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嘴里那半颗润喉糖刚化开,甜味还没压住舌根的薄荷凉,耳膜就先被“哐——吱啦!!!”一声撕开了。
不是过山车启动的惯常轰鸣,是铁轨接缝处被高频共振震得错位的金属哀嚎。
他脚步没停,但右脚在门槛内侧顿了半秒,鞋底蹭着地砖缝里嵌着的灰白水泥渣,发出“沙”的轻响。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最后一道缝隙缩成细线时,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融化的糖水,指尖黏糊糊的,像刚捏过一团温热的面。
门内是候场区,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甜香、防晒喷雾的酒精味,还有小孩舔冰棍时呼出的奶气。
人不多,二十来个,排着歪斜的队,举着手机拍轨道。一个穿蓝背心的大哥正踮脚往最高点镜头里挤,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上下滚动,跟吞了颗鸡蛋似的。
陈默没看他们,目光钉在第一排座椅扶手上——那里贴着张A4纸,打印字体,边角卷了毛,写着:【本车已接入‘晨光引气诀·基础版’振动系统|请配合呼吸节奏|吐纳失调者慎坐】。
底下还画了个简笔小人,双手上举,嘴张成O型,旁边标注:“吸——呼——吸——呼——”。
陈默盯着那小人看了两秒,忽然抬手,从裤兜里摸出记事本,“啪”一声翻开,纸页哗啦响。他没写字,只用拇指指甲盖在“三吸三呼·节奏校准表”那一页用力刮了三下,刮出三道浅白印子,像三道没写完的横线。
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顺手又摸了摸手机壳——“福”字贴钻款,边角翘起,钻石掉了两颗,剩下几颗在顶棚LED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这时,广播响了。
不是公园常规提示音,是混着《最炫民族风》前奏的电子女声,语速飞快:“各位游客请注意!本次过山车运行将同步推送‘引气节律’,请于倒计时十秒内调整呼吸频率,建议配合动作:抬手——扩胸——收腹——踮脚!重复三次!重复三次!重复三次!”
话音落,倒计时开始:“10——9——8——”
队伍里有人笑:“哎哟,这还带考试呢?”
“7——6——5——”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低头猛按手机,屏幕亮着,是某短视频APP首页,标题赫然挂着:【青云公园偷偷上线修行版过山车?实测真能通经络!】底下弹幕炸锅:
【家人们谁懂啊!我坐完直接打嗝带青烟!】
【我妈说她吐的痰在阳光下反光!】
【官方通报:青云市游乐设施管理中心今日14:23接到群众来电37通,内容均为‘我吐的那口痰是不是灵气?’】
“4——3——2——”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安全栏外侧,仰头看轨道。红漆刚刷不久,刺眼,反射着下午三点的太阳,晃得人眯眼。最高点那个红灯笼还在晃,幅度比刚才大了点,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了一把。
“1——启动!”
“哐!!!”
整条轨道猛地一震,不是向前冲,是向上弹——像根被踩弯又突然松开的弹簧。
第一列车厢离地三十公分,悬空抖了三下,才“轰”一声蹿出去。
陈默没动,只盯着车厢底部。那里焊着四块方形金属板,每块板上都贴着巴掌大的黑色震动模块,指示灯正疯狂闪烁红光,节奏严丝合缝卡在广播喊出的“吸——呼——”节点上。
——是他上周在体育中心给教师培训班示范时,随手画在黑板角落的节拍图。
他当时说的是:“呼吸不是玄学,是生物节律。你把它变成心跳、变成鼓点、变成广场舞前奏,大爷大妈都能跟着点头。”
没人想到,真有人把这玩意儿焊到了过山车上。
车厢冲上斜坡,速度拉满。坐在第二排的游客AH——穿黄色防晒衣、扎马尾、左手拎着奶茶杯的姑娘——忽然身子一歪,手里的杯子脱手,奶茶泼在前排椅背上,褐色液体顺着塑料纹路往下淌。
她没管,只死死抓着扶手,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却吸不进气。
“呃……呃……”
不是喘,是卡。
像喉咙里堵了团没揉开的糯米糍。
车厢翻过顶点,失重感砸下来。她整个人往上一弹,又狠狠砸回座位,后脑勺磕在靠垫上,“咚”一声闷响。
同一秒,她张开嘴,一股淡青色黏稠物喷了出来。
不是水,不是唾沫,是半凝固的雾状物,带着点微光,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地前散成一片悬浮的青雾。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连着七个人,动作整齐得像军训报数,齐刷刷仰头、张嘴、喷。
空中青雾越聚越多,飘在轨道下方半米高处,不散,也不沉,像一层刚熬好的绿豆汤浮皮,泛着油光。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集体吐纳!】
【这浓度……比我练三天吐纳吐的还多!】
【官方通报:青云市修行公园过山车区域,截至14:25,共检测到有效‘灵气痰’喷射行为127次,单次平均体积8.3毫升,悬浮时间最长纪录为47秒。】
陈默终于动了。
他往前跨一步,右脚踩上安全栏矮墩,左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跃起,右手在栏杆上借力一撑,稳稳落在缓冲草坪边缘。
草坪刚修过,草叶还带着剪刀割过的青涩气。
他没看那些青雾,只抬头盯住天空。
一道灰影正从东南方向俯冲过来,速度快得撕开空气,留下细长白痕。外形像隼,但尾巴拖得老长,末端分叉,泛着金属冷光;爪子没收,而是缩进小腿,取而代之的是三道锯齿状骨刃,随着滑翔微微震颤。
妖兽AI。
陈默右手立刻插进裤兜,摸向记事本——这是他遇到突发状况的第一反应。
可指尖刚碰到硬壳,那灰影就“砰”一声撞进了青雾里。
没减速,没转向,直挺挺扎进去,像一头扎进一桶刚搅匀的青漆。
雾散了。
不是被撞开,是被吸进去。
灰影在雾中猛地一顿,翅膀扇动频率乱了,左翼抽搐着抖了三下,右爪突然弹出,又“咔哒”一声缩回去,再弹出,再缩回,像卡了帧的老式录像机。
它想拔出来,但雾缠得紧,越挣扎,青色越浓,越往它羽毛缝隙里钻。
三秒后,它整个身子一歪,翅膀僵直,从半空直直栽下来,“噗”一声砸进草坪,溅起一圈草屑。
没晕,但动不了。四肢抽搐,尾巴尖在地上划出三道焦黑痕迹,鼻孔里慢慢溢出金色泡沫,泡泡破了,又冒新的,金粉混着泡沫,在草叶上滚成一颗颗小珠子。
陈默没过去。
他转身,从腰后抽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银色小喇叭,拇指一按侧面按钮,“嘀——”一声短哨,清亮,穿透力强,盖过了所有惊叫和手机录音声。
他举起喇叭,对着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
“谁吐的痰?站出来领功!”
没人动。
穿黄防晒衣的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奶茶杯,手指抠着杯沿,指节发白。
旁边戴眼镜的小伙子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里,肩膀微微耸着。
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擦一下,抬头看一眼草坪上抽搐的妖兽,再低头擦一下。
陈默没等回答,把喇叭收回来,咔哒一声关掉开关,揣回后腰。
他往前走,穿过草坪,走到青雾最后消散的位置。地上湿了一小片,青灰色,像泼了半碗稀释的墨汁。他蹲下,伸出食指,轻轻蘸了一点,凑到眼前。
那点东西在他指尖微微发烫,有点黏,拉出细丝,断开时“嘣”一声轻响。
他忽然笑了,露出右边一颗虎牙,有点歪,但很亮。
“这玩意儿,”他对着指尖那点青灰说,“能震散妖兽护体罡气,比我教的还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掌心朝外,摊开,让所有人看清那点残留物在阳光下泛出的淡青微光。
“下次别坐过山车练了。”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点调侃,“来我这儿报名免费辅导班——咱们文明吐痰,定向打击!”
人群静了半秒。
然后,哄笑声炸出来。
穿黄防晒衣的姑娘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吸管。
戴眼镜的小伙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点了点录制键,镜头对准陈默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弹幕唰唰往上滚:
【教练这波反向带货我服了!】
【求链接!我要给我妈报班!】
【官方通报:青云市修行公园过山车区域,14:27发生一起由民间自发修行行为引发的非预期性妖兽拦截事件,现场无人员伤亡,妖兽AI处于可控昏迷状态,灵气痰样本已由市政采样组封存,编号QY-95-01。】
陈默没看手机。
他抬手,把那半颗润喉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粒已经软了,边缘融化,泛着水光。他没扔,也没放回嘴里,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眼前,对着太阳。
糖纸反光,刺得人眯眼。
他忽然抬脚,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草坪边缘,沾着点青灰。
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揣进裤兜。
兜里润喉糖和石子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他直起身,抬手,把喇叭从后腰抽出来,拇指按在开关上,没按下去,只是悬着。
风吹过来,带着爆米花甜香、防晒喷雾的酒精味,还有小孩舔冰棍时呼出的奶气。
他站在草坪中央,运动服后背汗渍未干,“中华有灵”四字清晰如初。
远处,过山车轨道红得刺眼。
红灯笼还在晃。
他没动。
喇叭悬在半空,拇指悬在开关上方,一毫米。
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