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自家新宅门口,手刚摸到门环,后颈那股凉意还没散。她没回头,只把药囊往上提了提,压低声音:“鸽子是假的,人是真的。”
她知道,盯梢不会停。昨夜那道瓦片轻响,不是风也不是猫,是有人踩着屋脊在看她——看一个八岁的小丫头会不会露破绽。
可今天这宴,躲不掉。
六皇子府的请帖是今早送来的,红纸金字,写着“家宴叙旧,勿却为盼”。她认得那笔迹,歪歪扭扭像小鸡啄米,正是赵翊亲笔。这人上回送她玉镯,被她甩手就走,还说“雕得跟猪蹄似的”,结果第二天全城卖玉镯的铺子都关门了,说是“手艺遭天谴”。
她当时啃着芝麻糖饼笑出声,现在想想,有点瘆得慌。
马车来接时,她没坐轿子,偏要骑那匹御赐的小白驴。驴子通体雪白,四蹄带黑,跑起来一蹦三跳,活像踩了弹簧。她坐在上面晃悠悠,怀里揣着两块冷糕,一边嚼一边数街边招牌:“回春堂……悦来饭馆……棺材铺?好端端的宴席挂白灯笼作甚!”
赶车的小太监赔笑:“六皇子孝心,昨儿梦见老王爷穿白衣,说是想喝桂花酒,今儿就办宴供酒,图个念想。”
“哦。”沈知微点点头,“那他梦见谁死,谁就得准备寿衣?”
小太监一噎,不敢接话。
到了六皇子府,门前红毯铺地,两排小厮低头迎客。她翻身下驴,顺手把驴耳朵拧了一圈:“待会儿别乱叫,叫一声我扣你一份草料。”驴子打了个响鼻,算应了。
宴厅里已坐了不少人,都是些勋贵家的孩童,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吵吵嚷嚷吃点心。沈知微一眼扫过去,没见熟脸,倒是角落里有个穿青布衫的婢女背影眼熟——袖口绣着半朵褪色梅花,那是沈府老规矩,只有贴身伺候嫡母的丫鬟能用。
翠儿。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往里走,裙角掀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瓜子皮吹得乱飞。
“六皇子!我来啦!”她嗓门清亮,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赵翊正坐在主位啃鸡腿,闻言抬头,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咧嘴一笑:“来了?快,尝尝我藏了三天的桂花酒!”说着举起一杯琥珀色的酒,递到她面前。
酒香扑鼻,甜中带涩,闻着不像毒,倒像是真从老王爷坟前供桌上偷来的。
沈知微眼睛一亮,小手往前伸,指尖都快碰到杯沿了——
脑中“嗡”地一响。
【倒进去了……快喝吧,小贱种,死了也没人知道!】
那声音尖利阴狠,像指甲刮锅底。她手指猛地一缩,酒杯没接,反而往后踉跄一步,小脸煞白。
赵翊一愣:“怎么了?”
“没、没事!”她立马换上傻笑,拍着胸口,“刚才看见你嘴角有饭粒,吓一跳!”
赵翊抹了把嘴,没擦干净,反倒把油蹭到耳朵上。他嘿嘿一笑,又把酒杯往前递:“来嘛,就一口,甜得很!”
沈知微眯眼盯着那酒,表面平静,心里翻江倒海。读心术她用得还不熟,常把隔壁小孩想偷糖的心思也当真,可这次不一样——那念头带着股腥气,像蛇吐信,直冲脑门。
她假装踮脚去够,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扑倒,顺势撞向旁边小几。
“哎呀!”
果盘翻了,苹果滚地,糕点碎成渣。众人哄笑,赵翊忙伸手去扶:“小心点!”
混乱中,她左手悄悄从袖中抽出一片薄纸,弹指甩向地上洒落的酒渍。纸片落地无声,转瞬泛出幽蓝纹路,边缘还爬出几道细如发丝的绿线,像活虫蠕动。
试毒纸响了。
蛊毒无疑。
她心跳猛沉,右手已滑进药囊,三枚铁莲子握在掌心,冰凉硌手。这不是普通毒药,是活物入酒——苗疆那边叫“舌底蛊”,喝了不会立刻死,先失声,再抽筋,最后七窍钻出细虫,看着像醉酒暴毙。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人群,直奔屏风后。
翠儿躲在那儿,半个身子藏在画着山水的屏风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正盯着沈知微,嘴角一点点扯开,似笑非笑,眼里全是恶毒。
沈知微心头火起。
这丫头上月还跪着求她给母亲治咳喘,她心软给了两包止嗽散,结果转头就在流民案里作伪证害她。她当时没追究,只当是被人胁迫,没想到今日竟敢动手杀人!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莲子,换上天真笑脸,拍拍裙子站起来:“六皇子,我不喝啦,怕醉了尿床,娘亲打我。”
赵翊哈哈大笑:“那你喝果汁!”招手让仆人换杯。
沈知微乖乖坐到靠柱子的角落,离主桌三步远,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容易被注意。她低头摆弄袖口,余光却锁死屏风方向。
翠儿没走,还在那儿站着,手里攥着空酒壶,指节发白。
她没急着揭发,也不能跑。
一来,没抓现行,说了没人信——一个庶女指控主母婢女投毒?传出去倒打一耙都说不清。二来,这蛊是谁指使的?沈府?还是另有其人?她得看看,还有谁等着她倒下。
她从药囊摸出一块山楂糕,咔嚓咬一口,酸得眯眼。
“哟,还挺能吃。”赵翊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嘴里叼着根牙签,“你不喝酒,也不跳舞,坐这儿啃干粮,像个守祠堂的老姑婆。”
“我这是存力气。”她咽下糕点,认真道,“待会儿你要唱歌,我得捂耳朵。”
赵翊翻白眼:“我唱得可好了!宫里乐师都说我像夜莺。”
“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还差不多。”
周围几个孩子听见了,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赵翊作势要捏她脸,她脑袋一偏,顺手把最后一口山楂糕塞他嘴里:“赏你的,吃完闭嘴。”
赵翊呸呸吐:“酸死我了!”
“活该。”她翘鼻子,“谁让你请我喝毒酒。”
赵翊一愣:“啥?”
“没什么。”她眨眨眼,“我说这酒酿得真好,下次多藏几天,说不定能喝死人。”
赵翊瞪她,她笑嘻嘻回望,眼角余光却瞥见屏风后的人影动了。
翠儿走了,沿着偏门往外溜,脚步轻快,像是以为大功告成。
沈知微慢慢收了笑。
她把药囊往怀里按了按,三枚莲子仍在掌心,试毒纸还贴在地上,蓝纹未消。
她没动。
不能动。
现在冲出去喊“她下毒”,只会打草惊蛇。翠儿背后是谁?这一壶酒,原本是打算让她独饮,还是想祸害全场?六皇子是不是目标之一?
她得等。
等那个自以为得逞的人,再靠近一点。
她低头,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饯含住,甜味化开,压住嘴里那股铁锈味——那是她咬破舌尖提醒自己别睡着的习惯。
宴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玩骰子,有人唱小曲,赵翊被拉去吹笛子伴奏,笛声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她靠着柱子,半阖着眼,像困了。
其实她在听。
听脚步声,听呼吸,听酒壶倾倒的细微声响。
她不信只有一壶酒有毒。
果然,一刻钟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鬼鬼祟祟绕到酒坛边,手里拿着个漏斗。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迅速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往坛子里倒了点东西。
沈知微眼皮都没抬。
但她右手已悄悄将一枚莲子夹在指间,对准那人膝盖。
只要他转身,只要他迈出一步——
“六皇子!”她突然大声喊,“你笛子吹跑调啦!最后一个音高了半寸!”
全场一静。
赵翊笛子“吱”一声破音,脸都绿了。
那小厮吓得一抖,漏斗“当啷”掉地。
沈知微慢悠悠站起身,拍拍裙子:“我去趟茅房。”
她走过那人身边时,脚步一顿,仰头笑:“哥哥,你鞋带散了。”
小厮低头。
她指尖一松。
莲子飞出,精准砸中他右膝外侧的“阳陵泉”。
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手撑地时,袖中小瓶滚了出来,沾了灰。
沈知微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
她没捡瓶子,也没喊人。
她只是记住了那人的脸,和他腰带上绣的半朵金菊——那是六皇子府管事才有的标记。
她走出宴厅,拐进回廊,确认无人跟随,才靠墙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铁莲子,另一只手从药囊掏出一张新纸,写下三个字:**查翠儿**。
然后她把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是她的习惯——重要的事,吞进肚里最安全。
她整理好披帛,确认金纹没露出来,转身往宴厅走。
戏还没完。
她得回去,笑着吃点心,装傻充愣,让那些想看她死的人,再多得意一会儿。
等他们笑出声,她再让他们——
“噗”地一声,像放了个屁。
她想到这个词,差点笑出声。
可就在她抬脚要进门时,忽然顿住。
宴厅里传来一阵哄笑,接着是赵翊的声音:“来来来,第二轮敬酒!这杯我亲自倒,谁不喝就是小狗!”
沈知微瞳孔一缩。
她猛地冲进去,一眼扫向主桌——
赵翊正举着酒壶,壶嘴对准一只新杯子,脸上笑嘻嘻的,毫不知情。
而那只酒壶的把手下方,刻着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个歪歪扭扭的“梅”字。
翠儿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