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师和一市之长的距离有点远,侯彦君知道谁是龙殿魁,龙殿魁不知道侯彦君是谁,不过侯彦君没有去找过他,只在报纸电视上见过他无数次。
即使他偶尔到学校里来公干,也轮不到侯彦君去见。
差不多一年以后才有机会坐在一起,还是因为他的儿子,他的儿子龙大犇是市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总经理。
市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是全市第一利税大户。
延安东的小镇后来又去了几次,其中一次是去归还那些史料,还去了其他一些地方,都是侯彦君跟臧副所长一起。
臧副所长除了让侯彦君感觉猥琐一点之外,基本上还是可以相处的。
他自己不搞研究,但他可以为了侯彦君搞研究创造一切必要条件,客观上也有利于戏剧所的工作开展,年终考评,戏剧所破天荒拿到了一个“校优”,奖金一万元。
臧副所长说我们所里三个人,所长作为带头人理应得五千,你表现出色理应得三千五,丽华病休没干活理应得一千五。
丽华就是那个病休的女职工,都病休了还惦记着,说明臧所长是充满仁爱之心的,侯彦君很为自己曾经怀疑臧副所长是不是真的会把奖金分给丽华感到惭愧,因为不久之后就收到了这个丽华寄来的感谢信。
侯彦君恪守诺言以臧副所长名义出版了一本专著,臧副所长找搞美术的朋友刻了一枚印章,把出版社给的200册样书盖上自己的印章几乎送遍了全校所有的行政干部,当年职称晋升一级,成了讲师,有关领导许诺:待戏剧所队伍建设初具规模就考虑他的提拔问题,恣得他有一天竟然在办公室哼起了张君秋的《打渔杀家》。
敢情对京剧也不是一窍不通。
那些史料的价值继续外溢,侯彦君还围绕乐安古镇与戏剧文化变迁这个话题写了不少文章,那阵子市里的报纸上专门为他开了专栏,市里的老年大学和各级剧团纷纷邀他作报告,俨然成了戏剧研究领域的后起之秀。
好像一切都是商量好了的一样,其他报刊、杂志也找我要文章,他一发而不可收,又开始写些散文、随笔之类。
电话是打到办公室里来的,臧副所长接完电话神秘地问侯彦君是怎么认识他的,侯彦君说认识谁呀,臧副所长说龙大犇呀,侯彦君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臧副所长说,无论如何你牛的,什么样的人都来找你,听说这个老板神通广大,才来了没几年就坐上了全市金属材料销售量的第一把交椅。他找你,你的好运来了。
从臧副所长羡慕的眼神和油腻的咬字中,侯彦君猜出他说的好运指的是财运。
在龙大犇之前,侯彦君从未接触过企业家,常将经理或总经理与总理这样的头衔相混淆,觉得非常了不起。
侯彦君预先对龙大犇这个人的形象作了多种揣测,觉得他可能像军人,或干部,或工程师,见了面才知道我的揣测全不准,天哪,一张脸简直是臧副所长的翻版,所不同的只是短平头、贴脑耳、胡子拉碴,但说不清他更像臧副所长一点,还是臧副所长更像他一点。
他又高又瘦,上身T恤,穿一条泛白牛仔裤,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走动起来叮咚作响。
一辆豪华别克商务车把侯彦君接到公司,他一下车就被紧紧握住了双手,龙大犇的手劲很大,侯彦君的手都给握疼了,继而响起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久闻大名,我是龙大犇,三牛犇,欢迎来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指导工作。
谢谢龙总盛情,谈不上指导,来学习。侯彦君条件反射那样说了句客套话。
龙大犇看上去精明强干,还有些狡黠,酷似臧副所长的外貌只是一个掩护,感觉他应该是一个狠角色。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幢赤红的八角式攒尖顶建筑,有七级台阶,第七级台阶之上是四根红色圆柱,其后是一道约半米高的门槛,跨过门槛便是四周布置了绣着花鸟的锦屏,中间茶几上放着一个半张床大小的茶海,茶海里是中国地图形状的阳刻。
茶几北、东、西三面各有一组沙发,他把侯彦君让在西面的沙发上,他自己坐北面。
侯彦君瞬间产生了一个错觉:这个富丽堂皇的茶室被人霸占了。
侯彦君很难把眼前的他与市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总经理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他熟练地添水煮茶和搬弄各种茶具的时候,更让侯彦君感到不可思议。
光看到他的两只手在动来动去,但触不到茶具,一会儿用一把木夹子,一会儿用一只叠成方块的毛巾,把煮沸的茶水倒在茶海里,重新加水,同时把一排茶杯用开水浇了又浇,好像在给茶叶和茶具洗热水澡。
然后一杯香喷喷的茉莉花茶就递到了侯彦君面前。
偌大的茶室就两个人。
龙大犇说他一篇不落看了他的专栏文章,对他的风格很是喜欢,想麻烦他给写一篇报告文学,发到省报上去,制造点影响。
侯彦君说省报太高大上了,那里没有认识的编辑,龙大犇说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负责写。
侯彦君问他有什么具体要求,要求只有一样:用对开四版的报纸一版的篇幅,写出他的公司的企业精神,也算是响应市政府的文化建设号召。
侯彦君提出动笔之前需要先作一番调查研究,了解他的公司。
他简单向侯彦君介绍了公司的情况,问还需要哪些东西,侯彦君想了想说,要看到最近几年的财务流水,采购与销售的台账以及公司的文化活动。
他笑着说你这是要翻腾我的老底啊,侯彦君说这是必须的。
他说那好吧,你想看什么,想知道些什么都随你。
还特地安排了一台车跟着侯彦君跑仓库、见供货商,访问与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单位。
过了两个星期,报告文学完成了。
侯彦君从三个互相关联的方面讲述了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的企业文化:一叫无中生有,在不产钢铁的城市矗立起一座钢铁大厦。二叫有温度的钢铁,公司不忘回馈社会,先后捐建希望小学十四所。三叫有良心的钢铁,售出的每一根螺纹钢都铁骨铮铮,坚韧不拔。
龙大犇不是一般的满意。
市金属材料有限公司销售额逾五亿庆典安排在攒尖顶建筑的三楼会场。
龙大犇请侯彦君出场唱几支京剧选段,台下主要是公司的干部和职工,有了前面两个星期的零星接触,他们中不少人都认识侯彦君,知道这位是大学的老师,会写文章,但没听说过还会唱京剧。
当龙大犇宣布由侯彦君来给大家献唱京剧选段的时候,台下齐刷刷投来怀疑的目光,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侯彦君先唱了一曲《奇袭白虎团》中王团长的二黄散板《趁夜晚》,开口唱了第一句,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等唱完了这一支,台下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似乎觉得他在玩变戏法。
侯彦君又唱了严伟才的西皮摇板《钻狼群入虎穴》:
钻狼群入虎穴千斤重担,
既艰巨又光荣非同一般。
哪怕他美李军成千上万,
无非是纸老虎外强中干。
任凭它设下了层层防线,
首长!再艰巨也难不住共产党员……
甫一唱毕,台下訇然炸出一片欢呼。
台下前排中间位置坐着几个嘉宾,男的年纪五十多岁,身穿夹克,头发有些灰白,很浓的两道黑眉毛,他鼓掌的方式与众不同,他把左手翻过来伸开,掌心朝上,右手举起来,举到下巴颏右前方的位置猛地拍下去,然后又举起来拍下去,举手与拍下去有一个时间差,显得沉稳有力。
这个人侯彦君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暂时想不起。
他两边坐的都是女人,左边的年纪跟他差不多,右边的年轻多了,年纪大的鼓掌速度慢些,年轻的鼓掌速度快些,都是把手举到胸前然后对拍。