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师父照例检查他俩的功课，让他们各自背出《三娘教子》和《锁锦囊》的戏词，侯彦君一字不差全背了出来，龙文艺却在背《锁锦囊》时中间卡了壳，这让侯彦君很是吃惊，分明他昨晚学习到了半夜，怎么会卡壳呢。
师父问他：
你忠实说，这些天你都在偷偷干什么？
龙文艺赤红了脸：师父我没有偷偷干啥啊。
师父说：唱戏先立品，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师父，就实话实说吧。
龙文艺说：师父对不起！我偷偷看手抄本了，我错了！
哪里会想到，这件事竟成了侯彦君和龙文艺关系的转折点。
侯彦君夜里睡眼惺忪根本就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想到要去向师父揭发，更不清楚师父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但龙文艺在未与他对质的情况下自行认定是他告的密，开始记恨他。
这是后话。
跟学文戏比起来，武戏的学习过程更为艰苦。
武戏讲连贯、协调，一气呵成，翻、滚、扑、跌、手、眼、身、法、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非动非静，非戏非常，非武胜武，都得花大气力一点点掰开、揉碎、吃透、消化，用光无数汗巾子。
苏师父对结果从不含糊，要求一招一式皆扣在点子上，连一呼一吸都要恰到好处，气定才能神闲，每个环节都呱呱叫了方可正式登台。
虽然侯彦君祖父是战斗英雄，但他老人家的“武艺”可是半点都没传给孙子，用苏师父的话说，侯彦君的每一个气息都是割裂的，一套动作做下来，全是支离破碎的，他称为“烂泥巴”，扶不上墙。
龙文艺则不同。他不仅脑袋瓜儿灵光，对师父的指点理解准确无误，动作也漂亮。
那次挨剋之后，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吃零食（当然再也没有青岛钙奶饼干分享给我）、不再打着手电筒看书，严格作息，师父和剧团怎么要求怎么做，为了一个转身动作千百遍地练习。
每次检查，苏师父都要为他竖大拇指：
文艺的馒头没白吃。他说。
苏师父表扬龙文艺，约等于骂侯彦君了。
师父的眼神，有时是散漫的，有时是集中的，他不高兴的时候，脸上仿佛蒙了一层灰，看你的眼神散散漫漫，分明朝你看过来，眼睛里面却空洞无物。
这次他对龙文艺和对侯彦君，用的就是两种眼神，侯彦君把师父的眼神接过来，心中涌起悲伤。
侯彦君喜欢唱京剧不假，但可能还远未到要以唱京剧为业、为生或为命的程度并随时准备为之殉情，这个的确没有考虑好。
不过，侯彦君到县京剧团里来，在他的村庄和中学里，那是带了耀目光环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从乡村到县城的过渡，由“吃娘烧的”变成了“吃食堂”的人，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事。
侯彦君父母也因此而脸上有了光彩。
也就是说，勿论是否想要，侯彦君总算已到达一个与那光环相匹配的高度，此时他是没有退路的，因为这条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同时还是大伙儿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祖父为了胜利可以舍生入死，师父散漫的眼光又能如何。
侯彦君暗暗向祖父致敬，决意为早日登上自己的舞台继续“战斗”下去。
令侯彦君猝不及防的是，龙文艺突然疏远了他，主要是和他的对话少了许多。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侯彦君和他都是步调一致，练功、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都在一起，形影不离，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
那次挨剋之后，他仿佛变成了哑巴，原来一起做的事情随便找个借口推脱了，即使在一起也不怎么爱张口了。
侯彦君为他感到难过，以为苏师父言重了，深深伤害了他。
这年迎国庆，上面要求准备一台富有地方特色的现代戏，演出阵容最好老中青（少）结合，届时可能有大领导前来视察。
剧团召开了几次诸葛亮会集思广益，组织力量创作了《渔家姑娘战龙王》，边修改边排练，全体演员都有位置，又从外县和省里请来几个名角儿助阵。
苏师父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说这次侯彦君和龙文艺也将要跟这些名角儿们搭班亮相了，这可是难得的机遇，命他俩全力以赴加码苦练。
说这话的时候，他喷到侯彦君和龙文艺脸上的酒气一样多。
近来龙文艺弄得侯彦君头痛。
龙文艺总是喜欢一个人去练功房，侯彦君去了他就走，也没个解释，让他很纳闷。
团里为了排练《渔家姑娘战龙王》，练功房每个时间段都人满为患，他才没再躲避我，但侯彦君还是能感觉到他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能不交流就不交流，得了王师父的真传，即便是不得不交流时眼睛里面也只有可怕的空洞。
他在练一个劈胯时用劲大发了，疼得满头冒汗，站不起身，侯彦君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他们俩对视了片刻，侯彦君看到他的眼睛里一片荒漠。
结果他去了医院。
医生的说法是拉伤了肌肉，需要静养一个星期，而正式演出恰好安排在这个星期内。就这样，龙文艺与这次搭班亮相擦肩而过。
演出前一天，一辆中巴开到了剧团门口，下来几个着戏装风格的男女，大红大绿大紫的行头，好像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的人，原来是几个东南亚的驻华使节。
有一个女使节肚子特大却又不像怀孕，脸上从头到尾堆着满是红色牙龈的笑容。
他们还参观了剧团的排练大厅。
那个红色牙龈的女使节非得让侯彦君翻筋斗给她看，侯彦君就随便翻了几个，她哇哇拍起巴掌来，似是喝彩。
她身上有股子腌辣椒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