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副所长讲话时唾沫飞溅，感觉有几粒喷到了侯彦君的脸上，侯彦君正纠结擦还是不擦，如果不擦，难受，如果当他的面擦，怕他见怪，就在这时听到他喉咙里吐出了“龙殿魁”这个名字。
侯彦君以为自己听错了，立马问：什么，龙殿魁市长？
臧副所长说：是啊，咱们的龙殿魁市长。
侯彦君还是一头雾水。
侯彦君是看了该校登在省报上的招聘启示，按地址投简历到这个大学的人事处，然后收到了被录用的公函。这与龙市长有什么关系么。
还别说，龙殿魁市长重视城市文化，提出了“文化兴市”的口号，他本人也因此被誉为“文化市长”。
近些年经济飞速发展，GDP像爬梯子一样嗖嗖往上蹿，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城市交通日益现代化，购物中心如雨后春笋，新建的人行步道上出现了各种肤色和发色的摩登女郎，裸着大长腿、穿着高跟鞋在五彩缤纷的门店前橐橐、橐橐地敲击地面。
这声音传到了酒楼、商务中心和写字楼里，引起持续躁动。
在城市无数条烟火气十足的大街小巷里有人卡拉OK、有人吸毒、有人聚赌，有人坑蒙拐骗，各种作奸犯科。
城市的天空中充满了铜臭的气息。
所有这一切都表明文化的发展远远落在了经济的后面，若长此以往则将人心不古、只有唯利是图，一旦出现危机，届时毋须说天不保佑，人类自己就先烂透了、垮掉了。
据说这里的土著居民中许多都是民族融合的后代，能歌善舞，以后遭遇饥荒年头连乞丐们也都能摇头晃脑吹拉弹唱一番。
所以这座城市倒是不乏文化底蕴。
除了京剧，还有一些民间喜闻乐见的传统剧种，秦腔、眉户、碗碗腔、商洛花鼓等等，由于临近黄河水运便捷的缘故，梆子戏、昆曲艺人也是有的。
龙殿魁市长了解到驻地高校有一个戏剧研究所，建议开展市校合作，市财政设立戏剧人才基金，多引进一些这方面的专家学者，队伍起来了，也方便为市里培养一些戏剧人才。
臧副所长记得很清楚，龙市长带了人专门就此来向校领导推销他的“文化新政”，还上过报纸电视的。
“新政”出台一年有余，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迟迟不见有人来，问学校，学校说人才引进事宜按照本校的实际需求进行，招聘广告已经发布在省内外各大报纸，应聘者和学校“双向选择”，具体能否引进戏剧方面的人才首先得看有没有人愿意应聘。
臧副所长就有些着急，便给龙市长写信反映此事。
信寄出一个周，侯彦君就到了。
臧副所长说除了侯彦君之外，还应该有两三个人要来，这是他在给龙市长的信中建议的。
但直到侯彦君离开，所里也没见再来一个新人。
侯彦君的判断没错儿，臧副所长没有做过戏剧研究，之前是学校社科系一本内刊的编辑，年过不惑依然是初级职称，大小是个社会圈子的学校包括住房在内的各项福利待遇要么与职称挂钩，要么与职务挂钩，臧副所长既无职称亦无职务，妻又是临时工，拿最低的工资，住最小的房子，在学校里属于底层，一家人成天唉声叹气。
所谓“穷唧唧穷唧唧”，人穷了就会生出矛盾，两夫妻难免经常吵架。
妻有些姿色，吵架归吵架，每天出门前都会精心打扮一番，一次臧副所长偶然发现妻与系主任有一腿，拿到确凿的证据后，臧副所长找到系主任，给出两个选项：一是系主任设法帮忙提拔或上职称，既往不咎，二是将此事捅出去让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臧副所长。
臧副所长喜欢被称为所长。
我叫他臧副所长，他回呛道：你这是跟我较的什么劲，你就那么喜欢加个副字么？
臧副所长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不隐瞒自己的动机。
他告诉侯彦君说：其实呢，我也不是为了什么戏剧复兴，只是为了当所长。所里要是永远只有两个人，有一顶副所长帽子也就足够了，再多招几个人进来才有可能设置一正一副。
侯彦君说：臧所长，当所长就那么重要么？
汲取了教训，侯彦君没敢再喊他副所长。
当然重要了，他朝后仰仰脑袋说，哪像你们，呶，你一进来就聘讲师，讲师后面有副教授，副教授后面还有教授，可我不行啊，我是“以工代干”出身，一没资历二没学历，搞研究也不行，只能在行政职务上碰运气了。
说着就兴奋起来，一兴奋，两边嘴角像勒了一道塑膜绳那样形成一条白色的唾沫线。
你不要以为就我这样，学校里像我这样的人老鼻子多了。他补充道。
戏剧所里有一块工作是发掘整理民间戏剧遗存，需要经常跑出去作田野调查。
臧副所长带侯彦君乘坐公共汽车去延安东边的一个古镇调研“拥军花鼓”的现状，却从一个老艺人收藏的史料中意外发现这里曾经是徽班进京的中转地，乾隆五十五年秋天赶上乾隆帝八旬寿辰，各地纷纷派出实力演出队伍赴京贺寿，徽班艺人高朗亭没有直接北上，而是携同好数人先行抵达安塞驻留半个月，与镇上对台戏班交友，相互切磋，吸收了安塞和延安字发音，在曲腔上兼收并蓄其他剧种的特色，使原有的二黄腔曲调更为优美，表现力更为丰富了。
这些史料可证高朗亭对京剧形成的贡献，弥足珍贵。
臧副所长试探地问这些史料能不能借用一段时间，带回去研究后再送还，老艺人居然爽快应允，臧副所长和侯彦君都非常高兴。
返回途中，臧副所长紧紧抱着那些史料，不时抽出几页欣赏一会儿。
侯彦君不明白，臧副所长自己不搞研究干吗要占有这些东西？
前面遇到交通事故，汽车改绕另外一条路，经过一排古色古香的建筑，挂的牌子却是金属材料公司，门前的旗杆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红旗。
侯彦君之前从未发现有哪家公司挂红旗。
回到学校已经很迟了，他喷着唾沫对我说：干脆到我家里去吧，让嫂子炒俩菜，我们喝几杯。
侯彦君想起他张着鼻孔和唾沫乱飞就会有生理反应，但不去肯定会得罪他。
侯彦君有个私心，想把那些史料从他手里要出来拿去复印了。
一进家门臧副所长就喊：邹芳，来客人了，准备俩下酒菜，要喝一点。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柳叶眉，直鼻梁，薄嘴唇，腰间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口音跟丈夫一样：这就是老臧所里新进的研究生吧，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帅的，饿坏了吧。
侯彦君忙招呼：邹嫂好，给你添麻烦了。
邹嫂说：甭客气，你们俩先拉呱，家里正好有现成的菜。
上了餐桌才知道，臧副所长酒精过敏，侯彦君说算了吧，我们直接吃饭。
邹嫂说：那哪儿成，今晚邹嫂代老臧陪你喝。
臧副所长说：不要小看你嫂子，以前当过村里的妇女主任，酒量好着呢。
邹嫂没搭腔，举杯敬侯彦君：你要多帮助我们家老臧。
侯彦君说：应该是臧所长帮助我才是。
臧副所长说：你嫂子的意思是，以后你写了书，也给我挂个名什么的。或者这次你第一作者，我第二作者，下一回我第一你第二。
侯彦君说：这不太好吧。
邹嫂说：有什么不好的，人家校长、副校长们不就是这样干的？谁不知道。等俺家老臧当了所长，你就是副所长了呀。
侯彦君想自己如何署名无关紧要，便答应下来，表示愿意研究一下高朗亭与京剧的关系，然后出一本专著。第一作者就署臧所长。
史料顺利地到了侯彦君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