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烧烤店的暗流与第七人
傍晚六点,李猛的健身房楼下。
“猛哥烧烤”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暖黄色的光,烟熏火燎的香气顺着胡同飘散。这家店是李猛三年前盘下的,主业健身,副业烧烤——他说这叫“增肌与放纵的完美平衡”。
陈默和阿飞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包厢里了。
包厢不大,但够七个人坐。圆桌中间摆着炭火炉,各种肉串、蔬菜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李猛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翻着烤串,王志强在旁帮忙,张怀远在研究菜单上的啤酒种类,林小雨正给周慧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今天刚拍的。
“来了?”李猛抬头,咧嘴一笑,“坐,马上就能吃。”
陈默和阿飞落座。阿飞把吉他靠在墙角,陈默接过林小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气氛有些微妙。
六年前他们七个人也这样围坐过——在回廊的“谎言投票”关卡里,那顿“最后的晚餐”差点让团队分崩离析。而现在,炭火映照下的每张脸都带着某种刻意放松的紧绷。
“喝点什么?”王志强打破沉默,“啤酒?白的?还是饮料?”
“啤酒吧。”阿飞说,“六年没喝过了。”
“我也啤酒。”陈默轻声说。
“那就一箱先上着。”李猛冲外面喊了声,然后把第一批烤好的肉串放到盘子中央,“都别客气,自己拿。”
第一轮肉串下肚,配着冰啤酒,气氛稍微松动。
“所以,”张怀远推了推眼镜,看向陈默,“身份手续的事,小雨帮你联系得怎么样了?”
林小雨咽下嘴里的肉:“我找了法学院的同学,她爸在民政局工作。陈默这种情况属于‘被宣告死亡后重新出现’,需要走撤销宣告程序。材料我已经在准备了。”
“需要什么材料?”周慧问。
“身份证明、失踪期间的证明——这个比较麻烦,但我们可以写情况说明,就说陈默这六年是……是在偏远山区支教。”林小雨看了眼陈默,“这个说法比较合理,也好解释为什么失联。”
陈默点头:“好。”
“工作呢?”李猛又放了一批肉串到炉子上,“健身房前台的位置我给你留着,月薪四千五,包住——楼上有个小单间空着。”
陈默还没开口,阿飞突然说:“要不要来我录音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飞喝了口啤酒:“我那儿缺个助理,帮忙整理乐谱、接待客人什么的。时间自由,按小时算钱。”
“你那破录音棚能养活两个人?”李猛皱眉。
“最近接了几个商业配乐的活儿,还行。”阿飞淡淡地说,“而且陈默会弹琴——六年前在回廊里我见过,你偷偷弹过周慧的吉他。”
陈默愣住。
那是“记忆幻境”关卡里的事——周慧的幻境中出现过她儿子的玩具吉他,陈默在所有人都睡着后,曾轻轻拨过琴弦。
“你看见了?”陈默轻声问。
“我装睡的时候。”阿飞笑了笑,“你弹的是《小星星变奏曲》,指法很生疏,但节奏感很好。”
陈默低头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所以,”王志强总结,“现在陈默有两个工作选择:健身房前台,或者录音棚助理。我觉得可以先都试试,看哪个合适。”
“我建议录音棚。”张怀远突然开口,“陈默的性格更适合安静的环境。健身房太嘈杂,而且……”他看了眼李猛,“你那些学员可能会让他不舒服。”
李猛啧了一声,但没反驳。
“那就先去我那儿试试。”阿飞举起啤酒瓶,“明天开始,一天四小时,时薪三十。行吗?”
陈默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期待的眼神,最终点头:“好。”
“干杯!”林小雨举起杯子,“为了……重聚。”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泡沫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第二轮烤串上桌时,话题开始转向这六年各自的生活。
“我辞职了。”王志强突然说,“昨天交的辞呈。”
“什么?”周慧惊讶,“你之前不是说公司待遇不错吗?”
“是不错,但太累了。”王志强苦笑,“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我想多点时间陪她。而且……在回廊里死过那么多次后,觉得有些事没那么重要了。”
他看向陈默:“你教我的——‘计算生存概率’的时候,要算上‘活得有意义’这个变量。”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但那个事实改变了我。”王志强又喝了口酒,“所以我打算创业,做时间管理咨询。专门帮那些像我一样被工作压垮的社畜,找回生活。”
“需要投资的话找我。”李猛说,“我这几年健身房赚了点。”
“还有我。”张怀远推了推眼镜,“我有些积蓄,女儿在国外也用不上。”
林小雨兴奋地举手:“我可以帮你做市场调研和宣传!”
王志强眼眶有点红,低头吃了口肉:“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周慧轻声说,“没有陈默,我们连坐在这里吃烧烤的机会都没有。”
空气突然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烤串的油滴在炭上,冒起一小簇火苗。
“陈默,”李猛突然问,“你这六年……在回廊里,是怎么过的?”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杯中晃动的啤酒泡沫:“就是……坐着。”
“坐着?”
“嗯。”他轻声说,“王座在大厅中央,我坐在上面。四周是永恒的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黑暗。时间没有意义,但能感觉到现实世界在流动——就像……坐在深海底部,看着海面上的波浪。”
他描述得很平静,但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六年。孤独地坐在永恒的寂静里。
“你不……疯吗?”阿飞问。
“疯过。”陈默诚实地说,“第一年差点崩溃。后来学会了……和自己说话。想象你们六个人就在旁边,想象我们还在闯关,想象我们在聊天。”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所以你们审判我的时候,其实我挺高兴的——终于有人能真的和我说话了。”
周慧突然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用力抱了他一下。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们让你一个人……”
“不。”陈默轻轻摇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小雨也红了眼眶:“但你才二十二岁……不,现在二十八了?你把最好的六年给了我们。”
“六年换来你们的六十年,很划算。”陈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数学公式。
张怀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陈默,我有个请求。”
“您说。”
“我想写本书。”老教师说,“关于我们的经历。不是纪实文学,是小说——把回廊、王座、审判都写进去。但主角会是七个人,结局是……他们都回家了。”
陈默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好。”
“书名叫《虚位》。”张怀远说,“王座虚位以待,但坐上的人最终选择了走下王座。”
“好名字。”阿飞说。
第三箱啤酒打开时,气氛彻底放松了。
李猛开始讲健身房的笑话,王志强说起妻子孕期的趣事,林小雨分享做记者时遇到的奇葩采访对象,周慧聊着小哲上学的趣事。阿飞偶尔插几句嘴,张怀远推着眼镜做点评。
陈默大多时候在听,偶尔笑一笑。
这一刻,他终于有了“回归”的实感——不是回到六年前那个便利店店员的生活,而是拥有了某种新的、更真实的连接。
晚上九点,烧烤吃得差不多了。
王志强看了眼表:“我得回去了,老婆一个人在家。”
“我也得走了。”周慧说,“小哲明天还要上学。”
“我送你们。”李猛站起来,虽然右手不便,但坚持要尽地主之谊。
一群人走出烧烤店,在胡同口告别。
王志强打车先走,周慧带着小哲上了另一辆车。张怀远和林小雨同路,一起走了。
最后只剩下陈默和阿飞。
“我送你回去。”阿飞说,“周慧家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胡同里。
路灯昏暗,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陈默。”阿飞突然开口,“你今天下午在我录音棚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看我们。”阿飞的声音很低,“不是普通的看,是……监视。”
陈默沉默。
其实他感觉到了——从下午在乐器店开始,就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跟着他们。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善意的,更像是一种……观察。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阿飞看他表情就明白了。
“嗯。”陈默点头,“从乐器店出来就有了。”
“会是谁?”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凌晨那条自动消失的消息:「第七任,欢迎回归。但记住——王座永远虚位以待。需要时,你知道怎么回来。」
“可能是……”他斟酌着用词,“回廊的‘后续处理’。”
阿飞停下脚步:“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把回廊关了吗?”
“我是关了。”陈默看着前方的黑暗,“但有些东西……可能关不掉。”
就在这时,胡同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大约四十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陈默一眼就看出——这个人身上没有“丝线”。
不是“丝线视觉”失效了,而是这个人根本没有情绪、欲望、恐惧的具象化表现。
就像一具空壳。
“陈默先生。”男人开口,声音中性,“方便聊两句吗?”
阿飞下意识挡在陈默身前:“你是谁?”
男人没理他,只是看着陈默:“关于永恒回廊,还有些事您需要知道。”
陈默轻轻推开阿飞,向前一步:“你说。”
“第一,回廊并没有完全关闭。”男人说,“您只是关闭了它吞噬现实的通道,但回廊本身依然存在,而且……需要维护。”
“第二,作为最后一任加冕者,您依然拥有部分王权权限。当现实世界出现‘裂缝’时,您能感觉到,并且需要去修复。”
“第三,”男人顿了顿,“您不是唯一一个回归的‘王储’。在您之前,还有六位加冕者。其中三位……选择了‘另一种回归方式’。”
陈默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笑容灿烂。背景是某个大学校园。
“第六任王储,苏明,加冕时间1998年,回归现实时间2004年。”
“第五任王储,林婉,加冕时间1976年,回归现实时间1982年。”
“第四任王储,赵建国,加冕时间1949年,回归现实时间1955年。”
男人收起照片:“他们都像您一样,选择了加冕、守护、然后回归。但回归后,他们都……消失了。”
“消失了?”阿飞追问,“什么叫消失了?”
“字面意思。”男人说,“在回归现实后的第七天,他们都会突然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夜风吹过胡同,带起一阵寒意。
陈默看着男人,声音很轻:“你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我还有七天时间?”
“不。”男人摇头,“我是来告诉您——如果您不想消失,需要找到他们消失的原因。而线索,就在他们回归后的这六天里。”
他退后一步,融入阴影。
“第七天零点,我会再来找您。到时,您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做‘陈默’,还是重新成为‘王’。”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胡同里只剩下陈默和阿飞,以及远处烧烤店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阿飞转头看向陈默,脸色发白:“他说的……是真的?”
陈默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掌心浮现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那是王座的印记,从未真正消失过。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紧手掌,看向阿飞。
“这六年,我不是白坐的。”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在看不见的维度里,某些断裂的丝线,正在重新连接。
只是这一次,连接的不再是七个人。
而是七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