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他们就是要来视察的大领导,侯彦君反而轻松下来,此前一直忐忑不安,主要是担心自己功力不够,演砸了,因为这毕竟是一支新戏。
苏师父似乎本来指望龙文艺有所呈现,他没有明确说,但侯彦君从他对龙文艺受伤后的失望眼神中,明白让他上台顶多算是陪衬,当当绿叶。
师父多次说过侯彦君的“戏感”没龙文艺好,侯彦君理解这话里的“戏感”就是“悟性”,与龙文艺相比,师父一句话撂过来,侯彦君的反应总是显得慢半拍,对他不放心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一切都是因为时间太赶,不管是等龙文艺伤好抑或把我的角色换掉,都已经太迟了。
大领导说来就来。
师父只能为侯彦君祈祷。
见过了这些领导之后,尤其是给红牙龈的女使节翻过筋斗之后,侯彦君奇怪地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态,一般而言,若是一个少年头一回登场,不怯场已是大圆满,而他的表现是不仅不怯场,而且把师父教的和他自己悟到的东西发挥到了极致,台下掌声雷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跻身于高手班子中了。
此次登台秀,师父对侯彦君的态度有所改观,再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了内容。
侯彦君因没了心理负担,仍一如既往地练功,不曾悬梁锥骨,却也从未懈怠。
相反,龙文艺原来的劲头一下子消失了,又开始打着手电筒熬夜,练功房也去得少了,主动跟他搭话说这些都没用的,总归是要倒仓。
但侯彦君觉得即使倒仓也没什么关系,“武艺”练到家,若是演不了大人物,哪怕偶尔在戏中配演一个小角色也是值得的。
该来的迟早会来。
在剧团呆到17岁头上,侯彦君倒仓了。
苏师父怕我难过,过了一会儿说,有很多大师是在倒仓这个阶段真正做到了浴火重生。
比如师爷周信芳倒仓期发声出现了摩擦震荡感,便顺此特点创立了麒派苍劲悲凉的调子。
马连良倒仓期意识到如果天天唱戏会导致自己的嗓子一蹶不振,于是果断决定“回炉重造”,主攻一些以身段跟念白为主的戏。
就是凭着这样的“从头再来”让他越来越全面,一步步成为京剧大师。
侯彦君知道师父是想给自己鼓劲。
苏师父的耳提面命加上自己的苦练,侯彦君的唱功日进,正式搭班演戏生涯也开始了。
两年间侯彦君很是搭了一些班,唱了不少戏,逐渐站稳了戏台。
现在侯彦君和龙文艺两个人之间已经难分伯仲了。
其实侯彦君倒不是对自己的戏路感到悲观,跟师父学的就是文武老生,大多数戏都是可以唱的,想了又想,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如果龙文艺就是那么不喜欢看见他,他是不是应该趁着倒仓换条路走走。
转过年来,省剧团严伟才的扮演者下县剧团里来传经送宝,在师父的举荐下,侯彦君和龙文艺即将搭“严伟才”的班,扮演《胭脂虎》中的元帅李景让。
这出《胭脂虎》讲的是唐代扬州妓女石中玉不愿做皇帝妃嫔,逃至会稽和军营副将王行瑜订了婚约。
李景让将二人拿到帅府,责备石中玉不该引诱将官,石中玉侃侃申辩,李怒,欲将二人军法从事,三军不服,鼓噪。李母遽出堂相救于刀下,重定军心。
此时庞勋攻城急而众将不敌,石中玉自告奋勇去退兵,但要李以义妹相认,并要其代为扛刀牵马,李无奈应之,石中玉果然擒得庞勋,班师回城。
这出戏的有趣之处在于元帅李景让前后判若两人,前半段庄严,后半段诺诺。
一人恐力有不逮,于是分配侯彦君饰演前半段的李景让,后半段则由龙文艺上阵。
侯彦君老老实实照这个安排准备,不想龙文艺悄悄练了两段,临上台,突然提出与侯彦君对换,声明自己更适合演前半段,还放出风去,他要马上返回省剧团。
苏师父开始并不赞同。
但不知怎么惊动了剧团领导,分头来做师父和侯彦君的工作,师父松了口,说只要侯彦君这边没问题,那么对换次序也是可以的。
而后半段侯彦君完全没准备,龙文艺表示他两段都有谱儿,能一个人唱到底。
侯彦君只好退出这出戏。
演出的时候我坐在台下观摩,整出戏如行云流水,荡气回肠,其中龙文艺的表演几臻完美,出神入化。
侯彦君想,如果以后自己不再演戏,只坐在台下当观众也挺好的。
这年秋天,侯彦君考取省城的戏曲学校,走上了求学之路。
至少于侯彦君而言,读书简直是个体力活儿。
侯彦君从戏曲学校毕业之后又一口气完成了大学本科和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读得腰酸背疼,出现了横纹肌溶解征兆,本来还可以继续往上读到博士的,可实在太累了,比当年在京剧团里练武生还累些。
只好作罢。
若在1:10000的地形图上看,故乡和我即将去往的城市之间不过是一只铅笔的距离,实际上足有240多公里,侯彦君选择这个城市的唯一原因是驻地大学有一个戏剧研究所,这与我的戏剧理论专业相符,读书之后他对自己的未来人生作了一个初步规划,原来的设想是在高校里教书之余做点戏剧理论研究,如果有机会,偶尔客串一下舞台表演艺术也是可以的。
世事变幻,作为社会小小个体的侯彦君不可能预见到后来发生的林林总总。
回过头来看,戏剧研究所可以说是侯彦君此后戏剧性仕途的起点。
侯彦君是到了这座城市之后才知道市长叫龙殿魁的。
那时研究生纯属凤毛麟角,侯彦君怀揣硕士研究生文凭在这所大学的戏剧研究所谋得一个讲师的职位。
研究所只有一个副所长和一个女职工,一年前女职工休产假过程中得了抑郁症,经常无端流泪和哭泣,副所长心有戚戚焉而起波澜,出面为女下属办了病休。
副所长姓臧,脸如瘦马,很重的眉毛,两只眼睛不在一个水准,由此影响到聚焦,看向侯彦君的时候头微微后仰,使得两个鼻孔暴露无遗。
侯彦君头一回看到鼻毛如此茂盛之人,呼吸怎么能顺畅呢。
他给侯彦君的第一个感受是与戏剧不搭边儿,操着米脂口音:
欢迎啊大研究生,欢迎!我以为已经山穷水尽了,没想到刚给龙殿魁市长写了一封信,所里就来了生力军,厉害!好一个雷厉风行的龙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