵小风，吹得井边草叶簌簌作响。

灵狐蹲在石墩上，目送她背影远去，直到拐过巷角看不见。它才缓缓转头，望向城外群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裂痕横亘天际，如同大地睁开了半只眼。

它低声喃喃：“开始了。”

沈知微一路穿过集市，买了两个芝麻糖饼揣怀里，边走边啃。路过一家布庄时，看见橱窗里挂的绣鞋，粉底绣蝶，心想：这颜色太嫩，穿出去像踩了桃花泥。

她啐了一口，加快脚步。

刚走到自家新宅门口，忽觉后颈一寒，像是有人在背后盯她。她猛地回头，街上行人如常，卖花的、挑担的、遛狗的，个个忙得很。

她眯起眼，把手伸进药囊，指尖触到一颗小石子——那是她自制的“反窥符”材料，只要有人用术法窥探，石子就会发热。

可它现在冰凉。

她皱眉，正要进门，忽然听见头顶瓦片“咔”地轻响。

她不动声色，把手从药囊抽出，假装整理披帛，眼角余光却扫向屋檐。那儿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灰鸽扑棱飞走。

她盯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嘴，低声自语：“看来，姑奶奶的名号，已经传到不该传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