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冲进宴厅的那一刻,赵翊的手腕正稳稳悬在杯口上方,酒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眼看就要滴入白瓷杯中。她没喊,也没停,一步跨上前,抬手“啪”地一拍赵翊手腕。
酒壶猛地一歪,半杯酒泼洒出来,落在地毯上“滋”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像谁偷偷点了一根香,又立刻掐灭了。
“哎哟!”赵翊缩手,酒壶差点脱手,“你干嘛?”
全场静了。
方才还哄笑着玩骰子的孩子们停下动作,啃果脯的忘了嚼,连角落里拨弄琵琶的小乐师也僵住了手指。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有惊、有疑、还有几个贵女捂着嘴,眼神飘忽地往她俩中间扫。
沈知微退后半步,站定,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却拔得又亮又脆:“都别喝!”
空气凝住。
赵翊瞪眼:“咋啦?”
她冷笑,指尖直指他手中酒壶:“有人下蛊!这酒碰不得!”
话音落,厅内“嗡”地炸开。
“啥?蛊?”
“八岁娃娃胡说八道吧?”
“我刚喝了一口……我会不会变蛇?”
议论声乱糟糟往上涌,像锅煮沸的粥。沈知微眼角一跳,余光已扫见屏风后那抹青布衫影子动了——翠儿!
她转身就跑,脚步急促,鞋底蹭过青砖发出“沙沙”声,直奔偏门而去。
沈知微没等赵翊反应,立刻抬手一指:“就是她!那个穿青布衫的丫头,壶是她动的手!”
这话如刀,唰地划破喧哗。
翠儿身形一顿,随即跑得更快,几乎要撞开偏门守着的小厮。
沈知微不动声色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是刚才果盘翻倒时崩出来的,带着棱角,沉手。她掂了掂,手腕一甩,石块划出一道低弧,不偏不倚砸中翠儿右脚踝。
“哎哟!”翠儿痛呼,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槛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满厅人全傻了。
沈知微迈步上前,裙角带风,几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揪住她衣领,用力一拽,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拖回宴厅中央。青砖地面磨得她膝盖“刺啦”作响,袖口那朵褪色梅花蹭上了灰。
“自作自受!”沈知微咬牙吐出四个字,小手力气不大,可那股狠劲儿让翠儿浑身一抖。
她被拖到光亮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沈知微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环视四周:“听见没?酒里有蛊。看见没?人在这儿。谁再敢说我是闹着玩,我现在就把那半杯酒灌你嘴里,看你舌头底下钻不钻虫子。”
人群“哗”地退开一圈,连刚才嚷嚷最凶的贵女都闭了嘴,缩着脖子往后躲。
赵翊站在原地,酒壶还拎在手里,脸上嬉笑早没了。他低头看看壶,又看看地上跪着的翠儿,眉头拧成疙瘩:“你……真下了蛊?”
翠儿摇头,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没有……是她诬陷……”
“诬陷?”沈知微嗤笑,弯腰一把扯过她右手,往前一推,“那你袖口绣的梅花,是打哪儿来的?沈府老规,只有伺候嫡母十年以上的婢女才准用。你娘去年才病死,你是哪门子‘老婢’?”
翠儿手一缩,想抽回去,却被她死死攥住。
“昨儿你还在我门前哭,说母亲咳喘难治,求我给药。”沈知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心软给了两包止嗽散,你转头就在流民案里作伪证害我。我没追究,你还敢回来?还敢动手?”
她顿了顿,盯着翠儿眼睛:“你说,是谁给你胆子的?银子?还是命?”
翠儿脸色由白转青,嘴唇抖得像风吹树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赵翊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抬手,冲旁边侍卫道:“封锁偏门,搜她带来的东西,一个包袱都不能漏。”
侍卫应声而去。
沈知微这才松手,退后一步,站直身子,小胸脯一起一伏,额角沁出细汗。她抬袖擦了擦,目光扫过全场,见没人再敢吱声,才冷声道:“现在,没人能跑了。”
厅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家宴,此刻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凉透了底。糕点盘歪在桌上,瓜子皮撒了一地,连那壶桂花酒都显得阴森森的,壶嘴还滴着最后一滴,迟迟未落。
沈知微站在厅中,八岁身量,月白襦裙,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瘦巴巴的手腕。她没戴披帛,也没簪花,可就这么站着,竟压得住满屋子勋贵子弟。
赵翊看着她,忽然咧了咧嘴:“行啊你,比我娘养的狗鼻子还灵。”
沈知微斜他一眼:“你娘的狗至少会汪两声示警,你呢?差点把毒酒当孝心敬全场。”
赵翊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个小瓷瓶,瓶身无字,但塞子边缘沾着一点暗红粉末。
侍卫低声禀报:“六皇子,从她包袱夹层搜出此物,疑似蛊引。”
赵翊接过瓶子,凑近闻了闻,眉头一跳:“腥的。”
沈知微伸手:“给我。”
赵翊递过去。
她拔开塞子,轻轻一晃,几粒黑芝麻大小的颗粒滚出,落在掌心。她眯眼细看——颗粒表面有细微纹路,像虫卵,触之微温。
“舌底蛊的引子。”她合上手掌,语气平静,“泡进酒里,遇热即活。喝的人先嗓子痒,第二天失声,第三天抽筋,第七天七窍钻虫,死状如醉毙。查得严说是急症,查不着就是天意。”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胖墩墩的小少爷当场把刚吃的枣泥糕吐了出来,边吐边哆嗦:“我……我刚才喝了半口……我会不会……”
“你喝的是果汁。”沈知微瞥他一眼,“坐你左边那位姐姐倒的,杯子是粉釉的,对吧?”
小少爷一愣,抬头看去,果然见邻座贵女端着同款杯子,脸都吓白了。
他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赵翊盯着翠儿,声音冷下来:“你一个沈府婢女,混进我府里当差,偷换酒壶,投蛊毒害宾客——谁指使你的?”
翠儿低头,牙齿咬住下唇,血丝渗出也不松口。
沈知微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不说是吧?行。等会儿我不给你解药,让你自己尝尝舌底蛊是什么滋味。虫子从嘴里爬出来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我帮你数数有几条。”
翠儿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惧意。
沈知微却已站起,拍拍裙子,转向赵翊:“六皇子,人抓到了,东西也搜出来了。接下来,是送官,还是私了?”
赵翊看看她,又看看地上跪着的翠儿,忽然笑了:“你说呢?”
“我说?”沈知微扬眉,“我说先把酒坛封了,别让剩下的也糟了。再把今儿所有用过的杯子都收走,万一有残留,哪个孩子拿去舔,回头长尾巴我可不管。”
赵翊哈哈大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挥手下令,侍卫迅速行动,封酒坛、收杯盏、押人看守偏门。整个宴厅瞬间变成办案现场,连乐师都被请到角落候着。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人影,小手悄悄伸进药囊,摸了摸里面剩下的三枚铁莲子——还在。
她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赵翊:“六皇子。”
“嗯?”
“下次请我喝酒,记得先让我验一验。”她眨眨眼,“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把你家驴也喂成毒驴。”
赵翊翻白眼:“我家没驴。”
“马上就有了。”她拍拍手,转身走向厅外,“我得去写个告示,标题就叫《六皇子府饮酒安全须知》。”
身后传来赵翊的吼声:“你敢贴一张试试!”
她没回头,嘴角翘了翘。
刚走到门口,忽听“哐当”一声,回头看去,是翠儿被侍卫架起时挣扎,撞翻了旁边的小几。茶壶碎了一地,水流得到处都是。
她脚步一顿。
那水流过之处,地毯上残留的酒渍竟微微泛起泡沫,像开水烫过蚂蚁窝。
她眯眼。
不是错觉。
蛊毒仍在扩散。
她立刻转身,几步走回主桌,一把夺过赵翊手中的酒壶,掀开盖子一嗅——甜腥味更重了。
“还没完。”她沉声说,“这蛊,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