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宴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把刚夺下的酒壶,壶嘴滴着最后一星甜腥的液体。她没松手,眼睛扫过全场,声音比刚才更响:“别愣着!谁喝过这酒,举手!”
底下坐着的、站着的、缩在角落里的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三四个年轻人举了手,脸色发白。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小姑娘坐在母亲怀里,小声抽气:“娘……我嗓子有点痒。”
她娘立刻搂紧了孩子,抬头看沈知微:“小小姐,可有救?”
“当然有。”沈知微这才放下酒壶,转身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倒,三粒墨绿色的药丸落在掌心,泛着淡淡的松香。
“张嘴。”她走到最近那人跟前,板着脸,“趁毒还没钻进心脉,先压住。这是固脉丹,不治病,但能让你多活半个时辰——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躺下等死。”
那人吓得一激灵,赶紧张嘴。沈知微把药丸塞进去,又递上半杯凉茶:“吞了。”
第二人犹豫了一下,也被旁边同伴推了一把:“你还想不想说话了?快吃!”
第三个人是那个小姑娘,沈知微蹲下来,把药丸放在她手心:“不怕,这药甜甜的,像山楂糕。”
小姑娘眨眨眼:“真的?”
“骗你是小狗。”沈知微竖起三根手指,“我沈知微说话算话。”
小姑娘笑了,乖乖把药吃了。
剩下几个没喝的也围上来问要不要服,沈知微摆手:“没喝就不用,省着点,我一共才带六颗。”
话音刚落,先前吃了药的那位少爷突然咳嗽起来,捂着脖子直皱眉:“咳咳……还是痒,像有蚂蚁在爬。”
“正常。”沈知微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轻轻燎了一下,“蛊虫已经开始往经络里钻了,得赶在它扎根前逼出来。”
她走到他身后,指尖在他后颈处一按,找准风池穴,银针落下,动作干脆利落。那人浑身一震,随即长舒一口气:“哎哟!通了!真通了!”
沈知微没理他,转头看向另一位贵女,她正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我也……我也觉得不对劲。”
“伸出手。”沈知微命令道。
贵女迟疑地伸出右手,沈知微两指搭上脉门,眉头一跳——脉象浮滑带颤,正是蛊气游走之兆。
“你也中了。”她说,“虽然量少,但别侥幸,这玩意儿不分贵贱,咬一口就能要命。”
贵女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知微又是一针扎进合谷穴,手法稳准狠。贵女先是吸气,接着眼眶一热,竟哭了出来:“谢谢……谢谢你啊小小姐……我以为我要说不出话了……”
“别说废话,好好坐着。”沈知微收回针,顺手擦了擦针尖,“再哭,眼泪流进嘴里,毒又回去了。”
贵女立刻闭嘴,用力抿唇。
这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沉稳:“老夫未饮酒,但也觉胸闷气短,不知是否受了邪气侵扰?”
沈知微打量他一眼:“您坐得离酒坛最近,空气里都有蛊粉,沾一点就够呛。不过您年纪大,气血慢,反倒躲过一劫。来,让我给您扎一针,安心。”
老者哼了一声:“八岁娃娃给我施针?传出去老夫面子往哪搁?”
“面子重要还是舌头重要?”沈知微反问,“等虫子从您嘴里爬出来那天,您孙子指着说‘这是我爷爷’,那才叫丢人。”
周围人“噗”地笑出声。
老者脸一红,却又没法反驳,最后重重一跺拐杖:“罢了!扎吧!出了事我自担!”
沈知微也不多话,取针、点燃、落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老者起初绷着脸,片刻后忽然身子一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连说了三个“好”字。
“神了!”他睁开眼,看着沈知微的眼神变了,“小小年纪,手法竟比太医院那群老头还稳!”
沈知微收起银针,拍了拍手:“那是,我可是专门练过的——每天扎一百个萝卜,扎到它们求饶为止。”
众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喉咙痒的小姑娘突然开口:“姐姐,我……我觉得嘴里有东西动。”
全场一静。
沈知微立刻蹲下:“张嘴,舌头伸出来。”
小姑娘照做。沈知微凑近一看,果见她舌尖根部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别怕。”她轻声说,“就是它。还没钻深,正好抓现行。”
她从药囊取出一枚细如毫毛的银针,对准鼓包处轻轻一挑——
“啵”一声轻响,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点弹了出来,落在地上还扭了两下,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呕——”小姑娘的母亲当场干呕。
“别吐。”沈知微提醒,“吐出来容易呛到自己。”
她用针尖挑起那缕烟看了看,确认彻底消散,才松口气:“好了,出来了。剩下的都在路上,跑不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惊惧渐退,敬佩渐生。
“小医仙!”有人喊了一声。
沈知微回头。
是个圆脸少年,端着果盘的手还在抖:“您刚才救了我们这么多人,能不能……让我叫您一声小医仙?”
“你随意。”她耸耸肩,“但我更喜欢听人叫我‘沈大师’。”
“沈大师!”又有人接话,“您这一手,比我爹请的十个郎中都管用!”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拉着孩子上前,“我家娃从小体弱,以后能不能定期找您瞧瞧?诊金好说!”
“可以啊。”沈知微点头,“但我这儿规矩多——先挂号,再排队,不准插队,不准送礼,送糖可以。”
“哈哈哈!”满厅笑声再起。
老者拄着拐走上前,深深一揖:“老朽方才无礼,特此赔罪。今日若非小小姐当机立断,我等恐已命丧当场。您年纪虽小,医德医术皆令人折服。”
沈知微叉腰站定,嘿嘿一笑:“那可不,我沈知微出手,啥妖魔鬼怪都得跑!”
“神了!”老者再次感叹,“真是神了!”
“不止神。”旁边一位年轻公子接口,“她是咱们勋贵圈的新传奇!往后谁家有病有灾,第一个就得请她!”
“对对对!”
“小医仙万岁!”
“沈家庶女了不得!”
掌声、笑声、道谢声混成一片。沈知微被围在中间,额头沁汗,袖口也蹭上了灰,但她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没放下。
她抬手抹了把汗,忽然听见身后“咚”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是那个装蛊引的小瓷瓶从桌上滚了下来,瓶盖松了,一丝暗红粉末洒在地毯上,正缓缓冒泡。
她脚步一顿,眼神微凝。
宾客们还在笑着夸赞,有人拍她肩膀,有人递果子,有人问她要不要歇会儿。
她没动,盯着那摊粉末,直到它彻底不起泡,才慢慢松了口气。
“怎么了?”有人注意到她神色不对。
“没事。”她收回目光,咧嘴一笑,“就是想起我家药炉上的汤快熬干了。”
“那你快回去看看!”
“别累着!”
“下次我们请您吃饭,您可一定要来!”
她点点头,站在原地没走。
人群围着她,笑声不断,称赞不停,有人已经开始议论“沈家这庶女不得了”“将来必入太医院”“说不定能封女太医”。
她听着,不动声色把手伸进药囊,摸了摸剩下的两枚铁莲子。
还在。
她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环视一圈,朗声道:“各位!今天这事给你们提个醒——喝酒前先验毒,不然小心变毒驴!”
“哈哈哈!毒驴!”
“她说六皇子府的驴!”
“这话可不能让六皇子听见!”
她咧嘴一笑,叉腰挺胸,小身板站得笔直。
宴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站在光里,被一群大人簇拥着,像一颗刚升起的小星星。
门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的披帛一角被吹起,轻轻扫过手臂上的淡金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